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偷偷溜进来,扒到白色的墙面上,灰尘牵着一根浮毛在光影里起舞。
床上一人一猫摆成“大”字和“木”字,香梦沉酣。
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憋闷不堪,王冉大喘了一口气,睁开惺忪的睡眼。
她将头抬高一厘米后又重重倒在枕头上,原来自己身上真压了一座山啊——一座灰黑小猫山。
尽管胸口发闷,她还是舍不得推开这座小山,禁不住把手放到这小猫山上轻轻摩挲着。
猫儿很快睁开眼,站起来,翻滚到床上,趴身撅屁伸了个懒腰,打哈欠换个姿势躺在了床边。
王冉意犹未尽,但确实呼吸顺畅多了。
她翻身活动一下酸痛的腰,脸却触到一片湿意,这才发现枕头湿了两片。
她抬手摸摸眼角,略有湿意。
昨晚,做梦了。
略一回想,她顿时睡意全消。
天啊,昨晚她竟然梦到米扎了,还有贝贝一起。
这是第一次啊,而且是好长好长一个梦。
她一边回想一边起床,但似乎从醒来开始,梦境就总是已经消散了一大半儿了。
等到刷牙的时候,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
“贝贝、米扎、明月乡、思念、无常大人……”
她口里喃喃念着,走进厕所,拿起牙刷开始刷牙,刷着刷着,总觉得这梦消逝得很快,一边回想一边忘似的。
等不急刷完牙,她拿出手机,两个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踢踏作响,敲下一些字:
“贝贝、米扎、明月乡——”
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咬着牙刷在那里静默了半分钟,直到牙膏沫从嘴角滑落掉到手上才把思绪拉回现实。
她叹口气,实在想破脑袋也想不起什么了。
关闭手机之前,蓦然想起什么,她最终打上了最后记起的两个字:
“无常。”
收拾好自己,她拉开窗帘。
夏日阳光倾泻而入,迅速占领了整个屋子,十分霸道。
她给米花添上猫粮换了水。米花大快朵颐,吃得嘎嘣作响。
摸着它的小平头,王冉一边回想昨晚的梦,一边念叨:“米花啊,昨晚我终于梦到米扎了,还有贝贝。不知道……是不是贝贝真的收到了我的托付,它们是不是真的在另一个世界相遇了,可以相互扶持……哦,对了,好像梦里还有你呢!”她使劲儿摩挲了几把米花的小平头。
米花被晃荡着脑袋,口里不忘嚼着。王冉起身离开。
突然在咔嚓咬碎一颗猫粮的时候,米花脑袋里闪过了什么。
他昨晚似乎也做了梦,也梦见了米扎,还有一条狗。
那狗是真的狗!老爱踢他!
那狗跟他说了什么来着?什么唱歌打滚儿的?
算了,想不起了,不想了。
猫生哲理,多思多想于猫生无益,要活在当下,享受当下。
他继续嚼动起自己香喷喷的猫粮。
趁着太阳还没太暴烈,王冉得先出门一趟,去买点菜回来。
她换上一条白色阔腿裤和浅绿T恤,涂上口红,画了眉毛,戴上白色棒球帽出门了。
买好一点青菜和虾,过马路的时候,不巧遇到一个90秒的长红灯。
大夏天的,出门没走几步身上就出了一层毛汗。
她百无聊赖地张望着周围。
阳光灿烂,人人穿着清凉浅色衣衫,蒸腾的热气似乎将行人的脚步拖慢。
艳阳高照的,天上突然风云变幻,一朵硕大的乌云像块盾牌一样为人们暂且抵挡了烈日的侵袭。
大风刮来,携带着黑芝麻汤圆一般的大雨点砸到地上,和地面撞击出无数小泥点子和一股泥腥气味。
夏天的阵雨,说下就下。
夏天会有阵雨,人生会有阵痛。
宠物的消逝和至亲之人的离世一样,会成为活着的人余生的阵痛。
那之后,她的心情如同天气,会有晴天,阴天,雨天……雨也会有毛毛雨、阵雨、大暴雨。
而有时候明明艳阳高照,也会像现在这样突然风云变色,一下子乌云密布。
阵雨落下,可能是撒几滴,也可能是捅破天一样的倾盆大雨。
王冉突然想到了米扎,一阵酸涩,心里下起了毛毛雨,眼尾泛红。
尽人事听天命。她是这样告诉别人的,装作一副看开了的样子。
她也已经一遍遍跟自己说:找过这次就算了,就此放下吧。
可总也放不下。
下了几点雨,乌云消散,天空又变为响晴。
一下子竟凉爽不少呢。
她抬了抬帽檐,想要看看这日头,手肘不小心撞到别人身上。她忙说到:“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
低沉冷调的男声如同一根刚从冷柜拿出来的碎冰冰,三个字往她额头上轻敲了三下,带来一股子凉意。
她看过去,是一个穿着白衣黑裤的高大身影。
这人穿了一条平整得几乎没有一条褶皱的西装裤,上身穿着洁白的衬衫。
不知是不是白衬衣衬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也相当白皙,在这炎炎夏日,给人一种清风拂面之感。
他的脸也太白了吧,比电视上涂了粉还加了厚滤镜的明星还白一些,但看起来又不是难看或是生病的惨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天生丽质的冷白皮?
种种原因,她多看了两眼。
当看到对方漆黑深邃的眼眸凝望着她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大马路上盯着陌生人的脸看。
她讪笑两下,又突然觉得这个人似乎从前见过的,有些熟悉。
人应该是见到好看的人都觉得挺眼熟的吧。可惜她从来不是能大模大样说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种人。
她压低了帽檐,对自己轻轻哼笑一声,摇摇头,看向远方。
她没说话,但对方的声音却传了来。
“你的心里还在下雨吗?”
“嗯?”王冉抬头望天,没有下雨了啊。
她狐疑地看向那人,再次对上他那漆黑深邃的眼睛时,五脏六腑竟纷纷涌起哀伤,浓浓的,汇聚到一起堵在胸口,难受极了。
“你失去了很珍贵的东西,你很难受?”
他的声音仿佛一把钥匙,插入她郁结的心,拧动,打开,释放出了种种沉重的情绪。
“……嗯! 我觉得是上天在惩罚我,可如果是惩罚,为什么要落到我的小猫身上?”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无常才是人间常道,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可我还是很难受,好难受!我该怎么办?”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啊。你的能量场太弱了,所以护不住它。”
“能量场太弱了?怎么补救?还有机会吗?”
“对于已死者,没有机会。但是对于你剩下来的另一只猫,还有你自己,如果你的能量场再这么弱下去,也很危险。”
“那我该怎么办?”
“简单。多出门,多去晒晒太阳,多运动,保持身心强健。”
“嗯?”
“爱也好,恨也罢,悔也好,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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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有的生命和关系就是会戛然而止,无法强求,但很多情感同样也是无法强求风流云散的。”
“不过,或许给时间一点时间,那些痛苦遗憾的东西,清风白云会随着时间帮你卷走一些,让一切可以轻一点,再轻一点。”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可不要再陷在旧年的雨季里了。”
他说完,似乎吹了一口气,送来一股清风,清风带走了些什么。
王冉低下头,若有所思,眼泪像雨点,啪嗒落到地上。
她一时有些恍惚,鼓励自己要振作,抬起头来,对面的红灯还有七十多秒,且等呢。
一片东西梨花瓣似的打着旋儿从眼前划过。她的目光追随着它落到地上,却什么也没有了。
又有一片撞到脸上,带来一点凉意,她伸手去摸,指尖微湿。
她恍然抬头,天空雾蒙蒙暗沉沉的,只见漫天飞雪,稀稀疏疏,纷纷扬扬。
低处的雪花跳舞一般追随着穿着厚重棉袄的行人,甚是调皮。
“哇!下雪了!”
她伸手去接,一片羽绒似的雪花落到黑色衣袖上。
刚想到米扎,就下起了雪。所以衣袖上的雪花远远看去显得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红灯变绿,她拿起倚靠在花池边上的一叠纸箱子,脚踩黑色短靴走过了这条斑马线。
寒风凌冽,刺骨地钻,把她的手亲得通红。
回到出租屋,米花已经被她从监控叫到了门口。
一进屋,她“啪”一下放下纸箱子,拍拍手里的灰,抱起对纸箱子正好奇的米花来到阳台,让米花的眼睛盯到窗户外面,“米花baby,下雪了呀!你看!”
正好看到楼下有只橘猫在蹦蹦跳跳地抓飞雪呢,王冉不禁轻笑,嘴角的笑意却又很快凝固。
她摸着米花的头顶,淡淡道:“你和米扎还没能在雪中抓过飘雪呢。”
伸手拂去眼底冒出的酸泪,她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沉进心里。
她一边看着楼下的橘猫抓雪,一边跟米花认真交待着:“米花呀,我找了一个外省的工作,过完年我就要带你长途跋涉去外面生活了。到时候住的地方可就窄了哦,可怜呀我们米花。但是放心,我在的哈。”她一下下抚着米花的脑袋。
曾经在外地的几年,王冉发现她身上有很浓重的乡土情节。但回老家待几年之后发现,这种东西还是适合在外地感受,回来不知道有多少会扭曲变形或是磨损。
果然距离产生美啊。
米花在她怀里挣扎,她用下巴摩挲几下米花的小平头,将它轻放在藤椅上,伸展一下身体,泄出一口气,“啊——好累啊!”
眼看天就要黑了,难得下雪,她决定看会儿雪再吃晚饭。
客厅沙发上的角落用抱枕压着几本书,她看眼缘随便拿了本书——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她坐到藤椅上,看看逐渐下大的雪,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书。
这书是从前看过的,所以她只是信手随翻,看看自己划过线的好句子。
当看到映入眼帘的第二句话时,文字彻底从初雪那里夺走她这个南方人的目光。
“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她的心头为之一震。
是啊,谁知道死之后是怎样的光景呢?
既然是节日,应该有礼物吧。
众生皆苦,人生多艰。或许好好地渡过这一生,真的会有通关礼物也说不定呢。
人生难免长恨,人们终将失去,终将遗憾,那便珍惜所拥有的,勇敢去爱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