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把夫子当温良 > 34. 化蝶(一更) 心有所念
    不出众人所料,纳兰枫及和他同行的众人皆取得较为突出的名次,尤其那位引人注目的少女竟能名列前茅,不亚于许多一直受人瞩目的老练猎手。

    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他们围猎前下注时的预想,不少人都纷纷扼腕叹息,但也再不敢小觑这看似日渐式微的乔家,心中暗叹其当真是底蕴深厚,连一介女郎都如此出色。

    芙月也是心满意足地牵着马,跟着其余几位出类拔萃的同伴,一齐去面见圣上,途中正巧遇见失魂落魄的楼离,他瞧见她时那副神情简直是见了鬼般,面如土色,张口欲痛骂她别得意,可瞥见一边纳兰枫深沉如水的面色后,只能唯唯诺诺地躬身匆匆行礼,加快步伐远离了他们。

    而在那处宽阔华丽的帐篷里见到宁正帝后,听着他那一番冠冕堂皇的夸赞后,除了纳兰枫以外的诸人都个个面红耳赤,心情昂扬澎湃。他还特意跟他们说,这些猎物都会安排人清点完送到他们府上,另外还会一同送去些赏赐。话毕后,他们便皆躬身感谢宁正帝给予的丰厚赏赐,随后兴高采烈地纷纷转身离开。

    芙月走出大帐没几步,就被一个人从帐边走出来,拦住了去路。她抬眸望去,却见对方竟是谭夭,他上上下下看了她半晌,见她身上并无多少伤痕,轻轻松了口气,道:“没事吧,其实你不用这般拼的,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狩猎,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夫子,你……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我应该可以这样理解吧!”

    芙月弯起嘴角,笑意盈盈地盯着他,看似散漫随意,但语气却十分不容置疑,声音沉重地说道:“可要办一件事的话,不就应该往最好的目标前进吗?您之前课上也跟我们说过一句颇有道理的话,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唔……还有一句是,取乎其下,则……则无所得矣。我总得尽力去做,为乔家争口气嘛!”

    “可你……你差点就死了啊。”

    谭夭脱口而出,但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声音也随之轻了很多。芙月完全没听清,疑惑地问他说了什么,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也是有出息了,都知道引用我教你的话来堵我。”

    “那是,夫子课上讲得如此精辟,我当然都能牢牢记住,领悟之后也就能学以致用了。”芙月弯着眼,促狭地浅笑着,笑得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一般紧紧凝望着他,看得谭夭竟有些羞赧,耳根微微泛红。

    他强板着脸不露声色,但拳头已经攥得紧紧的,汗滴在后背流落。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柔声道:“也罢,不管如何,既然你能有此佳绩,也是桩值得庆祝的好事,快回去把这消息跟太尉他老人家讲吧,他听了也会为你高兴的。”

    “夫子所言极是,那我便先行告退了。”芙月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挥挥手,与他告别。

    谭夭则静静看着她走远,目光悠长深远,但这几分难掩的忧心,直到感受到身后明晃晃的目光,他才缓缓转过头来,与身后不远处的帐篷边卧靠着的雍容男子目光相对。

    纳兰枫如古柏挺立,双眸有神,淡定地直视着他,彼此沉默了片刻,他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眼里不乏失望与无语,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差点误了事。“

    谭夭对此也只理亏,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微微颔首表示知错,随后便也不开口,当即扭过身来朝前走,人背对着他,只是随意而洒脱地摆了摆手,他们之间此刻的气氛,与外人平日所见截然不同,不似相看两厌的对手,反倒似默契十足的故交。

    围猎至此则彻底结束,众人一哄而散,芙月策马赶回自家府邸,她一路径直往书房走去,推开门来笑嘻嘻地凑到乔宵面前,得意洋洋地歪着头朝他道:“阿父,你这次没去真的是太可惜了,你女儿我这次可是没给乔家丢脸,不仅收获颇丰,还被陛下给赏赐了许多奖赏。”

    “我们蓉蓉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你阿父阿兄在你这年龄也鲜有如此成就,甚好啊!”他放下案牍,抚着掌心,面带笑意。

    “阿父,我也没其他事,不如先去陪长兄说说话,他想来也很愿听到我的这份喜讯的。”

    乔宵认同地嗯了一声,道:“去吧,你顺道好好和他说说话,他啊,如今除了和霜绫那丫头可以偶尔唠嗑解闷,也就你能让他开心了。”

    芙月神色黯淡下来,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步伐缓慢地朝乔烁歇息的屋子走去。

    当她走到屋外,刚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便瞧见床塌上自家兄长身侧,稚嫩娇弱的霜绫如同一个体贴贤惠的新妇一般,温柔地拿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乔烁湿漉漉的额头。

    放下手帕后,她身体却一刻也不动,就这样默默坐在床塌边守候着他,眼里的关怀流淌而出,这份细致入微

    感觉到门被人推开,她转过头来,看见芙月时微微一怔,正要说话却被芙月拦住。她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轻嘘了一声,退了数步,轻轻关上了门,嘴角依旧压不住笑容,脑海里已经八卦起来许多有意思的画面。

    又过了一日,正值晌午,芙月神清气爽地爬下床,洗漱装束一番后,忽然想到许久没去找云轻絮,也不知她最近怎么样,至少她先前偶尔让人打探,发现国舅府邸的家丁并未来过她安排的那间院落的,也就没太过担心了。

    甫一走到那处院外,她轻轻叩了叩门,不一会儿云轻絮便走来把门打开,她衣着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看上去状态不太好。

    抬眸间,平淡的神色顿时变成一脸惊讶,呆呆地看着芙月半晌,才展颜笑道:“妹妹怎么有空来看望姐姐我了,这么多天不来找我,我还以为你把姐姐忘记了。”

    “怎么会忘记,阿姊不要这样冤枉我啊,先前是因为一直入宫求学,太过忙碌所致,而非有意不来,”芙月笑呵呵地回道,“你看我今日一得空,便马不停蹄地来看望阿姊了。”

    云轻絮浅笑着颔首,但她虽面上一直挂着笑意,可眼眸深处无疑满是悲伤,芙月看出来后暗感不妙,便拉住她的手就往里面走去,边走边问:“令堂如今身子骨情况如何?”

    云轻絮闻言浑身一怔,见她已经看出来,便也没隐瞒,面露痛楚地坦然说道:“她……她已经过世了,当时我……我还在潇梦阁里为那几两银子忙活,没想到忙了半天,精疲力尽地回去时,推开房门却看到的是她没了气的样子。”

    芙月闻言也是大感悲戚,她虽与云轻絮阿母仅仅匆匆见过一面,可真真实实地才见到没多久的一个大活人,第二次知晓的就是其死讯,换谁也不免伤感。

    云轻絮眼眶湿润,双眼通红,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她别过头去,但终究还是止不住一滴泪珠自脸颊滑落,淌在地上,水渍明显可见。

    “芙月,我……我是真的后悔,后悔那天不应该去潇梦阁的,”云轻絮挽住芙月的手,憋着泪水喘息不止,“如果我那天在院落里,如果我当时叫大夫及时,她……她也许还能被救好,也许还能再坚持着活很久的。”

    芙月能够理解至亲离世的痛苦,她眼下不也正忧心阿兄病情,为此亦是感同身受,她抱紧了对方,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虽不言但却更给人踏实的安全感。

    “这不怪你,”芙月声音温柔,细声细语地抚慰着她受伤的心情,“世事无常,谁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可天命难料,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节哀顺变。而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年与你阿母相依为命,面对苦难时,你甚至不惜当一个歌姬来养家糊口,这不比寻常遇到困难,只知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闺阁女子强上太多。”

    云轻絮本来还强自忍住的泪意,当听到芙月如此善解人意的一席话后,顿时泪水如决了堤一般汹涌,她依偎在乔芙月怀里,声音沙哑:“你说得对,她这些年也一直跟我颠沛流离,如今说起来她也算是解脱了。可我……我还要面对权贵的无耻行径,我恨命运待我如此不公,我也恨我为何是一个弱女子,任由风雪压我三年依旧无能为力。”

    “没事,轻絮阿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芙月坚定地看着她道,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心口,声音清冷却异常让人信服,“听我说,轻絮,自怨自艾其实与坐以待毙也没什么区别,你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即便你我是女流,又为何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为何不能扭转局面?”

    她话语一顿,随后更加坚毅地仰着头,眼里尽是锐利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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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语气慨然道:“你应该也听闻过乔氏案,朝堂上我阿父被人污蔑通敌,好在有惊无险地翻了局。但你可知起初事情在已有征兆,我也与你一样是茫然无措的,碍于女子身份,曾觉得我凭什么能够抗天?但我偏偏就不服,你也是亲眼目睹过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就因为我偏不信女子就只能是男人的附庸。女子明明也能撑起半片天,你看我不面对危机步步为营,那时前路布满刀山火海,不一样愣是走出一条生路来了。”

    云轻絮听得她如此切身实际的话语而振奋起来,本来涣散下来的眸光逐渐凝实,她目光紧盯着身前少女发亮的脸庞,内心深处的恐慌一扫而空。

    “人生艰难坎坷何其之多,”芙月虽然因刚才太过激动,此时话音被迫低沉起来,但却依旧字字句句清晰明朗,掷地有声,“轻絮,即便前路有多难走,国舅之流垂涎你的美色而百加刁难,可你只要明白天虽无绝人之路,但路却只留给不肯服输之人,我是,所以我和乔家都没有一蹶不振,而我相信你也可以做到的。”

    云轻絮慢慢收敛了悲怆,她抬起脸颊,露出一道寒冰消融般清澈灿烂的笑容,道:“我会的,邹长清这种人的确生来高人一等,但他也没资格随意支配我的人生,哪怕我要做的是蚍蜉撼树的蠢事,可我偏偏也得要让那棵大树痛一下才行。”

    她们此刻本来单薄娇小的身躯,在夕阳照射下,背后两道身影被拉长,逐渐显得愈发高大起来,仿佛再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将她们的脊梁骨压弯压折。

    芙月见她已经坚定信念,不再如浮萍般飘荡无依,便放心地和她告别。

    而待她走后,云轻絮沉吟片刻,眼神犀利如同觉悟一般,犹豫半晌后,掏出那封沈稔死的那一日,在潇梦阁里找到的信,这封信曾让她知晓一切破碎的真相后,给予她令人绝望而痛苦的梦魇,让她整个人在清醒中沉沦。

    但与上一次颤颤巍巍不同,她再一次看时,毫无惧色,上下认真细致地读一番后,下定决心地微微颔首。

    随即她步履稳健地走回到屋里,先褪下身上的素衣,换回了往日所着的华服艳装。然后坐到书案前掏出笔砚,行云流水地写了一页,望着所写内容,她长出了一口气。

    在落笔的这一刻猝然间,她素来柔和的目光里竟满是令人胆寒的锐气,她义无反顾地将压抑着的锋芒展露而出,那是再无软肋、无所畏惧之人的最后倔强。

    芙月归府并未用多久,她刚一回屋就被霜绫叫住,对方欲言又止,踌躇片刻跟她说了句:“女公子,大公子他今早被君侯派人送到邻郡的庄园里养病了,一时半会儿可能不会回京城了。他特意等你出府才去,说是不愿意和你当面分别,他……唉,就是这么个执拗的脾气。”

    芙月深深叹了口气,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而且她心疼自家长兄在边关卖命落下这一身病,也希冀他能多休息一下,故而亦是支持他去庄园休养生息。

    只是想了想后,她还是不太安心地说了句:“霜绫,他在那里无依无靠的,没一个能体贴他的体己人,我希望你能隔三岔五地带着些衣物食物多去替我看望他。”

    霜绫忙不迭点头:“我会的,您白日不在府邸去书院,我也无事可干,会经常去看望他的。”

    芙月嗯了嗯,又补充了一句:“你记得下次去那边时,把我这次围猎获得的猎物带些给他,再买些鸽子什么的补补身子。”

    “我明白的,女公子!”她热络地回道,“公子要什么我都会提前带过去的,女公子尽管放心,我办事定然不会失误的。”

    芙月看着她如此殷勤的样子,有些吃醋地歪了歪嘴角,吐舌道:“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好。”

    霜绫“噗嗤”一声笑了,搂住她的胳膊,摇了摇撒娇道:“女公子,我给你在东市带了你喜欢吃的肉饼,刚烤好的,你快跟我去吃吧!”

    芙月顿时喜上眉梢,浅笑地牵着她的手,一同往屋里跑去,少女青春洋溢地奔跑着,仿佛真的回到了年少洒脱的青春时期,与重生前如行尸走肉般颓废的样子相比。

    就如她和云轻絮所说,走出生路后蜕变成蝶,神采奕奕,不似往日那般闷沉如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