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把夫子当温良 > 55. 送别 尘埃落定 罪责已判
    偏殿上方处,宁正帝面无表情地端坐着,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邹长信,他全程听完邹长信讲述的秘事,却一直沉默着,看不出是喜是怒。

    但他身侧的邹韵柳,却在无力地听完邹长信讲完那些尘封的过往后,眼眸暗淡无光,垂着头,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她是个明白人,也自知大势已去,即便自己极力反驳掩盖,陛下他只要派人去忠顺侯府一番审讯,邹长信所言都能证实,根本也是瞒不过的。与其粉饰太平,拖延一些时间,还不如主动认错,也许还能减少些罪责。

    想清楚后,她也毫不犹豫,起身大步走下台阶,跪伏在殿上,颤声认罪道:“陛下,妾身一族有罪,欺上瞒下,祸害无辜,还请陛下降罪。”

    宁正帝扶着额,眼帘半闭,沉吟好半晌,才叹道:“皇后,你……你这是承认这些事情都是真的了,你这又是何必啊,错的是他们,你……”

    “陛下!”邹韵柳抬起头来,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臣妾目睹父母一错再错,如今又坐视骨肉相残,岂能算得上无辜,只求陛下念在邹家这些年来对社稷的功劳,看在妾身那几个孩子的份上,莫对我等惩治过重。”

    宁正帝迟疑片刻,揉了揉太阳穴,扬了扬手让她站起来,随后他看向一旁看戏的卫兮鄞,沉声命令道:“卫卿,你去一趟忠顺侯府,将府中所有人统统看管起来,等事情彻底查明之后再行处置。”

    “臣领命。”

    见事情已然明了,他也无心再多说什么,给身旁宦官一个眼色,他忙不迭扯着嗓子喊道:“诸位大人,陛下累了,眼下诸事皆已办妥,诸位可以回府歇息去了。”

    “臣等告退。”

    言罢,众大臣皆缓缓转身,大步往外而去,邹家姊弟则在侍卫们看顾下被领出殿外,在宁正帝授意下关押了起来。

    偏殿一下子冷清许多,宁正帝望着自己身侧空荡荡的位置,眼底满是伤感,他深深叹了口气,提起笔来写起诏书来,身侧的老宦官周苟端来一盏泡好的茶,恭敬地放在一边。

    徐徐凉风顺着门缝刮来,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当宁正帝放下笔时,人已如耗尽的蜡烛般萎靡,乌黑的眼底足见疲惫。他正欲吩咐周苟几句,却是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点血渍,他强忍住周身的难受,朝周苟轻声说道:“去给皇后带些糕点,莫要让她饿着。”

    “是!”周苟听话地点着头,随后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陛下,您应该多保重身体啊,莫要操劳过重了,太医说了您应该多多保养的。”

    “无妨,朕都有数。”宁正帝虚弱地摆着手,让他速速去办事,莫要再说什么废话了。

    周苟默默地转过身去,脸上带着满心的忧愁离开了偏殿,时不时叹着气,心底满是对宁正帝那病况深感担忧。

    而乔芙月则回了书院,继续如往日般坐在书堂里,平和从容地度过繁琐的课程。

    两日时间匆匆而过,夜晚当芙月回到府中时,却见卫兮鄞已来到云昌侯府等候多时了,此刻正坐在会客的前厅里。

    她猜到应该是最后的处置出来了,顿时内心忐忑地朝他走过去,问道:“卫兮鄞,怎么样啊,陛下是如何惩治轻絮的?”

    卫兮鄞喉结滚了下,沉声道:“陛下虽亦同情云家遭遇,也对云娘子深表理解,觉得情有可原。可她终究是杀害了一位朝廷重臣,哪怕这位大臣也是有罪在身,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陛下准备把她发配往寅州。”

    芙月不由一怔,但这一结果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颔首道:“能活着就好,陛下又是如何处理邹家的?这些表面光鲜亮丽的豪门贵族,私底下如此不堪入目,为保己身残害无辜,却依旧能受人尊敬,实在是可悲可叹啊。”

    卫兮鄞抬眼看了看窗外,一片宁静祥和,给人以悠然感,不似前几日般压抑,他缓缓说道:“陛下下了诏,邹氏一族凡在京为官者,皆左迁出京,补外州空职。邹长信虽谋害兄长,但同时也主动陈情,揭露亡父罪行,功不可没,因其功而提为中藏府令,尽心管理国库事务,由其罪酌情夺俸三年,以观后效。”

    芙月眉头微蹙,理清了所有事情之后,她也是有些心情复杂,虽说听完那些旧事后,邹长信在她如今看来也不再面目可憎。但看他如此公然被明罚暗褒,还是有些不太舒服,却也看得出宁正帝虽公正惩治邹家,但并不愿失去这一可靠的依仗。

    “那皇后呢?”

    卫兮鄞摇了摇头,道:“皇后终究只是知情不报,其罪可轻可重,帝后恩爱情深,也深信娘娘良善之本性,没有多加惩治。”

    她叹息了一声,也没再问什么,只是默默和卫兮鄞对坐沏起茶来,都是心照不宣地没有吭声,安静地在夜色下静静地坐着,享受着月色笼罩着的一片安宁。

    又是三日过去,天此时才刚蒙蒙亮,京城之外,二皇子一处偏僻的别院里,却是比往日多了许多家仆。

    二皇子纳兰枫少有地来到了此处,坐在一处湖边小亭子里赏景。

    他悠哉悠哉地手托着脸颊,慵懒地用另一只手举着杯酒,朝对面的男人道:“昀孚,大事已成,你功不可没啊。”

    坐在他对面的人,若是朝中大臣们看到,定然会十分意外,因此人竟是与纳兰枫素来不太对付的尚书令谭夭。他在受到大皇子提携后,在朝堂上对纳兰枫更是日益敌视,总是针锋相对,难以让人想象私底下竟十分融洽。

    谭夭喝了口杯中酒水,招了招弯腰站在一旁的青年,指着他道:“殿下,还是长信他应对从容,在陛下面前也没失态,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遍,且又真情流露,才能得到陛下信服。”

    恭恭敬敬站着的邹长信忙不迭俯下身来,摇头道:“恩师谬赞,学生不过是尽自己所能罢了,若非您步步精心筹划,也难以让我有机会找到此等契机,揭露旧事。”

    见他们互相推让,纳兰枫却是不由大笑出声,拍了拍谭夭的肩膀,很是亲昵地轻拍着他说道:“都不用推脱了,你们都在此事上为孤铸下汗马功劳,这般下来邹家那些不听使唤的人,也可以收敛一下心思,不至于再如往日趾高气昂、不服管教了。”

    谭夭弯下腰来,拱手道:“而且陛下其实也能更加放心,邹家说到底既是外戚,实在是威胁难消,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也连带着对您日后登基也不乏忧心,怕邹家日后会权势过大。眼下能略作打击,陛下亦是安心许多了。”

    “正是!”纳兰枫连连点头,他又朝邹长信嘱咐道,“陛下让你主管内库,定要秉公行事,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栽培。”

    “臣定然不负殿下与恩师的重托,若日后有关键所需,也定当竭尽所能。邹家日后臣主持,也绝对会全心全意侍奉殿下,再无二心。”

    纳兰枫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忽地看了眼碧蓝的天空,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如今的官位,主管内库权限,的确很是有用。日后若有大事临头,可将敌人釜底抽薪,护孤无恙,不过啊,孤只愿无需有用得上你如此的时候。”

    当日北辰书院里,芙月上完乐律课,便连午膳也懒得用,步伐迅速地朝宫外奔去,刚一出宫她便看到已经牵着马等在那儿的卫兮鄞,忙挥手喊道:“卫兮鄞,还来得及吗,我们赶快去吧!”

    “来得及,”卫兮鄞笑着说道,“她应该尚在城门口,还没出发,我们抓紧时间能赶上的。”

    今日正是云轻絮被发配的日子,名义上虽是流放,但因其情况特殊,皇帝也没过于苛责,让她去往的还是寅州腹地最为豪华的地带,战乱偏少。更兼卫兮鄞暗中安排,特意让人去寅州打点了一下,可以说她接下来日子不会难过的。

    京师北面的乾兴门门口,云轻絮一身素白色长裙,头发挽起,高坐在骏马上,颇有几分出尘的气质,不似犯人反似仙子。

    她翘首望着后面,期冀着心中所思的两位挚友,可盼了许久还未见一道人影,在她一旁的一名属吏安慰道:“云娘子,廷尉府案件繁杂,卫大人可能是被暂时绊住了,您且再等等吧。”

    云轻絮也是无奈地嗯了一声,正当她有些失落时,远处一阵尘土飞扬,她心心念念的两道身影由远及近,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停在了队伍不远处。

    她当即面色转霁,翻身下马,激动不已地跑到二人面前,冷落了一旁笑眯眯的卫兮鄞,直扑到芙月身上,亲热地搂着她,笑道:“芙月妹妹,你果然还是舍不得姐姐我,还是特意过来送我了,我还以为你在求学太忙来不了了呢!”

    芙月刮了刮她的鼻尖,嬉笑道:“求学再忙又如何,哪有来送你重要,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当然得来想送啊。”

    她说罢,还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袱,递给她道:“边塞我待了好多年,气候是真恶劣寒冷,我给你仓促间准备了些棉袄,还有驱寒的物什,你记得用得上的时候要用啊!”

    听她如此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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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一席话,本来心有恐惧的云轻絮顿时觉得安心许多,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嘴巴微微张了张,想说很多矫情的感谢话,最后却只说出口了一句:“还是你关心姐姐。”

    “应该的。”芙月一双眼弯成月牙状,眼里星光璀璨,让人看着都心动不已。

    就当云轻絮和乔芙月二人难舍难分,聊得极为热络时,卫兮鄞却是跃下马来,走到云轻絮身前,和煦温柔地说道:“云娘子,你此去寅州万万要照顾好自己,我在你那边有些许故交,若是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找他们帮忙的。而且我还让公冶轩他以查案的名义,这几日也会去那边待上一段时间,帮你适应一下新的环境。”

    云轻絮心中热流汹涌,感觉浑身暖暖的,很是规矩地行了一礼,道:“多谢卫公子了,你这一路帮我这么多,我都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无需客气,都是我该做的。”卫兮鄞摆摆手道。

    云轻絮听他们把话都说完了,便转过身去,朝着自己那匹马走去,忽然她又回眸看向二人,目光中荡漾波光,清澈的眸中流露期许,很是憧憬地叹道:“我自小都在彗州长大,没见过边塞的模样,只在歌谣里感受过那边的万丈豪情,如今有机会去一趟,也算是不一样的体验。”

    芙月微微点着头,看着她不再如小鸟般惊恐不安,变得从容豁达起来,也是心安不少,笑着道:“你去那边看看便知道了,风土人情与京城浑然不同。虽说如今那边战火愈演愈烈,可好在你要去的地方远离边境,还算安定。”

    “是啊,而且那边也比邻月潇,说不准我能与我那失联已久的叔父再见一面也有可能,如今还真有些期待了,”云轻絮笑着说道,“此去一别,你们也都要多多保重啊,来日方长,定能再见的。”

    “那就一言为定了,”乔芙月挥着手,看着她走向了马边,喊道,“下次再见,我们依旧月下畅谈,把酒言欢,不负良辰美景。”

    待她言罢,云轻絮便翻身上了马,和那些押解她的属吏们一同,启程奔赴远方。

    初夏的风懒懒的,也不知是从何处带过来一点淡淡花香,悄然钻进鼻中,让少女忍不住鼻尖发酸,面露伤感之情,一滴泪珠滑落脸颊。

    她望着穿过城门远去的一行人,心中怅然若失,卫兮鄞掉转马头,向她喊道:“阿月,莫要担心了,她会好好地生活下去的,你也和我一同回去吧,下午的课莫要耽误了。”

    芙月点着头,上了马与他一同往城中心赶去,一路上芙月整理好了情绪,忽然下定决心,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卫兮鄞,为何你面见圣上时,要叮嘱我莫要提起来毒针这一蹊跷,不然可以直接让陛下怀疑邹长信才是动手之人,说不准云轻絮连流放都可以免了。”

    卫兮鄞耸了耸肩,苦笑道:“毒针只是说明非死于刀,依旧无法证明邹长信动的手,而且关键不在这些,关键在于陛下要保邹长信,眼下的结果属于皆大欢喜了,我们该知足了。”

    “也是。”芙月恍然地说道,“陛下还需要邹家,需要一个没有元气大伤的邹家,若逼得太急只会适得其反啊。”

    “是这个道理。”

    乔芙月牵着马,缓步走在密集的人群里,很快便走到了宫门口,她招着手和卫兮鄞道了别,独自走在宫中的廊道里,边走边回味着这几日的记忆,忽然间她似乎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画面,那日她喝醉时似乎缠着一个男子许久,他的脸自己一直记不太清,可如今想着好像有些熟悉啊,似乎后来还见过。

    她猝然间一拍脑门,想起来那人不就是在邹府里抓住的二公子邹长信吗?

    可突然她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对劲,如果她当时真的缠住了邹长信,那直到有人尖叫着发现邹长清重伤时,他都没来得及脱身。这样便说明他完全没时间用毒针补上一下,要邹长清的性命啊,顿时她陷入一阵茫然之中,久久无法想清楚其中真相。

    与乔芙月分别之后,卫兮鄞一个人策马回廷尉府而去,等他步履匆忙地回到后堂后,将那毒针取了出来,若有所思地眯着眼注视着它。

    他思忖着一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记得公冶轩拿回来当日案发时的口供,他记得那时公冶轩跟他呈过第一时间到秋夕间的十来个目击之人,他掏出那张纸来上下打量,忽然其中有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令他一阵惊疑。

    那一行的中间,赫然写着两个让他倍感熟悉的大字:“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