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月隐隐能看出来林雪汀并不太喜虞禾,话语带刺,忙不迭随便扯开话题来,自己勉强充当起活跃气氛的人。
好在待一会儿,韩璐儿小跑着凑了过来后,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趣事,大家本来平淡的气氛也随之热闹起来。
黄昏时分,夕阳慢慢往西坠落,天穹渐渐染上了柔和的淡金色光泽。
众人陆陆续续地准备去膳食阁用晚膳,一个接一个告别离开,芙月伸了伸懒腰,也感觉有些疲乏,她爬楸树采摘花朵也整得自己有些吃不消,便和她们开口告别:“各位,我便先不奉陪了,你们尽兴。”
韩璐儿轻笑着:“乔娘子,那你便先好好回去休息吧,今日摘花一事着实是感谢你呢!”
“无妨。”
虞禾、黄念她们也笑容满面地看着她,目送她转身离去,芙月心情很是愉悦,觉得这几日和新遇到的同窗们相处得也算融洽,她们比自己想象中要包容很多。
这让她这几日内心的紧张消散不少,对之后的求学征途充满信心。她虽来书院初心是为接近谭夭,但渐渐在这一堂堂课中慢慢萌生更多野心想法。她想要突破自我如今专精武功的瓶颈,想要锤炼己身,多学些学识,方能更好面对坎坷前路。
她边胡思乱想着,边小步小步地向前走着,亮晶晶的双眼兴致勃勃地左右张望,这一处虽已不在月涟园的范畴内,但景色却也甚是宜人,数排齐齐整整的杏树林立,花香一如既往的清新甜美,令她呼吸间皆陶醉不已,穿过那一片茂密的杏树林还犹回味无穷,流连忘返。
辞别那满林芬芳,她轻快地撒开腿来,蹦蹦跳跳着,沿着道路往书院跑去。但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色,她又生怕回去太晚,还特意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想着能更为迅捷赶到书院后门,便也没在意脚下道路有些崎岖坎坷,却未曾想如此草率埋下了隐患。
她今日玩得很是尽兴,虽乏了些但还是兴高采烈,步伐愈发轻盈。可当她走在一处小池塘边上时,却因一不留神,一不小心踩到了岸边一块被青苔包裹住的石头上。
她脚底一打滑,身子不由一歪,往池塘方向猛地跌去,大脑本就因分心而迟钝了些,再加上身子也累得有些麻木,她根本没时间来做什么动作,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她半个身子便硬生生地一头栽入了水面,冰冷刺骨的池水涌入口鼻,呛得她双眼往外翻,面色煞白如霜,她本来水性便一般,又加上现在很是虚弱疲惫,这被灌了几大口水,差点没背过气来。
此时她上半身都完全浸入水中,池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寒意渗入肌肤,若非两条腿还费力地搭在岸边的石块上,强撑着才没完全掉进池水里。
就在她快支撑不住,两条扣在岸上的腿也险些要从岸上脱落之际,身后忽有一道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
她起初不知是什么情况,可接下来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感觉到有一只手伸入水面,托住了她埋在水里的后腰,将她往上用力拽了起来,本来模糊不清的意识立刻清醒了起来。
那人力道极大,伴随着一阵身体脱离水面的哗啦声,在那一片纷飞的水花中,她整个人都被从水里给拎了出来。
原来蔓延周身刺骨的寒意迅速消退,下一刻措不及防间,她一头撞进了一个暖乎乎的胸膛上,湿乎乎的脸颊紧紧贴在对方滚烫的胸口之上,她脑袋懵懵的,眼睛迷离起来。
鼻尖嗅到一丝淡淡的清香,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眨巴着眼凝望起对方的脸庞。当她看清将她拥入怀里的人模样时,顿时一下子清醒过来,忙不迭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颊通红地盯着他,哆嗦着身子细声说道:“夫子……我。”
“你差点要掉进水里,我也是出于紧急如此做,并非有意冒犯。”谭夭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与她截然不同的平静,气息沉稳地静静看向她。
芙月忙摇了摇头,辩解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错愕罢了,她浑身衣衫都被水给浸湿,发丝也凌乱不堪地散在身上,半蹲着身子,鼻涕都流了出来,因寒意袭扰而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看上去很是狼狈。
见她这般窘态,谭夭别开眼不去注视她湿透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青灰色的长袍,将她浑身都给裹得严严实实的,声音温和地说道:“先将就着披上吧,你半边身子都湿漉漉的,莫要着了凉让人担心。”
芙月立刻点了点头,她眼帘半闭上,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神。那件裹住她身子的长袍上还残留着暖洋洋的温度,她依稀能感觉到上面独属于他的气息,那是种似松脂般的幽香,让人闻着很是惬意。
她一下子不禁想入非非,脸颊顿时更加羞涩,好似被火烧了般浑身都红润起来。
谭夭看出她的紧张情绪,只当是有些面子上过不去,便体贴地背过身去,和煦的声音随之传来:“跟着我找个地方歇歇脚,我帮你找个炉子来,你现在身子太过潮湿,若不及时暖暖身子,春风刺骨,容易染上病。”
芙月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一处凉亭前,他喊来门口的两名宫娥,沉声叮嘱道:“什么话都别往外说,按我说的做便可,你们现在立刻去取几件崭新的衣裳来,再顺便拿个火炉放到亭子里。”
宫娥们答应了一声,急匆匆地按他说的去做了,而谭夭则招了招手让芙月跟他一起进去,二人一同面对面坐在石桌边,都没有开口说话。
不一会儿,两名宫娥低着头走了过来,一个端着火炉,一个则拿着一盘装着叠好的厚衣裳,轻手轻脚地放在了石桌上,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让准备的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谭夭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桌上齐整的物件后,淡淡地说了声:“你们下去吧。”
“是。”二人当即便躬身作揖,缓步往外走去。
他随后便关心地看向芙月,将火炉推到对方身前,柔声道:“把手放近些,稍微烤烤能暖和些。”
芙月照他说的做了,她眸光清澈,注视着对方时满眼感激,轻声说道:“夫子,今日还好有你在,否则我若是整个人跌进去是真得不好受了。”
“不打紧。”谭夭闻言嘴角含笑,声音似泉水般清冽,尾音微扬,“我听人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见人落难焉能袖手旁观,别说你还是我的学生,就算换做别人落水我也会这样做的。”
芙月沉吟不语,她有些疑惑地问道:“夫子,您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我记得下午也无诗赋课,您不应该在尚书台那儿吗?”
谭夭心虚地别开眼来,抿了抿唇,道:“今日政务不多,我便想着来月涟园赏花,没想到路上瞥见你差点掉进水里,倒也算是机缘巧合干了件善事。”
芙月对他的说辞信以为真,还美滋滋地觉得是老天开眼,保佑她平安顺遂。她靠在暖炉前暖着身子,之后又寒暄几句,见天色渐深,谭夭便起身领她一同回书院去了。
行至书院门口,谭夭忽然停住脚步,神色郑重地叮嘱她道:“我便不陪你进去了,免得让人看到传闲话,我便先不陪她进去了,你记得进去以后立刻换好衣裳。”
“夫子放心,我都听你的。”芙月乖巧地点头,表示自己保证乖乖听话。
回书院整理完后,她便火急火燎地赶到授课屋,去上院主卫铄的课去。
课上夫子声音格外催眠,内容亦是枯燥得过分,芙月听得那叫个心不在焉,时不时打着哈欠,太过无趣而瞥了眼窗外。
皓月悬于半空,皎洁如玉,月华如寒霜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如清水般慰藉着她的心灵。
少女心情变得平和起来,但脑海里却不知为何时不时浮现起谭夭温暖的胸膛,让她感到非常踏实和安心。
她恍惚间似乎还听到对方温润的笑声,他的一颦一笑似乎都非常优雅温柔,令人难以移开视线,时间流逝如水流,心底的某一角落一抹微弱的情愫生根发芽,但她却还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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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已经多了一些特殊的情绪。
卫铄授课也不严苛,只是随便将该传授的东西教完便好,倒也不用提心吊胆抵挡他像谭夭那样爱询问考校,熬过这堂课后便能回府歇息,芙月也算是提起了些精神来。
课毕,她伸了伸懒腰,肚子饿得咕咕响,她回书院后还没来得及吃晚膳,趁着课上完还不算太晚,她便收拾好东西走往膳食楼走去。
但她没成想,刚走出几步,离授课屋不远的一处小屋前,一道身影嗖得走出来,喊了她一声:“乔娘子,有没有空陪我下盘棋呗,我还挺想和你说说话呢!”
芙月朝那边瞥了眼,见是苏渺渺,有些犹豫不决,但碍于对方很是重视,并非开玩笑话,也就答应了下来。
她走入那处屋子里,第一眼便瞧见桌案上摆好的棋盘,以及边上放着的一盘点心,也没多迟疑便坐了下来,拿起一块糕点咀嚼起来,狼吞虎咽地很是不讲究。
苏渺渺笑着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到棋盘之上,芙月也不多加思索,当即便也开始落子,你来我回许久,芙月攻势迅猛,棋盘之上许多要点皆被其巧妙拿下。
苏渺渺毫不着急,她轻笑一声,若有所指地说了句:“乔娘子还真是锋芒毕露啊,不过这样爱出风头也不是好事,有些人啊看着会眼红的,明面上不提也罢,暗地里别有心思者不是少数。”
“打铁还要自身硬,”芙月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只要自身能足够扎实优秀,别人即便如劲风般强势也可泰然自若。”
说罢,她捏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犹豫半晌,眼眸闪过一缕光芒,“哒”的一声棋子落定,清脆的声响中她那布满棋盘的白子已有连珠之势。
她眉头紧皱着,专心琢磨着接下来又该如何乘胜追击,积少成多的棋子如点穴了般连接起来,她嘴角勾起笑意,望着逐渐如脑海里所期的那样锋芒崭露的局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围歼黑子的画面。
苏渺渺却依旧散漫自如,完全没有因对方强压的攻势而紧张,她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棋盘,目光聚焦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像是并没太在意她的凌人布局,只是随意如同破罐子破摔般瞎放了一子。
芙月瞥了眼确定无甚用处,便继续完善起自己已然开枝散叶般不断扩大优势的布局,完全没留意苏渺渺愈发深邃的眼神。待她落下这颗子时,苏渺渺勾唇轻笑,拿起一颗黑子轻轻放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子竟盘活了周遭如龟般被白子圈住的几颗残棋,更是精准地以暗渡陈仓之势撬开了芙月精心打造的局面。
芙月本来全心沉浸的状态顿时被打破,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住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专心在自己的节奏里忽略了对方,导致被抓了空子。她喉咙发涩,握着棋子的手逐渐僵硬,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的规划一触即溃,兵败如山倒。
苏渺渺此刻已然稳操胜券,她得意地笑着跟她说道:“这一局我也算是试出了你的弱点,有些时候太执念于自己身上容易反受其害,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多留心别人的暗中手段也非坏事。”
芙月放下棋子,也不再去殊死挣扎,她叹了口气,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可以当你的棋子,”苏渺渺神色真诚,“我愿意当你的眼睛,帮你看清如楼娖之余敌视你的人有何算计,也能防止百密一疏,被他们抓住把柄。”
芙月咬了咬嘴唇,她自认自己与苏渺渺也不熟悉,对方没有理由掏心掏肺来帮自己,天上不会白掉馅饼,对方定然另有盘算,心思绝不会单纯,故而谨慎地摇头道:“多谢苏娘子好意,不过不必了,我自己有信心面对一切困难。”
“也罢,”苏渺渺皮笑肉不笑,抬了抬眼,手里捏的黑子咯咯作响,遗憾地叹息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恭祝乔娘子之后也能如今日一样,高高兴兴地度过书院的日子。”
“会的。”芙月目光炯炯,坚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