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冉鼻子微微抖动着,看着王成的目光被击碎,散落一地,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像两帘瀑布。
她妈妈李芳转头见她哭了,嬉笑着过来揽住她说到,“哎哟,怎么还说哭了哟!”
她抹了两把眼睛,试图把生日那晚上在监控里看到的画面还原出来。
“那天,人家郝老三打电话给夏婆婆——说是在植物园看到了一只猫,很像我的,就打电话过来——让夏婆婆告诉一声。”
“我让——我让你有人来讲猫的消息要跟我讲一声,每次都是我自己蹲监控看到了去问。那天好不容易有个大人专门打电话过来讲消息。你不跟我讲,爷爷还一直把人家往外面赶。假如他们说的那只被撞死的猫就是郝老三那天打电话说的那只呢!……”
王冉努力控制着眼泪和声音,让自己不要太激动,把话说清楚。但眼泪像坏掉水龙头里的水,根本止不住。
王成边听边直着头往屋里走去,她也只能边说边走过院子往屋里去,李芳跟在身边打着圆场。
他们绕过站在门口的一个身形宽厚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屋,他叉着腰,眼睛鼓鼓的,似有若无地睨了王冉一眼。
进到屋子里,王成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一言不发,沉着脸喝着水,仿佛一只巨大的苍蝇追进了屋里对着他聒噪。
王冉一再克制着自己的眼泪让自己不要哽咽,把话说清楚。
但没人听,怎么可能说得清楚……
她进屋之后看到王成那个样子就抿着嘴巴没有再说下去了。
李芳试图缓解气氛,就笑着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哟?好好的就哭成这样。”
王冉便转过去,压下胸腔里的气息,声音还算温和平稳,重复到,“就是我问你夏婆婆电话那天——”
“咦,那天的事怎么还在讲哦。”
李芳一句话如同一个精准的球拍把她要倾诉的话全都打了回去。
打过来的是一个乒乓球大小但比网球力道还重的球,那球卡在她喉咙里像一堵墙,卡得死死的。
一个个不成句的字卡在嘴唇、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最终还是全部咽进了肚子里,化作滚滚泪水从眼眶里无声喊了出来。
她偃旗息鼓了。
李芳看见她哭着张口结舌的样子轻轻笑笑。
说的不说了,问的也不问了。屋子里陷入了沉寂。
但这沉寂还没被王冉要吸鼻子的声音打破,就被门外传来的滚雷一般震天响的声音震得粉碎。
“你奶奶死都没见你哭得这么伤心!”
外面的中年男人叉腰挺肚红着脸,突然冲过来站在门口朝王冉猛然大吼了一声。
显然,谁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这么大声地进来吼这么一句,如同甩了一记惊雷劈开这屋子的沉寂,更是劈到王冉头顶上。
在场另外的三个人两只鬼都懵住了。
米扎和贝贝攥紧了爪子,紧张地看向王冉。
这个中年男人米扎虽然没见过几次,但他当然认识。
他是王冉的大伯王威。从前他们在的时候,他的恶魔之爪经常在他们路过时要揪他和米花的尾巴。
王威身宽体胖,体型魁梧,气血充足,开口如同神话中的雷震子击鼓,前面还连接了一个自带混响的音响。血盆大口喊起来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在震颤,在场人的魂、猫的魂、狗的魂都被震得抖三抖。
王冉愣了一瞬,紧接着一股血气涌上脑袋,转身大声朝门口的人吼过去,“奶奶死的时候我从市区哭着回来的!我哭得不伤心?”
“你那个猫儿死了就死了,这么久了!有什么好哭的嘛!一天天在门口贴些,难看得很!”
王威猛指了一下地,站在门口身形如墙,声音如滚雷一般,炸在每一个人和两只鬼的耳膜里。
王冉往前一步,梗着脖子昂着通红的脸,“我的猫它是不见了,它没有死在我面前。如果它死在我面前了,我不会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找!”
李芳缓过来,立即喊着她的名字伸手挡了过来,“哎呀,算了,算了,你不要说了!”
被拦住的王冉吸了一口鼻子,目眦欲裂,转身伸出右手猛拍到旁边的桌子上。
她拍到左边,大声喊到,“这个是奶奶!”又猛地拍到右边,“这个是我的猫!”她朝桌子上猛拍着,“如果说是他们两个都要死了,只能救一个。那肯定是要救人!但现在不是这种情况!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她的手掌一下下砸到桌子上,掌心通红,五个手指头都麻了。不,是浑身都麻了。
没人知道她说出这种像诅咒一般的话心里有多痛,有多对不起后者。
而她在王威冲进来吼出那句话时,她就已经被打下诅咒的烙印了。
李芳忙吼住情绪激动的她,“不要吼了,吼个什么!”
王冉瞪着眼睛看向她的妈妈,声音出来的时候热泪也从眼眶里汩汩冒出,“是哪个先吼的?”她低声质问了一句,又大声吼叫到,“是哪个先吼的!”
争吵被李芳打了个岔,中年男人的声音略小了些,但言语更加地毒。他回头进来说到,“猫就是个畜生。你一天天就找你的嘛!”
王威说完,旁边屋子响起了王冉爷爷喊他的声音,让他别再说了。
这边李芳依然拦着她,“懂点事,不要说了。”
王冉咬牙把流进嘴里的眼泪咽下去了。
门外的人也带着怒气走开了。
她在那里伸手拂了一遍又一遍的眼泪,抽纸擤了一次又一次的鼻涕,然后去厕所用洗脸巾洗了几把脸。整张脸像一个人类结婚时候发的大喜红鸡蛋。
她走到里面的屋子去拿水杯喝水,李芳走进来低声对她说,“你一会儿给你大伯道个歉。”
王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咬牙沉着声音一字一字说到,“一辈子都不可能!”
接着她说到,“难听的话我还没有说出来。我不针对具体的哪个,但我敢说奶奶的死我再不伤心,也比他的孩子伤心。”
说完她伸手去拿旁边的纸,李芳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埋怨到:“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哦!”
王冉猛然转身看向她,冷冷说到,“我晓得他以前对我们的好,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李芳板着脸走开了,吵完架的两个人都在忙碌着。
王冉大步去到院子外面,含泪咬牙把门口的寻猫启事给撕了,拿回来塞进了她的帆布包里。
这种东西,不配她也不想丢在家里的垃圾桶里。
王威跟王传武打了个招呼,去水管那里洗了个手,坐进车里,准备走了。
米扎的力量恢复了些,在他进车里的时候想要闷声把他往车里一踹,让他摔个大马趴,卡在那里。
贝贝把他拦住,凝重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屋子里王冉的手机响起了视频电话的声音,是一个叫于璐的人。
王冉把电话按挂了,敲字回了一句:“吵架了,没心情。”
于璐:“嗯嗯,好的。怎么了?”
“猫的事。”
“王冉,其实有点想你了。”
“别说煽情话。”
“好吧。今晚有空吗?好久没见你了,约个饭呗。”
“不想约。”
“好的。”
显然王冉有些气昏头了,她冷冷的回复仿佛一盆盆冷水浇在了对面的人身上,浇灭了对面人的热情。
她直愣愣地看着手机上的文字,闭上眼睛沉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后悔,手指点在对话框停留了许久。但看到李芳从别的屋子走过来,还是先把手机给关了。
她来到李芳面前,郑重而冷漠地说到,“趁这个机会跟你说件事,我和奚柏志分手了。”
李芳疑惑到,“好好的,怎么就分手了呢?”
“因为猫!”她赌气似地斩钉截铁吐出三个字,要接着再说的时候,李芳的声音已经扑过来了。
“猫就那么重要?比你爹娘老子还重要!你以后就跟猫过嘛。我看你噻,把猫当亲儿子哦!”
“我们相亲之前我就说了我养猫的。他前面第一次去我那里就把我的猫从26楼悄悄丢下去了,保不齐以后不知道怎么死的就是我!”
李芳愣了一下,但仿佛很快自动过滤了这个让她愣住一下的话,“那是你阿姨专门给你介绍的人,那么优秀,家庭条件那么好,工作又好,听说最近还升职了。你不多花点时间精力维护,天天就找你那个猫儿屁儿的,精力就花在猫身上。班也不上,好好的恋爱也不谈。多出去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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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呀!好好的关系因为一个猫儿就搞黄了。”
王冉:“他那么优秀你们去嫁啊。真那么优秀能看得上我?!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利益交换,谁心里没有一把算盘在拨?!都相亲了不就是明码标价,凑活着完成所谓的人生任务嘛。我花时间去找猫忙我的事,我看他一天也忙他的事,这不挺好的嘛。我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对啊,这不挺好的嘛,怎么就分了呢!”
“因为我不想跟一个我不喜欢、我生理性和心理性都讨厌的人一起配/种!想到往后余生要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一起睡在一张床上,我就感到无比恶心!”
王冉的声音震耳欲聋,让李芳一下子怔住了。她愣了两秒,开口时嘴巴已经没有刚才张得大,声音也低了许多,“所以说你是在怪我们哦?猫的事也在怪我们咯?你爸爸说之前看监控你大半夜都在出去找,三更半夜的,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安全。”
“是呀,大晚上我一个人出去找,也没有谁说陪我一起找一下。我也不需要。猫的事,我没有怪你们,我也怪不到你们,都怪我自己。我是罪人!”
“还有什么相亲、结婚的事情。妈,我已经试过了。我真的不行,别逼我了,别再试探我的底线了。我……公务员我也不考了。我已经面试过几次了,我在找工作了。”
李芳叹了口气,“算了,都随便你。”
该说的都说完了,王冉背上帆布包走了。她走到路口的时候,把路口的那张寻猫启事也撕掉塞进包里带走了。
她坐上了回城的班车,两只耳朵被耳机塞着,但眼睛却塞不住,往外不断地冒着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
手机响了一下,她打开手机,是她爸爸发的,但打开的时候内容已经撤回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那天保存下来的让她痛彻心扉的监控视频发了过去。
她期待着得到一个回复,一个被看见之后的回复。
但她等了一路,手机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她都不确定发过去的视频是否被人打开过。下车的时候,自嘲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回到出租房之后,她第一次没有去管迎上来的米花,径直奔到卧室,抱住印着米扎米花图案的抱枕大声哭了起来。
这个抱枕上的图看起来是他们睡觉时的模样,还是一次颇为难得的情形。
一般都是米扎靠着米花睡的,图案这次是米扎伸展在那里,而米花缩成一团靠在他的肚子上睡觉。
这个抱枕是她前两天才买来洗干的。所以她也是第一次发现,立着抱着哭的时候正好把头卡在了抱枕上米扎的头和伸出去的手臂之间。
仿佛抱枕上的米扎贴脸拥抱着她。
她伸起头来愣了一下,随即瘪起嘴把脸死死贴到了抱枕上米扎的脸上,双手环抱着抱枕把脸和下巴卡在那个怀抱里。
米扎将魂身化作一张薄膜附到抱枕上的自己上面,把脸紧紧贴到王冉的脸上。
王冉的泪水打湿抱枕淋到他的脸上,他们的泪交汇到一起,又错开。
王冉的哭声灌满了卧室,泪水淹没了米扎。
她抱着抱枕,倒在床上继续哭着。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贝贝的恐吓,米花过来趴到了王冉的脸面前,把一只白爪子伸到她脸上放着,仿佛想要为她擦掉眼泪。
王冉用手揽着米花的侧边,将他推进怀里,一起抱着米花和抱枕,同时将抱枕上的米扎拥进了怀里。
断断续续哭了一个多小时,她这次的眼泪终于干了。她的眼睛、鼻子和整张脸都又红又肿。
米扎看着她发懵的脑袋,心想她脑袋里现在一定发着嗡嗡的声音。
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没有一个消息,最终点开于璐的对话框,发了一句:“对不起!我刚刚语气不好。今晚有时间可以约一下吗?”
过一会儿,对方回了:“可以”。
她干涸的泪腺又迅速生产出两颗眼泪。
从床上爬起来,她站在床边上半身直晃,一阵头重脚轻,坐下来轻轻摇了摇脑袋,才去厕所洗了脸。
米扎这才发现自己的右眼珠子飘在了空中。
他把它给捞过来安进眼眶里,马上又滑溜出去了。他想要是自己现在有身体,眼睛一定会跟主人的一样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