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灰蒙蒙的乌云席卷而来,笼罩在整片定州南谙郡上空,压抑的气息牢牢缠绕在行路人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他们恐惧的不仅仅是这糟糕恶劣的气候,亦是狮蒙近来愈发频繁的劫掠,这段时日边疆各郡的百姓大多举家迁徙,南谙郡空旷得像是座空城。
郊外没人留意的一处破败的园子里,两道人影悄然在黑影里浮现,他们浑身被阴影覆盖,看不清样貌。
淡淡的月华洒落,照亮了二人的身影,其中一人此刻正半蹲着坐在一个水缸旁,他眉眼迷离,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慢悠悠地伸进缸中,舀了一大口散发着四溢酒香的酒水,猛地仰头灌入喉中,眼底尽是满足。
他整个人看上去浑浑噩噩的,宛如一个寻常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酒鬼,浑然不似他真实身份该有的姿态,唯有眼底深处划过的冷芒,显露出令人心悸的杀机。
另一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他头戴狰狞野犬状面具,气质凶险蛮横,看上去就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狠茬。但当他站在这位门主身旁,他却神色表现得乖顺无比,低眉顺眼,看上去满是惧色。
华湘高举着酒杯,忽然勾唇邪笑一声,缓缓扭过头来,抬眉问道:“荆雯她人去京城了吗,算算日子应该是快了吧?”
身后神色紧张的睚眦张了张口,轻声说道:“荆尊主已传讯说他们快到京城,一路谨慎小心,定然不会被人察觉,让您大可放心,不必太过操心她的情况。”
“她说得对,我啊,不该操心太多事。我有自知之明,论深谋远虑、精明算计,我远不如他们两位尊主,与其指手画脚,还不如放权让他们随意发挥,”华湘卧在缸边,慵懒地眯着眼,像是在打盹,“阿父他留下我的一句话我一直铭记于心,能用好手底下的人,极大程度发挥出他们的优势,也算是一种聪慧手段。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算计吧,越是折腾越能把事情办好,我也越能自在地享受自己的事情,省得麻烦缠身。”
夜晚的京城,幽深而宁静,深夜里的星辰黯淡无光,夜风吹拂过院落里的满园柳树,沙沙声随着树枝摇曳而响动。
明亮的烛火照亮了整个小屋,桌案前九栖君闭目凝神,他手指有规律地拍打着桌面,冷冽的寒风吹过窗口,扬起他满头青丝,随风飘荡,犹如一支墨竹般端正挺立。
他忽然睁开双眼,如猛虎般猝然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一阵脚步声自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他道了句:“进来吧。”
门开后,身着大红艳色外袍的荧曦领着一人走进,那人浑身包裹在黝黑色的斗篷里,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遮住半张脸的面具,静静地看着稳如磐石般坐着的九栖君,他们齐齐弯腰作揖道:“参见尊上。”
九栖君双眼炯炯有神,直勾勾地盯着荧曦身后的男人,他们一开始面对面沉默了好久,半晌后九栖君紧闭的嘴才微微动了动,声音压低道:“梵惑,那边的事情安置得如何了?贸然把你调遣回来,你莫要怪我。”
“都已安顿得妥当,虽然会留有一定的隐患,但也不会太过严重,”梵惑声音淡定,从容不迫地说道,“属下岂会怪罪尊上,您要我做什么我自然都会顺从的。我知道如今是极为关键的阶段,您筹谋多年就是为了如今,眼下我带着我那一殿的弟兄们入京城,也能让尊上有更多空余人手来办事。”
九栖君颔首,叹了口气道:“你能理解就好,你啊,是个好人,心怀天下,可其实我也是为了你好。不过好在如今你还是回来了,有些事情我和荧曦也总算可以腾出手来,让你去操办。”
他顿了顿,道:“不过你也不必有太大压力,如今我在京城布置的几个局皆有条不紊地推进了,你回来之后仅需按部就班地派人去办即可,我知晓你回来以后行动不便,也不会太过麻烦你的。”
梵惑微微松了口气,躬身抱拳道:“尊上实在善解人意,属下感激不尽。不过尊上也大可放心,就算我不好亲自下场,但我这些年在寅州底下也培养了不少武艺精湛的壮士,他们其中不少还是异族人,个个都非池中之物,必然能替您分忧。”
“甚好。”九栖君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回来之后先去代替荧曦,遣人看好囚牛,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一旦他有准备对纳兰枫下手的趋势,即刻通知我,如今的他可不好太过忽视了。”
“尊上您让梵惑代我的职务,那属下接下来该做什么?”荧曦抬起眼,不解地挑眉询问,“莫非是属下之前办得不好,让您失望了,尊上还请相信我,我也能为您分忧的!”
九栖君浅浅一笑,他幽深的目光掠过荧曦急迫的双眼,最后落在自己桌案上摆着的竹笛上,手指抚过竹笛的孔洞,垂着头淡淡地说道:“你有更为要紧的事情去办,其实和先前监察囚牛也无太大区别,不过却有些许危险,你可敢?”
“些许危险属下岂会畏缩,尊上尽管交给我便是。”
九栖君嘴角忽然划出一道冷峻的弧度,咬着牙,声音阴冷:“门主他还是对我不太放心,我们毕竟离寅州太远,他啊,总觉得我们这儿天高皇帝远,太容易瞒着他整出幺蛾子来,如今储君将立的紧要关头,他竟然把另一位尊王给秘密派遣过来了,我们森墨门对这朝廷的重视程度,看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上许多。”
“您是说荆雯尊上,她……她也来京城了!”荧曦瞳孔顿时放大,她对这位尊王亦是颇为了解,传闻她是前代尊王荆扬之女,但并非承袭其爵的庸碌之辈,而是真从底下靠着一刀一枪地厮杀,屡立功勋爬上来的,不少见过她出手之人皆称其为“粉面妖刹”,见之者无不胆寒。
九栖君长长叹息了一声,放下那根竹笛,将其插在腰间,又从袖中取出封信递给她,沉声道:“具体情况你看罢便知。”
荧曦接过信后草草浏览一番,面色微微变了变,神情有些凝重:“荆家再入京城,必然会再度搅起一阵风波,就像几十年前老尊王奇袭先帝时那样,如今囚牛本就有意对二皇子下手,她若也参与其中必然如火中送炭,赢面大大提高。”
九栖君端起一盏茶,轻轻倒了两杯递给他们,神情看似和煦实则眼底深处格外清冷:“若真让二殿下因此丧命,我的计划也会付之东流,所以得有人看好她的举动,你是最合适的,我在她身边有颗埋藏多年的暗棋,你可与他对接,探听情况。”
“尊上,您是让我像之前盯紧囚牛那样监视荆雯啊,这的确不是一桩易事,不过属下有信心办好这事。”荧曦谨慎地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她来到京城后必然会去单独面见一趟大皇子,”九栖君皱着眉头,想了想后略带恳求地说道,“所谈内容若能窥来一二也是好事,我也很好奇这位大皇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拉拢各路人来扶持自己,如此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不可不防。”
梵惑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话,有些担忧地朝九栖君说道:“尊上,您也得小心啊,我们观察荆雯可她必然也会打探你的情况,你毕竟一直在明处,终究是防不胜防啊,若是让她看出什么端倪,那可很是麻烦啊。”
“是啊,她是个聪明人,精于攻心,比囚牛难对付多了,不除之有碍我们的谋划,也会是个极大的威胁。”九栖君声音平和,“好在他们之后要干的事,那可是谋杀皇子,本就凶险万分,若是我们在其中作梗想来不难要了他们的命,也不会让门主看出什么蹊跷。”
他说到这儿,平静的眼眸猝然燃烧起一股能燎原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那是如疯魔一般偏激的眼神,是嗜血之人见血时的疯狂。
梵惑半闭上眼,他认得出这幅眼神,那是和他战场上见到的那些亡命之徒一般无二的凶残,一般的不计后果。他叹息了一声,对他愈发心疼,他记得多年前见到他时,他还没如今这样偏执,但他也欣慰对方苦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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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多载的谋划终于快到了关键的阶段,那时他也可以休息一下了。
屋内烛火忽闪忽灭,九栖君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摸着桌角,他犹豫了一下,轻咳一声,朝他问道:“梵惑,你在寅州人脉通达,可否认识些月潇来的玉匠?”
梵惑闻言瞥了眼他的脸颊,有些诧异地发现他素来冷峻的面容柔和了许多,迟疑的眼神与平素果决的他迥然不同,这让他有些惊奇。
“尊上,您是要让人打磨玉器吗?寻常打造,京中工匠足以应付,犯不着千里迢迢让那些西域的良匠来办。”梵惑眨着眼,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意见。
九栖君轻轻抿了口刚倒好的茶,摇头苦笑道:“不是要新琢的玉器,我是想让他们修补个旧物,问过京城里的许多良匠,他们都说我那玩意破碎如斯,难以复原如初。他们跟我说想来也只有月潇人或许会有别的法子吧,他们与玉石打交道多,手段也高明不少。”
梵惑认同地点点头,压抑住自己想继续探究的欲望,坦诚地说道:“我手底下恰巧就有个会这手艺的月潇人,到时候我让他来取就好,让他帮忙看看,或许能够一试。”
“那便最好不过了,”九栖君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我乏了,你也可以退下了,想来你还有不少事要办吧,不耽误你了。”
“是。”
梵惑缓缓退下,轻轻掩上了门,他紧皱起的眉头表露着他内心的不安,他攥紧拳头,望了眼屋外漆黑的天色,深深叹息了一声。
门忽然被人打开,荧曦缓步走到他身侧,说道:“还要面对的总要面对,何况你不也一直很期待这一刻很久了吗,放平心态,莫急莫慌。”
“嗯,你说的对。”梵惑调整了下呼吸,点头称是。
深夜,万籁俱寂,独留些许行人的脚步声,他们步伐缓慢,每每踩在石板上,都会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
芙月收拾完东西从宫中出来时,已是暮色浓时,她匆匆往家中走去,今日回来太晚她怕阿父他们会担心,故而脚步越来越快,凉风习习划过脸颊,拂过她飘散的几缕青丝。
穿过一处小巷,走出那巷口时,空旷的街头忽然走来两道身影,芙月不经意地余光打量了一下,瞧见是一对年纪相仿的男女,那男子书生打扮,相貌平平,并不起眼。
不过那个少女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她身着一袭简单朴素的黑裙,裙下露出一双洁白细腻的腿,白皙如凝脂,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脸庞粉嫩透亮,露出来的眉眼弯弯,如明月亦如繁星。下半张脸因被一层面纱遮住而朦胧不清,却更是让人遐想无穷,反倒平添不少妩媚。
似是感觉到她新奇的目光,那女子疑惑地扭过头来,瞥了她一眼,芙月赶忙收回视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脸颊,暗骂自己太过冒昧,见到如此养眼姿容的美人便会忍不住多瞅瞅。
她尴尬地朝她讪讪一笑,干笑着从她身侧快步走过,眼角却不经意间往侧边瞥了一下。
未曾想一抹清风恰此时拂过,掀起黑裙少女的衣袖,其手腕处一道墨色图纹清晰可见。
芙月神情微微一变,她保持自然平静的状态,毫无破绽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心却砰砰直跳不止,她手腕上那纹路不正是卫兮鄞曾跟她看的怪树图案,莫非……莫非她也是森墨门中人?
她小心翼翼地扭过头去,却惊异地发现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像是刻意加速走远了一样,这也侧面印证了他们的古怪。
顿时她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难得寻觅到森墨门的踪迹,她哪里会愿意放过?
她虽然因措不及防而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想要捉住其尾巴的冲动。
沿着刚才二人走远的方向,芙月步伐迅疾地向前来回打量,寻找着他们的身影,心中愈发着急,生怕错过这个寻到森墨门把柄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