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绣……你有想起什么来吗？”
孙娘子用手拽了拽绣绣的袖子，满眼都是期待，这让她心里有些难受。
若是她没有失忆……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
“看清楚。”
当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时，一个声音却突然从脑海里响起。
怔愣地看了周围以为是听错了，直到又一声：
“看清楚。”
这才意识到这个细声细气的声音是真实存在的。
但当绣绣想再在脑海里探寻什么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好像完全消失了，若不是她现在头脑清醒，怕真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要看清什么？她不懂。
“绣绣，绣绣！”
孙娘子以为她在发呆，忙不迭地凑到了她面前，双手摇晃着，手下的力道让她有些吃痛。
这时她才“被迫”认真与眼前人相对，孙娘子那张脸自然是熟悉的。
红肿的双眼，散乱的头发，干燥起皮的嘴唇，这一切仿佛是一位失去孩子后痛苦至极的母亲。
那双眼睛……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翻涌了，却唯独没有悲伤，或者说比起悲伤，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笃定。
绣绣掩下内心的波澜又看向一旁几人，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可他们的唯一相同之处就是那份“虚假”的悲伤。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声音从何而来？为何要与她说这个？
绣绣本想先安抚眼前人的情绪后再做打算，可在孙娘子突然的外力的作用下，脚下一个踉跄，她直接扑倒在床边，手被床沿上的木刺挂到，手腕渗出点点血珠。
因着惯性，手擦着二狗耷拉在床边的半截胳膊而过，血就这样蹭到了他的身上，鲜红色在那苍白青灰的皮肤上显眼的不得了。
“抱歉……”
绣绣慌忙收了手，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抹鲜血就那样消失了，说是消失其实更像是吸收，不知是不是错觉，皮肤好像比刚才红润了些？
很显然在场众人都瞧见了。
不等绣绣做何反应，孙娘子抓着她的手便按在了二狗的脖颈上，一瞬间一种难言的疼痛充斥了全身使她动弹不得。
不过几秒，二狗的脸蛋竟真就褪了青灰，胸口的起伏也隐约可见。
绣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忘记了痛苦，耳边只有孙娘子趴在二狗身上喜极而泣的呜咽声。
门口更是有人探头进来想要一探究竟，登时这狭小的屋子便挤满了人，都想凑近二狗，亲眼瞧瞧“神迹”的诞生。
直到周娘子从人群中挤进来，拍了拍她肩膀，这才回了些神。
一直到绣绣和周娘子回家后她都没有完全从那种感觉中抽离。
“绣绣你先休息会儿，娘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呆呆看着自己那只已经上过药的手，觉得今日的一切都过于不真实了，或者说自她失忆后，每一天都有这样的感觉。
袖口里纸张的触感提醒了她，刚因着人多怕有不必要的误会便藏了起来，差点忘记了。
《你不是》
三个大字就这样映入她的眼睛。
又是这句话，那个小童在她耳边低语的也是这句话。
我不是……谁？
我是绣绣啊。
我不是绣绣的话，还能是谁？
她慢慢下床走到院子里，那里有一口大缸，水中的倒影只有她自己，可看久了竟觉有些陌生。
“看什么呢？”
另一张有些陌生的脸也挤了进来，一说话水面有了涟漪，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娘。”
原是周娘子，可为何刚才……
“快进来吃饭了，你这孩子怎么心神不宁的。”
当她看到桌上的饭菜时有些惊讶，打趣道：“娘这是要过年了？”
鸡汤上漂浮着一层油花，筷子一捞，细细的面条吸足了汤，显得葱花更是鲜亮，鸡肉拿香料拌了摆在一旁，有些辛辣味可却下饭的紧，令佐了黄瓜丝拌的小菜正好解了鸡汤的油腻。
“这是你孙婶子刚让二狗送来的，说是感谢你……”
她本是带着笑意在说，却在看到绣绣那缕散到额前的头发时住了话头。
绣绣没听到后文有些诧异地抬头，顺手想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却一顿。
她如今不过十六，竟突生白发。
饭后周娘子举着蜡烛在散了头发的绣绣头上扒拉着，幸而也就只有那一小撮。
“年轻人血热，无碍的。”
绣绣却觉不妥，她才十几岁的年纪怎会生白发。
“娘年轻时也生过那么一根两根的，记住只要不拔就没事儿，拔一根长十根呢。”
说罢她打了个哈欠，似是困了。绣绣乖巧地点头便也准备起身去睡了，谁知这猛地一起身顿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下去，周娘子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你这孩子这身体还不如我……”
说了一半却突然闭了嘴，像是感觉自己说错话一样，不再言语，而是搓了搓脸似疲惫极了，利落地转身进了里屋。
绣绣看着周娘子的背影疑虑却更深。
眼前的蜡烛只剩短短一截，不消片刻就会燃尽，连带着光也变得弱了很多。
她将已被捏的皱皱巴巴的纸条放在火焰上方，一瞬就被火舌吞噬。
房间因那张纸的燃烧倏然亮了片刻，又很快归于平静，直到慢慢熄灭，那双眼睛却在火焰的映照下亮的骇人。
嘶，昨夜是受风了吗？
绣绣比以往醒的要晚很多，即使是自然清醒也觉头脑昏沉，觉得整个人都疲乏的很，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
“今儿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舒服吗？”
周娘子看到绣绣的第一眼就赶忙上前关切道，并腾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好像有些发热，可还有别处不舒服的？”
绣绣坐那儿有些打蔫，摇摇头：“我没事儿，就是身上乏的很，休息一下想必就好了。”
“绣绣，你在家吗？”
一个粗犷的男声突从门外响起，吓了二人一跳。
是元宝哥！
周娘子赶忙去开院门，绣绣坐在桌旁探出头去瞧，果真是他。
“周婶子，绣绣在家吗？”他展示了下手里拎的东西：“我爹昨日跟我说了二狗的事，正巧今日在集市上遇见卖糖果的，想着绣绣肯定会喜欢。”
周婶子看着他可谓是越看越喜欢，笑弯了眼睛。
“在呢在呢，你快进来。”
赵元宝也看到了正偷瞧门口情况的绣绣，女孩被发觉后羞怯地忙缩了脑袋回去。
赵元宝却看出了不妥，赶忙进屋，看到的就是绣绣那略带病容的样貌，竟直接伸手去摸了她的额头。
脸颊的淡红腾地熟透了。
“绣绣你这是哪里不舒服？”
赵元宝像是没看到她的害羞，关切道。
绣绣却支支吾吾地扭捏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赵元宝却只当她不舒服的很，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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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问什么。
周娘子看着绣绣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这孩子小时候也不是这样，二人更是一同打闹长大的。
但从两家开始有意商量亲事时，绣绣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奇怪，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的，她原是以为她不愿，本想就此作罢，不要因此事伤了两家多年情分。
可如今看来，应当是郎有情妾有意了。
“臭小子还不快过来些，别过了病气给你。”
“婶子我这体格还怕这吗！再说了，我这不也是看着绣绣病了着急嘛！”
赵元宝拍着胸脯，一副硬汉的模样，逗的绣绣也抿着嘴笑了。
“好了好了，你俩聊，我先去忙别的事了，哦对锅里还有些粥，绣绣等会你自己吃不用管我的。”
周娘子想给二人留出些空间来，只叮嘱几句拿了背篓就出门去了，独留二人面面相觑，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绣绣，你尝尝这个。”
绣绣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糖果，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真甜。
赵元宝正笑着看绣绣吃糖，却突然注意到了她发间隐约露出的一缕银白，脱口而出：
“绣绣……你的头发……”
她条件反射般无措地用手想遮掩一二，却又停在了半空，内心升腾起了一股无力感，都已经被看见了还藏它作甚。
内心却不住的责怪自己，起床后只是简单挽了头发，本想藏起来的，却忘了……
为何就忘了……
若是旁人也罢了，可偏偏……
偏偏……是自己的心上人……
若是四下无人，她合该是要痛哭一场的。
赵元宝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向门口，绣绣以为他要离开，神情落寞极了，眼眶也红红的。
可赵元宝却在出门后直接钻进了院子另一边的厨房，不一会儿端了碗粥出来。
“我见粥凉了就热了下，快趁热喝。”
绣绣很意外，他竟然没走。
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愣着干嘛，快喝吧，要不又要凉了。”
二人都没再说话，她低着头一勺一勺机械地往嘴里送粥，明明是碗白粥却觉有些咸了。
就这样一直沉默着，沉默到周娘子风风火火地回来。
“元宝还在呢？要不要留下等会一起吃个饭？”
还没等赵元宝拒绝，耳边又是周娘子的声音：“绣绣你怎么哭了？”
一道锐利的视线聚焦到男人身上。
“臭小子！是不是你欺负我家绣绣了。”
周娘子放下背篓顺手在赵元宝背后就是一巴掌，疼的他呲牙咧嘴。
“娘！娘！不是的！元宝哥他……他很好。”
这话一说出口，两个人的脸都红了，周娘子纵使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却也知道这俩人应当并未有什么矛盾。
“那怎么说，要留下吃晚饭吗？”
赵元宝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搁哪儿了，滑稽的样子却让绣绣笑出了声，只好嘿嘿两声，连忙摆手告辞，说老爹在家早已做好饭就等着他回了。
出门前他却突然止了脚步，冲着绣绣的方向大声说：
“绣绣！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我都喜欢你！”
他不敢等着看绣绣是什么反应，红着脸一溜烟儿就跑了，当然他也没看到屋内的绣绣，手里绞着衣角，眼眶已然又红了。
“哎呦！你们这俩年轻人哟！”
周娘子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