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月尚在沿街寻找那对森墨门的男女踪影,而正如她所想的那样,云昌侯府里的家人们都等待得有些着急,担忧她今日怎么回来得如此晚?
霜绫心急如焚,一个人待在屋内徘徊不停。眼见天色愈发深沉,她实在按捺不住内心担忧,便主动跑到侯府门口,蹲在台阶上远远眺望,宛如一尊石雕般静静地等候着,期冀她的女公子踏着月辉来到她面前。
晚风吹过街边的古柏,树叶沙沙作响,台阶半蹲着的少女睡眼朦胧,静谧的夜晚太过平淡,让她几乎快要睡过去了。可迷迷糊糊之际,远处似乎有个黑点徐徐而来,靠近后她看清那是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她记得自家女公子也没叫人去接她啊,怎么还坐着一辆陌生的马车赶回来了?
当马车停靠在府邸门口时,她认出坐在马背上赶车的男子,诧异地走上前喊道:“乔阳,你不是留在边关陪着公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那被称作乔阳的马夫一跃而下,顾不得回答她的疑问,拉开帘子将里面的人搀扶出来,背在身上,急迫地嚷道:“你快去通知君侯还有老夫人,公子他染了病先行回京疗养。”
霜绫面色如白纸般煞白,她紧紧盯着其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乔家的公子乔烁,但他现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与过去迥然不同。
她来不及多想,就撒开腿去跟乔宵禀告,猝不及防的噩耗让她有些方寸大乱。而乔阳则背着乔烁一同走到一处空屋里,抚着他躺在床塌上,自己则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背靠在墙头守在门口。
没过多久,屋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好几人急急匆匆地往这处屋子奔来,其中连已经到榻上入睡的乔母也不顾疲惫赶来,他们围在门口,眼里尽是担忧神色,但又因家主乔宵还未来而不好擅自进入。
直到看见乔宵大步走来,众人纷纷停止议论,静静看着神情凝重的君侯走到门口,开口让乔阳把门推开来,自己则转过头来招呼一个年迈的老者:“李大夫,还烦请你先进去瞧瞧我家公子,他这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大夫点点头,便拎着药箱缓步走进屋里,把门轻轻关上,隔开了外面人的视线。
里面情况如何完全看不清,外面的众人忧心忡忡,都不由自主地来回踱步,额前汗珠滴答直流。连乔宵也保持不了平日的稳重,他紧紧攥着拳头,时不时叹着气。
他们皆不愿听到任何坏消息,全都急躁不安地皱着眉,目光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大门,等待着大夫快些出来给个结果。
终于那老大夫从屋内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躬身朝乔宵道:“启禀君侯,令郎得的是肺痨,现下已经颇为严重,若再不及时疗养则将难以清醒。好在还来得及,只要每日按照老夫给他开的药方泡好药,日日服用,便能苏醒过来,病情也可缓解。”
乔宵抚着胡须,有些狐疑地皱眉问道:“我儿素来身强体壮,怎么会得这劳什子的病啊,大夫你莫不是搞错了?”
“君侯不必质疑老夫,老夫也无理由欺瞒你什么,你若不信可再找其他大夫也无妨,”李大夫有些不悦地冷哼一声,但碍于对方身份尊贵而不敢发作,强自和声和气地说道,“按我说的好好用药,再加上一段时间的静养,兴许能有所好转,而且切忌不可动武。”
乔宵颔首,而李大夫沉思片刻,还是出于好心地提醒他们一声:“虽说乔少将军目前状况还算稳定,但世事难料,难保他这恶疾会突发什么意外状况,你们还是要做好一定心理上的准备,不要到时候应对不过来。”
乔宵闻言眉头紧锁起来,而他身后的乔母更是面色如土般,嘴唇微微颤抖,身体止不住地摇晃起来,一旁的其他人都慌忙搀扶着她,见乔宵点点头后立即
扶着她往外面走去。
目送大夫离去后,乔宵叫住霜绫,吩咐道:“按大夫给的药方,熬好药送过来。”
“是。”霜绫眼眶泛红,揉了揉眼睛,立刻步伐迅速地拿着药方离开。
乔宵见所有人都离开,自己迟疑片刻,面色黯然地推门走了进去,默默坐在乔烁榻边,担忧地望着他瘦削许多的身体,止不住地叹着气。
他整个人比往日都憔悴许多,哪怕是被暂时罢职,闲置在家中的头几天,也没有比眼下看着心爱的长子染病而难受。
皓月高悬,月华悄然飘落,宛如潺潺流水般流淌在院子里。
当乔烁费劲地再次睁开眼时,昏暗的灯光映照在他老父身上,他已有白发的鬓角近在眼前,看上去比上一次见他时苍老不少。
他费力地直起身来,重重地咳嗽了数声,虚弱地耷拉着脑袋,轻声道:“阿父,我……”
“烁儿,你醒了!”
乔宵放下托着脑袋的手,立刻低下头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双手用力握住他冰凉的手掌,轻轻摩挲着。
看出他难以掩饰的忧愁,乔烁强撑着坐了起来,勉强露出道笑容,道:“阿父,我没事的,我身子底子好,肯定能挺过来的,您不用为我担心的。”
乔宵轻“嗯”了一声,思虑片刻,欲言又止,乔烁看出他的想法,说道:“您放心,我回京前已经把私军藏好,该囤备的粮草也送过去,他们那儿不会出现躁动。”
“那便好,”乔宵松了口气,又深深叹息了一声,“这些年我们瞒着朝廷,私自抽调精兵组成这一路人马,可惜你出了这档事他们只能隐藏起来。狮蒙人跟豺狼般最是嗅觉灵敏,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发觉边关主将不在,各处郡县守备混乱起来,定然会要来趁火打劫了,朝廷怕是得烧脑筋了。”
乔烁闻言有些沮丧,他自责地说道:“我这病发作得真不是时候,可惜已经和陛下请令回京,也后悔不了啊,希望我那几位副将能守好城来。”
“应是无大碍的,狮蒙人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大军压境,只会派些人来小打小闹,”乔宵摇头道,“不过你这病也是来得巧,我正愁没法子让你回京,明日我会代你给陛下写一份奏折,主动请求上缴兵权,不再担任这寅、定边关总军统帅,卸下归云关守将一职。”
“为何?”
听他这句话,本就虚弱的乔烁面色剧变,一激动之下嘴角溢出鲜血,瞪大了双眼,反握住乔宵的手腕,质问道:“阿父,你……你糊涂啊,你这不是自毁长城吗,我们乔家这么多年在边关苦心经营,好不容易培养打造出的铁军难道要拱手让人不成?”
“你病了。”乔宵闭上眼来,甩开他的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说道。
“可……可我现在虽然染病,但按朝廷规定几个月时间边关统帅不在,还可以让副将暂代职务。只有他们才有能力驾驭住底下那些傲气十足的小子们,让他们能抵御住狮蒙人的攻击,而且他们都是我乔家的亲信,到时候等我养好病回去还能轻易收回兵权,稳住局面啊!”
乔宵默默坐在他身侧,沉默着半闭双眼,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他大口喘着粗气,不甘心地苦苦哀求着,说着那些看似很有道理的话语,手上拿起根汤匙,拨弄着手上端着的汤药。
“阿父!你又不是不明白,眼下狮蒙人对边关虎视眈眈,倘若突然来个新的主将,要是与士卒们磨合不好岂不是火上浇油?”乔烁无力地瘫软下来,有气无力地叹息道,“到那时,城若破,狮蒙鞑虏长驱直入,多少百姓得流离失所啊!”
乔宵放下那碗药,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蜡烛边,小心翼翼地亲手剪着烛,头也不回,只是不住叹着气道:“烁儿,你一直在边关,对有些事情并不了解,狮蒙人要撬开乔家这个最大的绊脚石,可是没少费功夫,我隐约怀疑先前罗岩那小子之前污蔑陷害,背后少不了狮蒙细作的指点。他们啊,不会放弃除掉我们的,日后必然还会少不了诡计,以图把你我打造好的防线撕裂。”
乔烁那双枯瘦的手放在被褥上,如举千钧之鼎般难以抬起,他无力地蜷缩着身子,眼角有一滴泪珠流出,他不愿意依照乔宵的那般做,这样让他比病痛还感觉痛不欲生,他是敢于豁出性命卫国的将军,而不愿当一个知难而退的懦夫。
“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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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做才能真正保住乔家,放下边关的包袱也算是及时止损,而且主动上交兵权,又显得有诚意,也能把乔家表现得更为式微,更加没有威胁,方能彻底打消陛下的疑心。”
乔宵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撑着桌案,道:“为父老了,那些功勋荣辱,再我看来与家族存亡相比,也算不上什么了。”
乔烁还是不太甘心地浑身剧烈颤抖,发丝间渗透细密的汗水,咬着牙道:“阿父!你是还要再看到一次木绥城的悲剧吗,寅、定两州边关的将士们都是我们的弟兄啊,我们怎么能为了自己偏安而不顾他们生死!”
“不要怪为父无情无义,等你到了为父这位置,也能明白我的想法了,”乔宵眼眸里满是无奈,“而且朝廷将星虽寥寥无几,但想来陛下还是能派出位有本事的将军代替你统帅之职,真要出事也只怪他庸碌无为,不会扯到我们身上的,你若执意让乔家中人继续主持边关要务,这大祸便落在我们身上,你不怕死,你忍心让你阿妹受苦?”
乔烁闻言不再说话了,他眼神黯淡下来,而乔宵见他听进去也长出一口气,突然想到一处漏洞,皱眉问道:“你仓促隐藏私军,之前抽调的记录没有留下痕迹吧,新统帅要是发现人莫名地少太多,恐怕会生事端。”
“不会,”乔烁断然否认,“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偷偷抽调出来的人,名册上都记载着丧命沙场了,他们平日里也很少被派出去,除非我们自己人暴露,否则是万不会发现任何猫腻的。”
乔宵满意地勾唇浅笑,随即皱起眉走到他边上,半蹲下来,轻轻抚了抚他滚烫的脸颊,有些伤感地扭过头,声音逐渐柔和起来:“烁儿,你好好养病,寅州还有定州布防严密,不会出事的,你就安心地歇息便可。”
他说罢,站起身来,帮他盖好被子后,背着手往外走去,他目光中流露的忧伤,让乔烁看着也有些心酸,自家阿父素来坚毅,可眼下面对长子生死攸关之时,他还是表露出了难以掩盖的脆弱。
他走了以后,偌大的屋子显得空荡荡的,乔烁怅然地望了眼窗外逐渐走远的身影,回过头来眸光微微一变。
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药味,苦涩得让人难以忍受,他慢悠悠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站起身来,端起那碗发黑的汤药,步伐缓慢地走到另一头的窗口,捂着鼻子,端着碗的手往外伸了出去,微微倾斜。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那碗好不容易熬好的药就这样被撒在地上,流淌蔓延开来。
他有些想呕出来,嫌弃地快步离开窗边,不满道:“老李也真的是,做做戏也就得了,还真给我配了药,也不怕熏死我。”
他步伐稳健,若是有人看他的话,必会惊讶察觉他那苍白的面色转瞬间红润不少,眼神也不再空洞,那病怏怏的模样一扫而空,鹰隼般的眼神让人望而生畏。
深夜,幽静深沉的街头,芙月失落地垂着头,朝着云昌侯府方向走着,内心格外气恼,自己找了半天可那两人如凭空蒸发了一样,再也寻不到半点踪影。
她垂着头走到侯府门口,用力推开大门,如行尸走肉般地往自己屋子走去,完全没察觉今夜来往的仆役压抑的情绪。
刚一回到屋内,一道身影就飞奔而来,直接就扑了她的怀里,芙月捏了捏女孩的耳朵,嗔怪道:“想我了,冒冒失失的,一点也不成熟。”
霜绫却没心思和她拌嘴,她扯住对方的袖子,眼眶湿润,哽咽着说道:“公子他,他今夜回府了!”
“你说谁回府了?”芙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霜绫眼底满是忧伤,沉默半晌,道:“大公子从边塞赶了回来,他……他得了肺痨,眼下情况危急,只能静静疗养。”
芙月神情骤变,神情里满含震惊,以及深深的忧伤,她低着头,道:“你跟我一起去看他。”
她神情愈发苍凉,内心充斥各种不安与悲伤,听到这一消息时,她第一时间是真的有些茫然,随即则是极致的崩溃。她不愿再经历一次与至亲生死离别,不愿看到亲人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