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没顾上看,伸手去开灯,灯亮的时候,许云归看见他的脸色白的,似乎比他穿的背心还白。

    “别慌。”许云归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待产包在衣柜下面,衣服在旁边。你先穿衣服,再去叫车。”

    秦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下床的时候踩到了碎玻璃,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赤着脚走到衣柜前,把待产包拎出来,又把自己的衣服抓过来套上。

    许云归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阵痛的间隙里,她快速地把自己的头发扎好,拿起床头的小毛巾擦了把脸。

    她不知道等下进产房要多久,但她不想让秦烈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秦烈回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裤腿塞进袜子里,鞋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蹲下来帮许云归穿鞋,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生怕捏疼她的脚。

    “三轮车在巷口等着了。”他的声音发紧。

    许云归点了点头,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秦烈一只手拎着待产包,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巷口的三轮车夫缩在车斗里打盹,被秦烈叫醒的时候还不太高兴,但看见许云归的肚子,立刻把车板铺好,帮忙扶她上去。

    三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颠簸着往医院赶。

    凌晨的风很凉,许云归靠在秦烈身上,闭着眼睛,每一次阵痛来的时候她就攥紧他的手,痛过了就松开。

    秦烈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县医院妇产科的灯亮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值班医生把许云归推进检查室,秦烈站在门口等。

    他靠着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一张一合。

    检查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孙,摘了口罩跟秦烈说:“宫口开了,得马上进产房。家属去办手续。”

    秦烈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医生,她没事吧?”

    “现在看情况还可以,先进去生。”

    产房的门关上了。

    秦烈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沓住院单,低头看了看,什么字都看不进去。

    走廊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发白,白的墙,白的地,白的门,白的床单。

    他的脸也是白的。

    刘翠花是半个小时后到的。

    她穿着一件花布衫,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脚上趿拉着拖鞋,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怎么样了?进去了?”

    秦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翠花在旁边长椅上坐下,抻了抻衣角,嘴里念叨。

    “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急也没用。我生耀祖的时候,从早上疼到晚上,第二天才生出来。你别着急,坐会儿,坐会儿。”

    秦烈没坐。

    他站在产房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天亮得很慢。

    七月的天应该亮得早,但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护士推着推车来来去去,别的产妇家属进进出出,只有秦烈一直站在那里,姿势没变过。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次有护士出来,秦烈的身体就微微前倾,像是要冲上去问什么。

    但每次他都没开口,因为护士手里拿着的是别家产妇的单子,叫的是别人的家属。

    上午九点,许云归已经进去了六个小时。

    秦烈愈发不安,在门口来回踱步。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刘翠花在旁边看得眼睛发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上午十一点,产房里传出一声喊叫。

    秦烈认出了那个声音,他猛地停在产房门口,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那是许云归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听许云归这样叫过。

    秦烈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产房的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护士探出头来。

    “许云归家属?产妇宫缩乏力,胎位也不太好,孙医生说要上催产素,你们在外面等着。”

    门又关上了。

    秦烈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壁,撑住了。

    刘翠花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想扶他:“你别急,女人生孩子都……”

    “闭嘴。”秦烈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从墙缝里灌进来的风。

    刘翠花被他眼睛里那道光吓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长椅上,再没敢说一个字。

    中午十二点,产房的门第三次打开。

    孙医生出来了。

    她戴着手术帽,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了一眼秦烈,又看了一眼走廊两边的长椅,像是在确认谁是家属。

    “你是许云归的爱人?”

    秦烈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孙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产妇骨盆条件不太理想,胎儿体位也不太好,宫缩越来越弱,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建议马上做剖腹产。手术有风险,需要家属签字。”

    她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张纸,递到秦烈面前。

    秦烈接笔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把纸放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是在找一个可以签名字的地方。

    他的字向来写得好,有力,端正,但此刻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了。

    孙医生接过签好字的单子,正要转身,秦烈忽然开口了。

    “医生。”

    孙医生回头看着他。

    “如果出意外……”秦烈的声音在抖,但眼睛没有躲开医生的视线,“保大人。”

    孙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产房。

    产房的门在秦烈面前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白炽灯嗡嗡地响,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叫。

    秦烈在产房门口蹲了下来,双手抱头,额头抵着膝盖。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一小段走廊,白墙,白门,白灯,和门后面那个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雪地里她转身朝他走过来的那一刻,风那么大,她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她走到他面前,说“秦烈,你愿意娶我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那里,她就在风雪里等着他,不催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