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她说“以后咱们家,都归你管”。他当时想,这个家,其实是归你管。你管方向,我管力气,你管大事,我管琐事。
想起她说“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他不懂什么叫“貌美如花”,但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好看。
想起她说“秦烈,我们以后不分开”。
他想起了好多好多……
秦烈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廊里的光线从惨白变成了昏黄,暮色已至。
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疼得像是跪了一整天,但他不想站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该走去哪里。
产房的门关着,他只能在门口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是那种嘹亮的、中气十足的、像是要把这间产房掀翻的声音。
秦烈猛地抬起头,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弯,又直了。
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帽檐下露出一小撮黑黑的湿发,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猫。
“许云归家属,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秦烈没有看孩子。他看着护士,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我媳妇呢?她怎么样?”
护士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当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
“产妇还在缝合,没有大碍,放心。”
秦烈的眼泪终于不可控制地掉下来了。
他站在产房门口,嘴唇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所有的坚强与冷硬,在这一刻全碎了。
护士抱着孩子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刘翠花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看孩子,嘴里念叨着。
“哎呦,这孩子长得真像云归小时候……”
她看了一眼秦烈的样子,声音小了下去,默默地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
秦烈站在产房门口,继续静静地等着。
又等了很久。
走廊的灯亮起来了,日光灯管的光线煞白。
远处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从亮变暗,又变成深蓝色。
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产房的门开合的每一次声音,都让他的心脏缩紧。
夜色深重的时候,产房的门终于彻底打开了。
许云归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秦烈走上去,握住她的手。
许云归慢慢睁开眼睛,她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慢慢移到他的脸上,看了他好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哭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没有。”秦烈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砂纸磨过的。
“骗人。”许云归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你眼睛都红了。”
秦烈没再反驳,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签手术同意书那会儿好多了。
许云归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手背上轻轻扫了一下,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护士把孩子放在许云归的身边。
小小的一团,安静地睡着,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还在找东西吃。
他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红红的,头顶那撮黑发贴在头皮上,像一顶不合适的帽子。
许云归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居然有孩子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当妈,不知道能不能把他养好,更不知道他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秦烈。”许云归转过头,看着还握着她的手的男人,“你抱抱他。”
秦烈僵硬了。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那个还没他前臂长的小东西,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怎么抱,是横着还是竖着?头朝哪边?手放在哪里?会不会弄疼他?
护士在旁边笑着指导:“一只手托着头和脖子,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对,就这样。别紧张,孩子比你想的结实。”
秦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托在臂弯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动不敢动。
他的姿势僵硬得像是刚被人灌了一桶浆糊从头顶浇下去。
护士笑了:“你放松一点,孩子不疼。”
许云归也笑了,虽然她的笑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散掉。
孩子被换了个姿势,不舒服了,皱着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太大了,大到他整张皱巴巴的小脸都挤在了一起,像一颗被人捏了一下的核桃。
秦烈看见那个哈欠,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生怕动作大了会惊动怀里这个小东西。
许云归看到他的表现,不禁露出会心的笑意。
这个男人从早上到现在,眼眶红过,嘴唇抖过,手抖过,眼泪掉过,但这是第一次,他笑了。
“像谁?”许云归轻声问。
“像你。”秦烈说。
“这么皱巴巴的,哪里像我了?”
“那就像我。”秦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严肃的判断,“眼睛像你,嘴巴像你。”
“他现在眼睛都没睁开,你怎么看出眼睛像我的?”
秦烈想了想,说:“感觉,你的眼睛,明亮好看。”
许云归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抽了一口气,肚子上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秦烈立刻紧张起来,凑过来看她:“疼?”
“没事。”许云归缓过来,扯起一抹淡淡的笑,“你抱他的时候手别抖,等下把他晃晕了。”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稳的。他抬起头,看着许云归,嘴角那个弯度又大了一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泪还没干,却都笑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整排,婴儿在秦烈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不知道他的妈妈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不知道他的爸爸站在产房门口哭过,不知道这间病房里的光有多暖。
他只知道这里很暖,有心跳声,有安全感,有熟悉的味道。
他动了动嘴巴,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