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王冉和朋友找了一家店吃了晚饭后去了一个ktv。
这里面憋闷且气味混杂,但确是可以唱歌也可以痛哭的小房间。
吃饭的时候王冉默默吃着眼泪拌饭,除了道歉没有说什么。
这时于璐问起她吵架的事情,她把手机里保存下来的监控给她看了。
于璐静静看完了,看完之后,淡淡评价到:“你爷爷确实有点冷漠”。
显然,王冉并没有等到太击中心里的评价,但她也不是要有人来批判她的家人。
有些东西,需要有人看见。
尽管她知道说完之后可能很快就会后悔说得太多,而于璐或许也并不能感受到那么多。
世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有的雨注定只能自己一个淋。安慰的人或许不是在伞下,而是在屋檐下。
但她已经一个人憋了太多、太久了。
所以她概述了今天吵起来的经过。
她伸出食指又轻轻收了回去蜷缩起来,“我真的可以当着我大伯儿子的面说,跟我堂弟说:奶奶去世,我的伤心如果只有1分,那他连半分都不到。当然,我本身就是一个眼泪比较多的人。也的确,我现在为猫流的眼泪比为奶奶流的多不止十倍甚至二十倍。”
“我能理解为什么他儿子没有那么伤心,因为没有住在一起。但为什么没有人能想一想,为什么我会把情感寄托在两只‘畜生’身上呢?”
“我跟任何一个人,没有情感的上的亲密关系!只有它们!我这两三年每天跟它们待在一起,睡在一起。我跟它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各种笑,会说很多话。我不会对它们有所期待,我也不会怕辜负它们的期待。”
“我妈……”王冉的眼泪滚落下来,“因为我提到了爷爷,我大伯吼我,OK,无可厚非!大伯是长辈是亲戚,我妈帮着他吼我,也无可厚非!但她不应该在吵架结束之后还要让我去跟他道歉!凭什么……凭什么……我的感受,我的情感就一点不重要吗!”
王冉知道自己会哭成个水球,自己带了一包新的纸巾。
于璐拍着她的后背,给她扯去很多纸巾递到手里,“真没想到你那两只猫对你这么重要!最近你都不怎么联系我,聊天的时候也没提起过,我以为找不到就算了,没有找了呢。你应该跟我说的,不至于一个人憋着。”
王冉没有及时回答,因为她正在自主地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的左手又像生日那天那样握成鸡爪子的模样抖起来了,那只胳膊上又冒出了一个个肉疙瘩,像拔了毛的鸡一样,胸腔不由自主地剧烈起伏着。
朋友并没有发现,米扎和贝贝一左一右在她身旁,着急地看着。好在她很快自己调整了过来。
她刚从鸡爪状态恢复回来的手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另一只连忙摆手,“不行的。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哭,每天都在想。我——没有什么好聊的,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猫,主要是——我一开口就会想说猫,一说猫我就想哭,我也笑不出来。”
“我不想跟你说多了,全都是负能量,不想在你面前变成祥林嫂。虽然我遇到的事情跟祥林嫂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但我就是很难过啊!”她瘪着的嘴又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趴到于璐纤瘦的肩膀上,泪如泉涌。
于璐抱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到:“倒是,我不太喜欢那些,也感受不到。但你实在难受的时候可以跟我说的。”
王冉苦涩而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弄了一个微信小号,专门发这些东西的。”
她咬了咬唇,接着说到:“我知道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我也很恨我自己,是我对不起我的猫!是我!都怪我!本来明明都要带走了的,我应该早点把猫带走的。是我害了它!”
米扎看着她的手一把抓在左胸前,将衣服揪起来,仿佛拧着自己那颗疼痛的心。是因为疼痛而拧,也因为自责想要拧得更痛吧。
他伸出白爪,把肉垫虚空放到主人的手背上,“主人,我真的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他的眼泪也跟着唰唰地流,快流成了忘川。
他知道王冉天天都在往那个写着他名字的聊天页面发消息。虽然他收不到,但这几天都看到了。
里面有她对他的想念,有跟他说的对不起,有问他在哪里?还好吗?冷不冷?有收到她的消息吗?
有祈祷、自责、有各种碎碎念,甚至还有对她自己的诅咒……
王冉直起身来,脱力地靠到沙发上。她看到包间门上的透明玻璃框外有个圆头圆脑的服务员往这里面睁着大眼珠子八卦地看着,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盯了他两眼,把他给盯走了。
于璐都要起身去赶人了,屁股刚离开沙发,又坐了回去。她说了一句“真烦人”,给王冉打开一瓶水递过去,安慰到,“都会过去的。”
王冉接过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擦掉眼泪,无力地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腮,疲累地大喘着气,“是啊,总是都会过去的。当初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帮着开解我爸和爷爷呢……我以后不会再去开解任何人了。”
“因为这世上,真的没有感同身受。每个人的遗憾和伤痛都是独一份儿的。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只能过去。但过去需要时间啊,也需要给时间一些时间啊!”
“猫的事情,千怪万怪只能怪我自己,我不怪家里任何人。但我就是有过不去的地方。”
“不可否认,都是我的错!不可否认,带猫回去的决定因素是我现在没在上班。没跟爷爷说过,跟他没关系,但其他人就真的一丝都不能想起,当初我把猫带回去至少有一点因为奶奶去世带回去陪爷爷的初衷和念想在里面嘛!这真的是那段时间我把猫带回去的一个必要因素。不是决定因素,但是没有这一点,我也绝对不会带回去的!当初带回去,还是我爸这么劝了我一嘴,我才趁热打铁带回去的。”
于璐:“我记得当初你跟我说过是这样的。”
“我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帮我找过,可为什么连个消息都不能跟我讲一下!因为它是不见了啊,和直接死在自己面前了是不一样的。我活不见猫,死不见尸。我就会有希望,就会有牵挂,我就会忘不掉,放不下。”
“他们从来没有承认过、正视过我的这种情感。因为猫不是人,因为它不是个人。他们都觉得奶奶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伤心。是,的确如此!他们可以谴责我。我也不需要他们的理解。因为他们的理解二字,后面马上就会转到‘但是’!我的情感没有被真正看见,我的情绪也没有被真正承认,而是受到了批判。所以……所以它会像梅雨一样绵长,没完没了……”
于璐:“嗯……但是我看到网上说哭太多了、一直挂念死去的人和宠物,对他们不好。”
王冉瘪瘪嘴,“我也看到过。但……但我觉得这种说法对活着的人来说太残忍了……”
她准备买本经书来念,如果这种说法成立,那就对冲一下嘛。她真的需要时间。
于璐伸手去抚她的背,她摆摆手,“没事儿。我就尽人事听天命嘛,这次找了就不找了。”眼泪无声滚落下来,这句话她对别人和自己都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王冉把头倒在自己撑着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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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同喝醉一般顺势趴到桌子上,红肿的桃缝眼直愣愣地看着前面的电视机。上面放着一首古风歌曲,细腻婉转的声音正唱到:
“人生长恨水长东”。
她沉浸在这句歌词里,笑着哭了,哭着笑了。
米扎隐约听到自己的思念瓶叮叮呤呤响彻不停,仿佛看到思念的萤火飞舞着,填满了这间屋子,
他知道,这句歌词出自古代的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他以前听主人念过,且这词在冥界惆怅客间也颇为流行。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就像主人所说的,她所遭受的痛苦远没有祥林嫂的深重;她所体会的遗憾也远远不能和李后主的亡国之恨比拟。但每个人的痛苦和遗憾都是独一份儿的。
猫咪也是。
只是,作为一只猫,活着的时候,他们的脑容量不大,装的东西就少,能记住的东西也不多。
这样看来也挺好的,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就算有痛有伤也不会记得那么清楚,那么沉重。
反而是死了开智之后,他不仅能在触景生情的时候记起主人曾在他面前念过李煜的《相见欢》,他好像也要懂得了什么叫做“喵生长恨水长东”。
纵使知道人生长恨,但又怎么能不遗憾呢?
怎么能做到说释怀就释怀呢?
最起码现在的他和主人都还不能释怀。
看来地府那个姓孟的老婆婆熬的汤是个好东西,可以让每一只鬼忘却一切记忆,好的、坏的、甜的、痛的……
但现在,他还不想忘记。
他的主人正淹溺在痛苦的水深火热当中。他想回到主人身边,把她救上来。
米扎趴到了桌子上,将头虚空而紧密地靠在王冉的脸颊上。
王冉闭上了哭得疲惫的眼睛,于璐开始唱起了她们今晚的第一首歌。
米扎看见主人看着于璐唱歌的时候微微地笑了一下。
他和王冉,还有贝贝就这么在于璐不太稳定但还能听的歌声中安稳地闲闭着眼睛。
王冉的呼吸越来越平缓,眼角也渐渐不再湿润。
她们打开了顶上的一种发着五颜六色光点的彩球。王冉休息了一会儿了之后也拿起话筒唱起歌来,而米扎飘到了彩球之上对着贝贝忘我高歌起来。
真好,今天他又学好多人类歌曲。
快到晚上10点了,王冉和于璐哑着嗓子离开了。
KTV的走廊又暗又长,倒是很适合鬼魂游走。
在跟着她们飘过这长长的走廊时,米扎一一掠过那些房间门上的方形玻璃。
里面的人觥筹交错,引吭高歌,绝大多数都很快乐,也有一两个面带愁容的,不过没有一个像王冉刚才那样难过的。
飘过最外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衬衣黑西装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飘过的那一刹那,那人的目光似乎正透过这方形窗格看向外面,看向他们。
米扎差点后背发毛,飘过去后又猛地飘回来细瞧一眼,这人已经低下头开始端起杯子喝酒了。
但他刚才那一瞬的目光着实是冷漠又深邃。
米扎沉吟片刻,凑近贝贝,悄声问到,“贝贝姐,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她显然没有看到。米扎又看看主人两个,不由失笑。
米扎想到主人刚刚还能引来服务员八卦围观呢,想来是她们行走的脚步声吸引了他朝外看去。
那人穿得这么板正,应该是个干销售工作的,下班后来放松一下吧,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