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归早摸清她的秉性,身子不动声色轻轻一侧,直接避开了她的手。
她没搭理热情过头的刘翠花,只看向身后的许兆根,语气平和:“爸,你们来了。”
许兆根把手里的布袋子轻轻放在柜台上,抬眼匆匆看了女儿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半天只憋出一句话。
“家里攒的土鸡蛋,自家鸡下的,给你补补身子。”
“谢谢爸。”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没了下文。
刘翠花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热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起笑脸。
她自顾自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眼神依旧在店里四处打量,越看心里越火热。
“云归啊,你这店生意也太好了吧!”刘翠花咂着嘴,一副熟络的模样。
“我听你耀祖说了,你现在可出息了,不光镇上开店,省城还有专柜!比那些读大学出来上班的都能干!”
许云归静静看着她画大饼、套近乎,一句都不接。
她太了解刘翠花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专程跑过来,绝不是单纯来看她的,就等着她摊牌说事。
果然,没等多久,刘翠花就往前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亲热得近乎谄媚。
“云归,你看你现在月份这么大,马上就要坐月子了。秦烈一个大男人,天天工地忙得脚不沾地,粗手粗脚的,哪会伺候月子、带娃?”
她转头瞥了一眼旁边闷不吭声的许兆根,又接着开口。
“家里没人照看你可不行!我思来想去,还是我来最合适。姨过来伺候你坐月子,天天给你做饭炖汤,帮你带孩子收拾家,保证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这就是她今天专程上门的真正目的。
许云归心里明镜似的。
刘翠花哪里是真心疼她、想照顾她?
分明是听说她生意越做越大,秦烈的装修队赚得越来越多,眼热了,想来家里占点便宜,捞些好处。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刘翠花说的是实话。
秦烈再疼她,再能干,也分身乏术。
月子里孩子两三个小时就要吃奶换尿布,她产后身体虚弱,根本熬不住。
找外面的保姆不放心,与其找生人,不如把话说透,雇刘翠花来干活。
都是熟人,规矩立在前头,给钱办事,反倒干净利落。
许云归抬眼看向满脸算计的刘翠花,语气不冷不热,像谈生意一样干脆利落。
“你愿意过来帮忙,我领情。但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必须讲清楚。”
刘翠花心里一喜,连忙点头:“你说你说,姨都听你的!”
“第一,到了我家,就得守我的规矩。月子餐怎么吃,孩子怎么带,都听我的。那些老家乱七八糟的旧习俗,老一套,别往我家里搬,更别瞎掺和。”
“第二,我不占你便宜,也不让你白干活。我按月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十块。活干得踏实利索,我不会亏待你。要是偷懒耍滑,心思不正,我随时让你走,绝不留情。”
“第三,安分干活,别动歪心思。这是我和秦烈的家,不是老家随便折腾的地方。不该拿的东西别碰,不该说的闲话别多嘴。真要是闹出事情,别怪我不讲亲戚情面。”
三条规矩,字字清楚,没有半点含糊。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翠花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轮,先是意外,再是尴尬,最后彻底变成了藏不住的惊喜。
她原本打着白干活,暗中捞油水,蹭好处的算盘,压根没想着能拿工资。
五十块钱一个月,在当下的年代,比在家种地,喂猪挣得多多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刘翠花生怕许云归反悔,立马拍着胸脯答应,
“没问题!全都听你的!云归你放心!姨肯定踏踏实实干活,好好伺候你坐月子,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
一旁的许兆根自始至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自家婆娘打的什么算盘,可他一辈子懦弱怕事,在家里根本说不上话,拦不住也管不了,只能任由她自作主张。
傍晚秦烈从工地回来时,刘翠花已经走了。
许云归把下午上门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秦烈沉默片刻,只问了一句:“你放心让她过来?”
“不放心。”许云归坦诚道,“但我确实缺人照顾。我把规矩和工钱都摆明了,她就是来干活的雇工,不是来当家的长辈。她安分就留,不安分,我随时能让她走。”
秦烈看着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的模样,彻底放下心来,轻轻点头。
他从来都信许云归的分寸和眼光,她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
初夏一过,天气彻底暖和下来,刘翠花正式搬来了许云归家里。
她就带了一个老式旧皮箱,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面缺了角的旧圆镜子,简简单单,看着格外寒酸。
许云归把靠厨房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通风亮堂。
刘翠花进屋就四处打量,嘴里不停啧啧赞叹,把皮箱往床上一扔,就开始收拾自己的零碎东西。
许云归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心里通透无比。
从今天起,家里多了一个同住的外人。
但这人,是她花钱雇来的帮手。
没有长辈情面捆绑,没有亲戚道德绑架,只有干活拿钱的简单交易。
分寸、底线、规矩,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半分不乱……
—
一晃七月,夜色浓浓,月光倾泻。
许云归是被一阵钝痛推醒的。
那种痛从腰底往上涌,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一下一下地拧。
她睁开眼,窗外黑沉沉的,什么光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秦烈在,呼吸很沉,睡得很熟。
她没叫他。也许是假性宫缩,也许是吃坏了肚子。
许云归忍着疼,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再睡。
但第二波痛来得比第一波猛烈得多。
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猛地炸开了一团火,从脊椎烧到小腹,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秦烈几乎是同时就醒了,他在部队养成的警觉性,退伍这么久也没丢。
“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要生了。”许云归的声音比他想象的平静得多,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已经泛白了。
秦烈猛地坐起来,他的动作太大,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碎了一地,水溅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