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主人——危险，快跑！’”贝贝将每个词的尾音上扬，还故意把“主人”二字拉得长长的，山歌一般。
“喂——屎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米花把白首套指向贝贝。
贝贝龇着牙给了他一记眼刀。
他立即如同触电般收回爪子，跳到沙发靠背上坐下，双手扒在王冉后背上，探出两个妙脆角，升起油光水滑小平头，耸出一对竖瓜子儿，再露出琥珀溜圆眼，愤愤道：“你这是泄露咪的隐私！”
王冉忍俊不禁，米扎看了看气鼓鼓的贝贝，低头假装舔毛，抬眼忽看见米花两颗绿荧荧的大眼睛，白手套把手一拍，“有啦！”
他飘到空中，“主人，看我的！”说罢，他朝肚子猛吸一口气，吐了一团大大的绿火出来。
王冉惊喜道：“鬼火？你也会吐啊？”
米扎拍拍胸脯，“当然啦，小鬼也是鬼呀！”
王冉努力扬起嘴角，“真厉害！我们米扎baby一定是个机灵鬼！”
“那当然啦！”米扎宛如豌豆射手一样“噗噗噗”吐了一串鬼火出来，绕了客厅一圈，像一条大号的绿宝石项链。
客厅顿时绿森森地亮起来，仿佛地府分号。
他叉腰吐着舌头，“贝贝姐帮帮忙呀，这样亮堂堂的，主人就能看见了。”
贝贝在王冉身边吐了两团大的，倒是照得王冉的脸都绿了，不禁失笑。
王冉也大概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跟着笑了。
鬼火也是火，不知道这鬼火烫不烫啊？米花好奇地伸出爪子小心靠近，快要触摸到的时候，王冉轻喝了一声。
他浑身一抖，白手套就这么插进绿火里了。
米花抓了抓，连肥皂泡的触感都没有。唯有一股冰凉的寒意从手臂一路延伸，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既然不烫，他便欢喜地跳起来开始满屋子扑腾米扎吐出来的那些鬼火。
米扎在前面吐一朵，他跟在后面扑一朵，不亦乐乎。
王冉静静地看着它们玩乐，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
可是毕竟不是了……
她侧过身盘腿坐好，看着贝贝，深深凝望着这张她原本已经记不清的脸，“贝贝，对不起，小时候把你拴了起来，让你那么不自由。最后也——”
“不用说了主人。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现在只记得你对我的好。正因为你还念着我，我才有机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山水有相逢，我会在明月乡等你的。”
“对不起，我其实没有太多时候想到你了……你怪过我吗？”
“主人，十多年过去了，这样……是合理的。我曾经也有怨怪过，但在我临死之前最后抱住你的那一下，都烟消云散了。因为我更知道你对我的好。”
王冉泫然泪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左右擦了擦，抬起脸来，笑问到：“明月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你这些年过得怎样？在那边过得辛苦吗？”
贝贝看着眼睛肿成核桃一样的她，将自己在阴间的经历如实讲述。
王冉虚空抚了抚贝贝的头，“你真厉害。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
“主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贝贝将爪子放到王冉的手上。
“贝贝，我不如你。你真的很厉害！很强大！你是狗中龙凤，比我强多了。当初真是委屈你了……狗犹如此，人何以堪呀，这要是我……唉！不知道怎么就活成这个样子了……”
“主人，我也是在地府经受了历练才逐步变得更顽强的。我在阴间可以如此，你在人间也可以。振作起来吧！”看见王冉目光暗淡的蜷作一团，贝贝的眼睛看向了久远的十多年前，眼中出现亮色，“王冉，你忘记了？你小时候曾带着我去闯荡江湖！”
“闯荡江湖？”
“对呀，每次奔跑向山野的时候你不都说是去闯荡江湖了吗？你说让我快快长大，最好能成为你的坐骑，你说你要成为一个女侠，要任意江湖。”
笑意荡漾在贝贝脸上，“你竖掌跟我对招，抛球玩儿说是在练暗器，用手指点在我身上让我不许动说是点了穴道，你还给你和我都披上床单拿着木棍充当剑客……这些你还记得吗？”
王冉失笑：“哎呀，都是小时候的幼稚往事了。”
贝贝此刻像一个语重心长的长者，拉着王冉的手，“不幼稚那还叫孩子嘛。当时你说你想快点长大，进入一个快意恩仇的世界做一个逍遥之人。可你现在呢？你快意恩仇吗？你逍遥吗？你进入江湖了吗？你是不是都忘记自己要做一个女侠了？！”
王冉低头沉吟良久，像一个鸵鸟一样把头颈埋着，瓮声瓮气地：“可……我好像成为不了那样的人了……就像……你也只是一只普通的狗，没能长成一匹骏马，成不了坐骑。而我……又岂止是泯然众人矣。”
“你要不骑了试试看？是，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土狗，你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土人’。但，那又怎样？你听米扎都是怎么叫我的。”
“贝女侠！”
吐鬼火吐到力竭的米扎挂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听见一向正经的贝贝“土狗”“土人”的言辞，笑不可支，吊灯也跟着乱晃。听到说起自己，他便朝下大声喊出了答案。
王冉和贝贝也跟着笑起来。
贝贝接着说到：“你知道吗？我在阴间最困难的时候，让我支撑下去让我走出谷底的，除了对你的等待，还有你说过要我跟你一起闯荡江湖做女侠。所以，我开始了我的江湖之路。江湖有很多种，侠客也有很多种。”
“侠客的第一步是遵从自己的内心！你值得更好的！你要更好地去面对你的江湖！你会成为一个逍遥的女侠的！嗯？”
王冉若有所思，像面对一个阔别多年久经风霜变得强大还愿意拉自己一把的姐妹，点了点头，跟贝贝虚空贴了贴脸。
米扎从吊灯上滑了下来，像个香蕉皮一样盖到贝贝头顶上，又跟猴子似地滚到沙发上。
这几天根本没有时间静下来聊聊天，他们一定有更多的话要说。贝贝飘出窗帘，来到阳台上，把时间留给他们。
米扎看着笑得跟苦瓜一样的主人，脸上的笑一下子无影无踪。
他过去蹭蹭她的脸，“主人，那只和我长得很像的猫已经救回来了，你会养他吗？”
“不会。我会好好帮它找领养。如果有需要的话，等到救援中心的其他猫开放领养了我会让米花挑个伴儿吧。”
“那为什么不养他？”米扎诧异了一下，“你难道不觉得他简直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吗？”
“不一样！不是就不是……你们的脸我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但你肚子上的白毛是两团对称的心形的，他的不是。”
“哦？”米扎站起来抱着肚子瞧了瞧，还真是。
“米扎，对不起！我在心里已经对你说了千千万万次对不起。” 王冉镇定声音，“但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是想问……这两年，你幸福吗？”
米扎抱住王冉的头，把脸贴在她眼睛旁，“幸福，米扎很幸福！”
“每一天都是幸福的吗？”
“是的，每一天——都很幸福！”
王冉笑了，但眼泪比笑容先出来，笑得难看极了，越来越崩溃，决堤一般。
她知道答案就是这样的。她知道的！
这两年他们彼此都为对方带来了幸福。这两年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幸福。
这是她唯一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一点。
但幸福也如一把钝刀，曾经越幸福那把刀插得越深，现在和以后才会越痛。
她忽然觉得那两年像梦一样，现在心像空了一块儿似的，左边的胸腔似乎比右边轻。
王冉虚空轻揉米扎的头，又搔搔他的下巴。
米扎跳到沙发上蹭着她，感受着主人温柔细腻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他高高地昂起头，往她手心蹭着。
由于他现在没有身体只有灵魂，所以他的头和她的手都在互相贴近但又努力控制着，不然一不小心手就会穿过魂体。
但不知道是默契的彼此配合，还是就那么神奇，王冉的手就这么轻轻地贴在米扎的身上，一路缓慢蜿蜒下去，顺着一路摸过他的头顶、脖颈、脊背、尾巴……伴随着温柔的声音。
“一摸摸到尾——”，念到“尾”字的时候，手蜷起来握着摸过米扎长长的尾巴。
他的尾巴早就舒服留恋地抬了起来，手最后念念不舍地握住他的尾巴尖儿，黑尾尖也留恋在那手心。
王冉吸了吸鼻子，把手松开，折返回去，再次摸上米扎的头顶，“二摸——”摸到脊背的时候停了下来。王冉将米花和贝贝叫了过来。
她的手摸上米花的头顶，顺下去，“二摸米花幸福肥。”又把手放回米扎头顶，“三摸米扎盘靓条又顺。”她又把手放到贝贝头顶，贝贝内心涌动，“四摸贝贝笑傲江湖身手俊。”
“五摸我们终会永相随。”
王冉摸完念完，摩拳擦掌，挨个往他们尾巴根儿上快速轻轻拍去，拍出残影，口里咬牙大喊到：“啊啊啊啊——我是混元霹雳手！”
米扎、贝贝还有米花舒服地享受着主人的拍打，不住地拱着，几只凑到了一团，倒在沙发上哈哈笑着。
贝贝撞了一下米花的脑袋，米花忙不迭往后一躲。
贝贝冷哼一声，“你躲什么躲？”
米花乜眼望着她，“我怕你对我太猖狂！”
贝贝郑重道：“对于以前踹你那么多脚，我跟你道歉。”
“呦呦呦！真是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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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西边儿出来了啊！”米花挺了挺胸膛，弯钩尾巴翘了起来。
“今晚我们来迟了。我感谢你，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了我的主人。”
“废话！她又不是你一个的主人，她也是我——我的主人。”米花尾巴一甩，把脸别开，谁也不看。
“哎哟哟，花哥终于肯承认主人是主人，是我们的第一老大啦？”
米花背过身去做出一副高深的样子，“因为我悟了你跟我说的人与猫之间的文化壁垒。就像我们也不会像狗那样去吃屎——”
米扎听到这里捂嘴倒吸一口凉气，伸出爪子招财猫似的想要提醒。但贝贝已经阴沉着脸飘了过去，米花依旧侃侃而谈。
“所以，尊重，理解，不强求。但主人是主人，第一老大是第一老大，我们可以各论各的。”米花挺着胸膛转过身，仿佛穿了一身华丽燕尾服在台上要迎接观众掌声似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去你的吧！”贝贝一脚踢去，米花皮球一样飞上了天花板。
大惊失色的王冉忙从沙发上跳起来，伸手接住了同样脸色剧变的米花。
“喵喵喵？！”
“什么情况？”
一人一猫用不同的语言异口同声。
贝贝轻甩了一下爪子，淡淡道：“抱歉，实在没忍住。”
米扎赶紧跟王冉连动作神态一起如实翻译了，王冉笑弯了腰。她捏起拳头，噔噔噔几下在他们仨头顶上轻跳几下，“好啦——”
贝贝瞧了一眼米花的大肚皮，“我说，你一天天的不能光吃不干哪。我研究了一下人间现在的宠物领域，借助网络帮主人发财的猫狗多了去了。你呀，以后也帮主人赚点钱好吧。你不是喜欢随时随地打滚儿嘛。那你就每天前滚翻、后空翻的、钻个圈儿什么的花拳绣腿来一套，让主人拍了发网上去。还可以算个数什么的。”
米扎歪过来：“对，花哥。这样就有好多好多人知道你文武双全了。”
米花虚空推了一把米扎，“一边儿去。”
贝贝想到什么，不禁失笑，说到：“或者你还可以翻唱一下人类的流行歌曲，当个猫界第一歌手。艺多不压身，不要太夸张就行。”
米花脑中已经开始畅想自己成为大明星的样子，但还是笑着摆摆手，“都是人设——猫设罢了。”
米扎蹭过去，“你最好在做动作的时候还哼唧哼唧，发出你最娇滴滴最悠扬婉转的哼唧声。我跟你说，人类可吃我们这套了。你这样煎饼果子来一套，十个人九个人都会成为你的俘虏。对吧，主人？”
王冉笑着点点头，“欸，你们在阴间的账号有吗？给我一个。以前烧的纸贝贝你都会收到吗？下面东西好买吗？”
贝贝摇摇头，“明月乡的规矩是：不受祭享，只受思念，祭享充公。”
王冉撇撇嘴，低声嘟囔，“有点黑。”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屋子里依然是绿火森森。
他们开始玩捉迷藏，从客厅玩到卧室，又从卧室玩到客厅。
捉迷藏玩腻了就玩别的，或四个一起，或两两组队，或一对三，从白天玩到黑夜。谁都舍不得睡。
累了他们就全趴到王冉身上休息，王冉和米花互相撑着对方的眼皮，防止眼睛闭上。
月升日落，这一天，房间内被森森绿火照得仿若海底世界。米扎像鱼吐泡泡一样乐此不疲地断断续续吐了一天。
时间很快来到了农历七月三十的晚上九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鬼门关就要关闭了，房间陷入绿森森的寂静当中。
王冉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米扎，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最后……留在了哪里？”
“嗯？”米扎一顿。
突然，“啾——砰——”两声，远处一朵烟花升上天空炸开，接二连三的烟花紧随其后，在夜空绚丽绽放，寂静被打破。
米扎被烟花吸引，飘去了阳台上。他在阳台欢欣鼓舞朝他们欢呼叫喊。
王冉一顿，也和贝贝钻出窗帘来到阳台上。
见米花没跟上，王冉回去把他给抱了来。
“真好看！”米扎扒在窗户上，爪子开出粉色的花，两眼放光，嘴里“哇”声不断。
米花扒在王冉怀里，烟花每炸开一朵，就禁不住哆嗦一下。他无奈地甩着尾巴，“嘣嘣嘣的，在耳朵边擂鼓一样，有什么好哇的，你属青蛙的啊！”
米扎飘到王冉怀里，双爪贴在米花耳边，虽不能真的阻挡什么，但却像个冬天的毛绒耳罩似的暖心，米花压低的耳朵渐渐立起来。
王冉索性盘腿坐到地上，米花坐在她怀里，米扎坐在左边腿上，贝贝靠在右边腿上。
烟花一朵朵炸开，像五彩斑斓的蒲公英飞到了天上，如梦如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