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纸卦辞渡尘缘 > 21. 祭
    戌时刚过,门外便响起熙熙攘攘的说话声,热闹的很。

    说话声、鞭炮声、唢呐声,一时间混为一谈。

    吱呀一声。

    大门从外面被毫不费力地推开。打头的是一脸喜色周娘子,身后人都略带警惕地看向屋内那个头发散乱瘫坐在地的女孩。

    还没等任何一人开口,最后进来的人忙将大门堵好生怕谁要夺门而出。

    “绣绣啊,今日便是你的大喜之日,做娘的自然是要送你出门。”

    周娘子说罢还抹了两滴眼泪,周围的人也都跟着装模作样地宽慰两句,细瞧着脸上都浮现着不同寻常的红晕,眼中满是即将得到永生的渴望。

    绣绣象征性地往后缩了缩,眼神停留在周娘子手中的茶盏,又祈求似地往前挪了挪,手抓着面前人的裙角,声音带了哭腔不住地颤抖:“娘……求求你们放过我……”

    “求你们……”

    只可惜周娘子只当作没听见,后退一步,无视因脱力匍匐在地身体不住抖动的“女儿”。

    揭了茶盖递给旁人后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这可是金花娘娘亲赐的圣水,也好让你沾沾我们的喜气。”

    周娘子的力气很大,很久没有正经进食的绣绣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更何况她如今身体已如老妇般孱弱,只得任由她掐着下颌灌下一整碗呈满灰烬的水。

    哪怕是将周娘子的胳膊都抓红了,对方也没有松半分劲。

    咳咳咳!

    是符水!

    咳咳咳……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趴在地上因为呛咳而直不起身体的绣绣身上,神色狂喜非常。

    她艰难地抬头看向众人,眼前众人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村民,在这一刻,她内心的悲怆到达顶峰。

    好难过……

    这是绣绣的情感。

    “吉时已到,新娘子该更衣了。”

    孙娘子捧着喜服从人群中挤过来,绣绣看着她手上的衣物,眼熟的很。

    救二狗那日她曾在孙娘子家中角落的绣篮中见过红色的布料,她还很好奇那样艳的颜色是要做什么的,原是如此……

    她无力再去反抗什么了,一群人蜂拥而上就要扒她的衣裳,一滴泪还未落下就被抹去。

    “绣绣,我们所有人都会感激你的。”

    她看着这些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在被灌下符水后她便觉身体渐渐麻木,不消片刻身体便动弹不得,更是说不出话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命难回,三梳尘与灰……”

    天际最后一点亮随着喜婆的低语彻底归于黑暗,屋内明明那么多人,却异常安静,连半点呼吸声也无。

    蜡烛不知是谁点亮了,昏黄的烛火随着头发与木梳摩擦的沙沙声摆动。

    “娘……我怕。”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人群里大叫,众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身红嫁衣的绣绣被人摆弄着端坐在那,一双早已哭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她的悲痛下藏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怕什么。”

    孙娘子在一旁的篮子里摆弄着,掏出了条红色布头,系在她眼上,后用红纸沾水在她唇上蹭了蹭,鲜艳极了。

    可这样的模样却更显诡异。

    周娘子摆摆手,嘴里念叨着罢了罢了,可别误了吉时,忙将红盖头盖在头上,催促着将新娘子背进花轿。

    人声、鞭炮声、唢呐声又起,端的是一副热闹景象,如若不是在夜晚的话,应当算得上喜庆。

    起矫之时顿时大雾弥漫,人人皆是安心。

    新娘瞧不见路,自然不会寻得见仇。

    轿夫们在一片白茫中依旧方向感良好,走到半道儿,却觉这轿子是越发重了。

    行驶过程中不可有人讲话,这是他们被一再告诫的,因此即使沉重的呲牙咧嘴满身大汗也没人开口。

    哐当。

    一个轿夫终于是支撑不住脚下一软跪在地上,眼前伸来一只手想要搀扶,却在看到那只涂了丹蔻的指甲和衣裳的颜色时顿住了。

    他浑身战栗,不敢抬头看来人究竟是谁,今日能做如此打扮的人只有一位,可……她喝过那符水……

    下一秒面颊传来火辣辣的一声,巴掌印清晰可见。

    轿夫这才从恍惚中惊醒,面前人正是怒目圆睁的周娘子。

    刚才那是幻觉吗?

    周娘子瞧着轿夫的样子作不得假,撩起帘子,绣绣依旧是端正坐在轿中,脚上和手上的麻绳也没有松解的痕迹。

    她气急,千挑万选竟是寻了个不成事的,便又一个巴掌落在他背上。

    快些,仪式即将大成。

    花轿稳当的停在村里的祠堂前时,聚集在那的人们顿时一拥而上,想要瞧个明白。

    周娘子掀起矫帘让众人看个清楚,新娘子全须全尾的坐在里面,她冲赵元宝使了个眼色,男人忙面带喜色钻进轿里将人打横抱出。

    一阵风来势汹汹,差点将祠堂中的红烛吹灭,火苗的影子兴奋的歪七扭八地抖动着。

    赵元宝抱着绣绣跨过火盆的时候被火燎了裤脚,围观的人们顿时都慌乱起来。

    “那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叫了起来,那人惊恐的瞪着远处浓雾的最深处,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那红色的点影影绰绰,细看像是人影,就在那远远站着注视着这边的热闹。

    赵元宝瞳孔一缩,那人……那人的穿着不就是……

    喉头不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甚至能感觉到后背正密密麻麻渗出汗液来。

    头僵硬地扭向怀中人的位置,似要将盖头盯穿。

    这时一张纸飘到了新娘怀中,赵元宝一看便觉不好,竟是张纸钱!

    若不是周娘子一再叮嘱,新娘过门之前一定不能双脚落地,他怕是早就扔下去了。

    怀中人明明轻盈的像个小猫,此刻却如千金重。

    “元宝哥……”

    一声细若蚊蝇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中,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怀中人发出声音后,从远处又飘来一声:

    “元宝哥。”

    他听得十分真切,二者声音只有远近的不同,音色是相同的。

    “元宝哥。”

    “元宝哥。”

    ……

    他不知做出什么反应才对,可他却猛地发觉,另一声呼唤声离他已经很近了。

    怀中人的手涂了丹蔻,让本就白皙的手衬的更是苍白,在此时显得妖冶非常。

    明明给她喝了符水,明明被绑了手脚,此时却抚上他的脸,在他耳边低语着细碎的他听不明白的话。

    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浓雾中的红衣女人已然站在他面前,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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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人打扮别无二致。

    在赵元宝快撑不住松手之际,只觉面上火辣,再睁眼时,眼前哪里还有那红衣女人的身影,只有周娘子一脸怒容地看着他,手停留在半空若不是他叫出声另一巴掌已然落下了。

    “这么重要的时候你发什么愣!”

    环顾四周,一如往常。

    刚刚的是什么?

    是幻觉吗?

    不等他定下心神,就被周娘子等人推搡着要进祠堂。

    “我自己能走!”

    不知是哪来的无名火让一向憨厚的人动了怒,众人都安静了一瞬,赵元宝这才回过神,面色有些尴尬。

    许是一直被牵着鼻子走,有了逆反心,或是总觉窝囊想要扬眉吐气一番,总之火是发了出来。

    周娘子也是一怔,却顾不得敲打他,只低声说:

    “别忘了今日的大计。”

    赵元宝吸了吸鼻子,才嘟囔了句知道了,抬腿入了祠堂,一直到桌案旁才停下,小心将绣绣放了下来。

    孙娘子同其他人按住绣绣的肩膀,以免再生枝节,周娘子将她的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落在祭坛之上。

    这样,祭祀便完成大半了。

    只待完成整个仪式,将她钉入木棺困住她的神魂,每人再饮一口祭坛上那碗混了符灰和血的水……一切便能尘埃落定。

    赵元宝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今日过后大家便能心想事成,只不过嘛……

    他扫视了周围的人群,哼了一声。

    坐享其成。

    待事成后,他自是要出村去的,听说城里的姑娘个个水灵……

    想到这儿他看了眼跪在一旁的绣绣,眼中是藏不住的鄙夷。

    烛火晃动了好一阵,盖头被吹起一角,他看着露出了一瞬的下巴有些心惊。

    那分明是张少女的脸,绣绣如今的模样明明……

    不等他再一探究竟,耳边已响起司仪的声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不对!

    停下!

    快停下!

    可他却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牌位,嘴巴张了几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人群里都瞧着他,在此时竟有人传出笑出声来。

    “赵元宝这也太上不了台面了吧。”

    另一人拿胳膊捅了一下,语气中也是难掩的激动:

    “这么多次……换做是你,你也兴奋。”

    那人努努嘴:“我可没那闲心跟无意之人虚与委蛇,如今这样坐享其成不是更好嘛?”

    赵元宝听着这些话,这些笑声,刺耳的很,却说不出话来辱骂他们,内心是愤怒极了。

    红烛跳动着,跳动着,终是灭了,阴冷的风裹挟着纸钱钻进祠堂,破旧的大门吱嘎作响。

    盖头因被按着叩拜时的动作太大而掉落,还未礼成众人已看到了新娘的样貌。

    浓雾在此时突然散开,月光从人群中挤进来照亮了那片鲜红,口脂在夜色中夺目的很。

    按着新娘的手似触电般闪开,不受控制惶恐地倒向一旁。

    蒙眼的红布顺势滑落,露出的是少女明艳的双眼,嘴角上扬的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她抬头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回头看向身后众人,红唇轻启: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