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来到北辰书院念书已是第三日,芙月也已经较为适应这种学习的节奏,不再像初时那样懵懂茫然,一窍不通。
又好在自己虽说对诗赋、丹青、棋弈什么的并不精通,但平日里多多少少也有所涉猎,稍微点了点也能领悟些许,勉强还能跟得上他们的脚步。
下午刚上完一堂乐律课,芙月有些疲惫地枕着手臂小憩起来,忽然她被窗边聚拢着的那些人聊的话题所吸引,忍不住起来也凑近听了听。
坐在窗边座位上的人是那个名唤苏渺渺的少女,此刻她攥着几颗发着点点荧光的黑白棋子,神神秘秘地眨巴着眼睛,故作深沉地招招手,让周围的人凑近些,说道:“不瞒你们说啊,我可是知晓了一桩大事,想来你们之中消息灵通的也许也有所耳闻了。”
“苏娘子,有什么事啊你跟我们说说呗,咱们这些人里就数你最是机敏。”其中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娇嗔了一声,着急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要她赶快说别卖关子了。
苏渺渺见大家都很是好奇,视线都热烈至极,满意地笑了笑,用手抬起一颗黑子置于半空,嘴角微微弯起,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今日咱们那位院主并没想平日那般准时来书院,他向来是个严谨务实的人。”
五皇子纳兰柏撇撇嘴,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对她的大惊小怪很是不屑一顾:“这算是什么重大的事件啊,他兴许是有什么宫外的正事要忙,耽误了些时候罢了。反正离他的课还有些时间,他还来得及赶过来啊。”
他们聊得起劲,一时没注意到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学监刘诤不满地训斥了他们一声,让他们少聚成一大群吵闹得不像话。
随后他话语一顿,郑重严肃地很跟他们讲道:“原来的院主罗梧夫子因出了些岔子,无缘继续担任院主一职,陛下特地让新调来的盛铄盛夫子暂任院主兼你们书法课的先生。正好今日就要上一节书法课,你们好好配合新来的夫子,顺顺利利地继续上好这书法课。”
说完,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迈长者便从他身后走了过来,他便是新来的夫子盛铄,年逾花甲,面色还算红润,稍微介绍了一下自己后,课也到了开始的时候,他便温和地说了一声,让众人提笔随他一同学习起笔法来,耐心地一笔一画指导,众人无论擅长与否都深深投入进去了。
一堂课也不算长,静下心来沉浸在这挥墨的意境之中,时间加速流失,恍恍惚惚间,他们便在盛铄的道别声中迎来的课堂结束的时刻。
甫一课毕,苏渺渺就有些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懒懒地伸了伸懒腰,目光故意落在五皇子周遭,斜着眼像是在挤兑对方,她还不忘笑得十分肆意,张扬地昂首道:“怎么样?我说的没有问题吧,罗梧夫子没有来果然是发生了不小的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听我说说一些你们不知道的细节。”
她此时再说出这么一句话,再无人来质疑分毫。皆因刚才刘学监的佐证,其余人都对她颇为信服起来,不少人叽叽喳喳问她罗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被卸下也院主的职位,好奇之风气弥漫整个大堂里。
芙月也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心中亦是对此人的表现充满惊奇,她对这个看上去很是不简单的女子也多了些兴趣。
起初只当她是个喜爱哗众取宠,招惹别人多关注她的闲人,如今看来她可能是真有些本事在的,不然罗梧已死这一被廷尉府封锁如此紧的信息,仅仅就跟陛下汇报过,陛下传诏给盛铄来接任也不会有多久。
她怎么会甚至先于学监之前就知道了些皮毛,恐怕家里的人也都有些本事,但她不确定对方所知又有多少,便懒懒地托着下巴,朝着她的方向全神贯注地继续听着。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小瞧这些公子贵女了,以为他们不过都是群纨绔而不问大事之人,但没想到的是虽然的的确确耳目聪健者少之又少,但如苏渺渺这类人竟然还不止一个。
此刻便有一个握着扇子,风度翩翩地享受着恣意凉风的白面少年看不下苏渺渺的嘚瑟,咂巴了下嘴,勾唇道:“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其实,苏渺渺啊,你要卖关子不说,那我就说了啊。罗梧昨日被抄了家,廷尉府的人把他府邸围得个严严实实的,他啊八成入了诏狱,眼下不死也得掉层皮。我还听说,陛下不仅仅把他兼任院主的官职免了,而且他那尚书令的高官也是当不下去了,你们猜猜看,新任的尚书令会是何人?”
“柳逸,你也别卖关子呀,跟苏家阿姊不是也没什么区别嘛,就欺负我们消息滞后的可怜人!”那个皮肤白皙,鼓着腮帮子的女孩没好气地吐舌道。
柳逸晃了晃扇子,自作风流地潇洒甩了甩额前青丝,随即把扇子收起,用力敲了敲桌面,沉声道:“正是我们诗赋课的夫子谭夭,你们猜怎么回事啊,昨日夜里陛下得知罗梧之事询问何人能代替他当这尚书令,大皇子恰好也在沁柳宫,他当时举荐了咱们这位素来清高孤傲的谭夫子,让他终于熬出头结束了这好几载的光禄大夫的职务。”
他言语里带着些讥讽,皆因谭夭平日授课严苛,屡屡不留情面地批评指责,那日楼娖被训得算是轻了,不少人因而对他有些怨言,柳逸亦是其中之一。
谭夭多年前横空出世,寒门子弟的身份平步青云,却在快抵达顶峰之际,一连两年停在光禄大夫之上,别人倒也不算什么,一当十数载也不足为奇,可与他之前如龙腾九霄的速度比逊色不少,便让人有机会耻笑起来。
“谭夫子,他……他真被提拔为尚书令了?”一直埋头读书卷的黄念抬起头来,惊讶地开口问道,“那他可就是我朝最年少的尚书令了啊,不过倒也不奇怪,他那般学识渊博、智谋超群之人,理应受到如此重任。”
听到这一重磅消息,芙月微微一怔,眉头难以驾驭地皱成一团,她自诩比他们还多知晓些内幕,比如罗梧其实已经死了这一信息。但她哪里能知道皇帝他老人家会选择谁接替,谭夭也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将光禄大夫升为尚书令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举荐对方的会是大皇子纳兰槿,知遇之恩哪怕是谭夭这样高风亮节的人也难以忽略,他先前一直不站队,但眼下承其恩,晋升至如此高位,焉能不涌泉相报?
这样一来,谭夭便宿命般亦如前世那样,再一次站在了纳兰槿的阵营,本来被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庶长子也将崭露头角。
堂内乱哄哄的,因这一事件而引发的吵闹声不断扩大,愈演愈烈,几欲掀翻屋顶板。
直到一道身披灰袍锦服的身影自门外走来,慢悠悠地捧着几份书卷走到台前,烛火照射下他黑蒙蒙的影子不断拉长,笼罩在前排众人身前。
来人正是他们此刻谈论的谭夭,大家瞥了瞥对方后,看出来此刻他和平日里相比明显放松不少,心情也肉眼可见地多了些喜悦,顿时明白柳逸的话大概是真的,也只有这种加官晋爵的好事才能让平素沉稳冷静的谭夫子有情绪波动。
谭夭抬起眸来,站在台上静静地望向众人时,虽未说一句话,可习惯他作风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来,老老实实地拿起书卷竹简,等待着他开始授课。
这一堂课注定不少人都有些躁动,他们咀嚼着刚才的消息,久久无法平静,就算是能回过神,可正好今日这一堂课又是谭夭本尊杵在那儿,自然难免又联想回去。
芙月一整节课根本听不下去,她满脑子都是愁思难解,每每抬眼看到他的身影,就会忆起前世的种种过往,是他出谋划策,让本不受重视的大皇子脱颖而出,掌握大权,致使多少在大皇子门派官员治下的百姓流离失所。
她既因生怕重蹈覆辙,再复那时的悲凉,可也为台上之人未来的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感到惋惜,那时宁正帝一病不起,大皇子趁机利用森墨门逼宫,夺权摄政。
她仔细回想过,就是自那时起谭夭这位大皇子阵营的中流砥柱,在大局已定时,诡异地在朝堂里销声匿迹,她在寅州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猜测他多半是应了那句“狡兔死,良狗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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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狡诈的大皇子容不下这位多谋善断的大臣,选择在其用处不大时下手解决了。
这一猜测也是致使她一直魔怔般执着于让他远离大皇子的原因之一,可她一直拉拢他效力于二皇子,却还是未能如愿,这令她感到很是懊恼,不愿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歧途,看着他效命于那个可恶至极的大皇子糟蹋苍生百姓。
诗赋课在她焦急难耐地等待下终于结束,她当即就起身出门,小跑着跟上了对方,把他给叫住:“谭夫子,听闻您被陛下提拔为尚书令,当真是可喜可贺啊,在下着实为您感到开心。”
谭夭含笑着点了点头,而乔芙月则想继续进一步借机问问他到底是何想法,问道:“夫子,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啊,这有什么问题我既然是你夫子,自然都可以回答。”
“夫子,我听说你是因大殿下谏言方能受陛下擢升,他似乎很是赏识您的才华,可不知您是否也有意亲近对方?您别怪我多嘴,我是知道您不爱过多结交皇子,可眼下?”
她说着攥紧了拳头,自知自己如此直白的问话并不合适,可她却实在是想不出其他法子来问,只好直言不讳地询问他,祈祷他能给个让人安心些的答案,哪怕他一如既往不愿帮助二殿下,可如今她却希望他继续保持中立也可以,至少不会走向最糟糕的结果。
“大皇子知遇之恩自然不能辜负,不过这些皇子我却都不太愿过多交涉,”他倒是毫不在意,还跟她解释起来,“你也是个聪明人,就像你刚才那样,你也明白过于接近这些处在风口浪尖的人物,难免会被牵扯进去反受其害。我那日强行辞别二殿下也是这一原因,你如今是我的学生,我也希望你头脑清醒些,莫要惹祸上身。”
“况且最后真正下旨提拔我的也是陛下,我更应竭尽全力报答地也该是他,理应鞠躬尽瘁来为国效力,而非分心去谋求危机四伏之事。”
芙月若有所思地垂下头来,半晌间她都沉吟不语,内心里她把他的话反复斟酌半天,听出来对方话里的意思是会念大皇子的恩情,但仅仅只是会设法还他些人情,而非就此毫不犹豫地投靠对方麾下。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起初以为对方还没有真的打算投向其阵营,可谭夭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念黯然下来。
“不过说句公道话,大皇子他还是帮了我很大的忙,”谭夭无奈地叹息一声,“我还是多多少少问心有愧,总得想法子报答他的恩情才好。”
这一番话让芙月如遭雷劈般再次糟心起来,他也许未来给纳兰槿帮的那点忙,出的那点计谋,皆是定局之计。
笼络虞家,一锤定音,铸就奇效。使得纳兰槿就此扫清荆棘,一鸣惊人。
这一猜测她觉得十分有可能,一下子她本来放松的状态再次沉重起来,如千钧加身般压抑。她敷衍地应付几句,便告辞他回到屋内自己的座位。
她失魂落魄地趴在桌子上,满脑子都是种种忧愁,为自己也好,也身边人也罢,还有为谭夭本人,
种种都让她难以承受。
可木已成舟,再般愁闷也只是事后找补,对眼下已然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
事已至此,她只能多加防范对方会帮纳兰槿而布局,多接触他伺机寻觅出其计谋来,对症下药加以阻挠罢了。无法如一开始期冀的那样,能在一开始就转变其立场投向于二皇子身上,使得未来会发生的悲剧有所改变。
如今她觉得前路着实让人焦头烂额,一切都朝着让她焦虑的方向进行,不光是这一块不能遂她心愿,自己苦心孤诣地挖纳兰槿墙脚,还是功亏一篑眼睁睁看着谭夭投向对方。
还有兰濯轩背后那个乌金发的男人更是时不时暗中布局搅乱朝堂,试图毁社稷致危难,以此来引异族趁虚而入。再加上那如梦魇般笼罩在她心头的森墨门也蠢蠢欲动,不少人已侵入京城,也不知他们是否已收到纳兰槿伸出的橄榄枝?
若真如此,恐怕她将要面临的困境,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