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诏狱,囚室里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滴答声,一股呛人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颇为不适。
卫兮鄞带着公冶轩一同又一次走入,直奔一处较深的囚室口,栏杆外的小吏走上前恭敬地说道:“二位大人,里头这个犯人已经有些松口,他说他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但前提是必须允诺他写一份家书给自己的妻儿。”
卫兮鄞斟酌了半天,点点头,大步走到囚室前,喊来人把门锁打开,走入后淡淡地向里面的囚犯说道:“记住你说的,我会给你笔墨写家书,你把你知道的都跟我说,若是你给的信息足够有用,我甚至能保你性命,让你与家人团聚。”
那犯人闻言顿时激动得瞪大了眼,本来暮气浓郁的萎靡状态也多了些生机,看上去格外欣喜若狂。
他当即接过公冶轩给的笔,潦草地挥毫泼墨,着急地写完一份书信,递给对方后忙不迭把自己家的住址也说了出来。
卫兮鄞神色冷冽,气场森然。他审讯犯人时素来是一副冷漠无情的面孔,被不少胆战心惊的犯人称为活阎王。
他缓缓地走到那犯人身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冷笑地说道:“不要耍滑头,一五一十说出来,不然不光是你别想活,你的家人也会为你的过失付出代价。”
半柱香后,卫兮鄞用块布帕擦抹着手上的污垢,走出囚室后侧过头来,对公冶轩说道:“你和我一同带着他给的认罪书,先去宫中向陛下讨要份许可搜查的诏书。”
“是。”公冶轩握着那份薄薄的纸,神情凝重,但比之前忧心忡忡的模样还是松懈不少,他已然感觉事情快要结束了。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京城上空,将天穹涂抹成发烫的鲜红色,行人们都步履匆匆地走上归途的道路,赶在夕阳落下之前回到家中,与妻儿共用晚膳。
一处庄严宏伟的府邸,大门紧闭,整座府气派别致,不比那些世家高门的宅院逊色半点,那是尚书令罗梧的住所。
府门口突兀地出现一阵烟尘,飞扬弥漫在空中,马蹄声自街口传来,仓促而气势撼人。
不一会儿,守在府门口的家丁便看清疾驰而来的一伙人马竟然是宫中的羽林军,他们坐在高大的马匹背上,冷漠地俯瞰着他们这些渺小的身影。
为首之人正是廷尉卫兮鄞,对方策马向前来到府门口,提声喊道:“把门打开,廷尉府查案,汝等若敢阻拦,莫怪吾等不留情面。”
其中一个家丁壮着胆子,把身体挡在门口,阻拦道:“这里是尚书令大人的府邸,你们没有陛下的旨意岂能擅自搜查,还不速速离开!”
闻言,卫兮鄞呵呵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份诏书,目光中尽是不屑:“怎么样?如今可以敞开门放人了吗,若是再敢唧唧歪歪地阻挠,就当作违抗皇命处理,格杀勿论。”
几人皆被这份诏书震慑住,齐齐下跪,浑身忍不住哆嗦,哪里敢再多说一句话?
而卫兮鄞则挥了挥手,身后羽林军皆随之一起冲破府门,毫不拖泥带水地往府中冲去,踏过石板发出砰砰的巨响。
不少在里面正忙活的家仆全被吓得尖叫逃窜,少数则故意引得人群往羽林军方向涌动,但当一把把明晃晃露出来的长剑出现时,皆如落潮之水四处蔓延而去。
卫兮鄞牵着马不慌不忙地往一个方向走去,他胸有成竹地弯着嘴角,气势凌人地带着公冶轩和几个羽林军走向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那里看似平平无奇,但他却从那名认罪的囚犯口中得知不少秘密。
快要走到院门口时,他们却被一个从侧边走过来的男人给拦住,对方自称是府里的管家,喘着粗气扶腰道:“卫大人,您这……这和我们家大人都是同僚,何必撕破脸来,对彼此而言都不好看啊。大家都是明白人,您要什么尽管跟我们说,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我等皆愿满足你的。”
“我要你家大人的脑袋,”卫兮鄞眼神冷冽得如锋芒毕露的刀芒,双眸幽深掺毒,“你说说看,行不行?”
“卫大人说笑了。”
管家强自摆出副讨好地笑容,但他后背的汗水早已淋漓而下,强撑着想拦住他们,但又如蚍蜉撼树般无济于事,只好任由卫兮鄞领着人冲入院中,直奔左侧的厢房而去。
望着他们显然是提前探明所有的模样,仿佛早已看透所有,毫不分心而直奔目的地的那种果决。
此刻的管家神情再不复刚才掩饰的镇定,早已变得面白如纸,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心里知晓他们这下是真的彻底走向穷途末路,自家大人苦苦隐藏的秘密在那人面前也几乎等同于昭然若揭,一切都将不可挽回。
如他所预估的那样,“哐当哐当”的声响起伏不绝,那些羽林军抬着一箱箱装满白银的箱子走来,重重地压在地上,刺耳的声音响彻云霄,也扎穿了管家的心窝。
他麻木地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掀开盖子,拿起一个个白银进行检查,确认是军队所用的银两后,他们都倒吸了口凉气,难以置信于素来以干练清廉著称的尚书令,竟然会干起克扣军饷,倒卖军械粮草、以次充好的行当。
卫兮鄞用力将手上的银锭砸落,一想到先前太尉被污蔑险些落得锒铛入狱的惨状,他就气的牙痒痒,那可是抚养照顾他长大的恩人。他眯起双眸来,望着被抽干了力气的管家,怒极反笑道:“好啊,你们家罗大人他还真是机智过人,心知没人敢擅自查探他的住所,把剩余的赃银都埋在这处院子厢房的地底下,真是应了最危险地方也就最安全这句话啊。”
管家讪讪地笑了笑,脸却已经垮得不成模样。
而公冶轩此刻走了过来,他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朝他递上一份账本说道:“大人,这下证据确凿了,这份从那处地底挖出的账本,详实记载虚报兵员数目来多向朝廷领取其饷银的流水,还有他们采购劣质军械填补军械库存的一笔笔账目,以及每次贿赂审查人员的数目,比那次在罗岩处所得的还要详细不少。如此可以充分证明那个指使罗岩栽赃陷害太尉的人,同时还在太尉麾下管账大臣任期里吞没不少军饷,准备抹除完痕迹,看上去毫无破绽的假账目的人,就是这位如今高高在上的尚书令罗梧大人。”
卫兮鄞冷笑着微微颔首,抬抬下巴,冷声向管家说道:“怎么?你们家大人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忙啊,比他的性命还攸关不成?”
管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干脆主动些还能减轻点惩戒。他叹了口气,说他愿意领着他们去罗梧所在的书房。
已是黄昏将尽,夜色渐深,众人顺着走廊向前,几盏灯笼挂在廊上,忽闪忽暗,格外瘆人。
引路的管家哆哆嗦嗦地蹒跚问前,带着他们走到一处屋子外,伸出手指了指屋子后,嘴角苦涩地笑了笑,低下头来不忍心看自家大人狼狈地被带出来的样子。
卫兮鄞放眼望去,那书房的木门虚掩着,淡淡的烛光在屋内闪烁不停,他抬起脚走上前,踏着台阶走到门口,迟疑片刻,用力推开门来。
随着“吱呀”一声清脆的声音,他抬脚踏入屋内,感受到一股暖暖的热气弥漫在周身,他不由有些放松了下来,抬眼间见桌案上文牍摆放齐整,一支笔放在桌上,笔尖还挂着墨汁。
他打了个喷嚏,总感觉屋内不太对劲,暖得很却还是让人毛骨悚然,他往里走了走穿过屏风,脚步骤然停了下来,腿不自觉打颤。
他抬眸间,却看见了让他有些失神的画面。
一条素白的白绫挂在房梁上,底下直直地吊着个人,一身官袍无疑不说明他尊贵的身份,仿佛依稀可见他在朝堂上议事时犀利无比的姿态,可以看见他虽年迈但一旦在课堂上,依旧英姿勃发地谈笑风生。
但不论生前如何风光,可此刻他却只是具随着窗外吹来的风不断摇摆的单薄尸体,微弱的烛火照亮了他惨白的面容,煞白得可怕。
此时已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唯余苍凉之气,久久萦绕在屋内难以消散。
卫兮鄞虽已在廷尉府任职多载,一路到如何官位也是处理过不少案件,但大多都是早就有过心理准备的。可今日一时撞见如此冲击力的画面,是那样毫无征兆地就骤然映入了自己眼帘,他浑身都不由一怔,倒胃感让他非常不适。
尤其眼前挂于梁上之人还是朝夕见面的同僚,更是曾经在太尉身边兢兢业业地任职的长辈,而非平日那些素不相识的死者,他还是有些畏惧与惊愕的。
清风时起时落,时而停驻时而掠过远去,不时猛烈地吹打在那挂在梁上者轻握的手,忽然他握着的一页纸被吹起来,悠悠然落了下来,飘落在卫兮鄞手里。
他低下头来,呆滞地瞥了一眼纸上熟悉又模糊的图案,诡谲张开枝桠的怪树再次现世,张牙舞爪的,像是在挑衅他即便知晓它的存在,他只能一如既往地无能为力,就像他那一次眼睁睁看着最敬重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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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兄长死在自己面前,发誓要为他报仇雪恨,可却偏偏明知兰濯轩劣迹斑斑而无办法一般,如今明知罗梧、罗岩还有沈稔都与这样一个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根本摸不清其神秘面纱下到底代表着什么身份。
他只感到心头冷得厉害,像是无数寒冰掩埋全身般,无力地垂下手来,连退数步,精疲力尽地瘫软在墙上,满腔怨愤,最后都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他虽每次都能成功揪出一两个罪魁祸首,可如宿命般始终做不到彻底查出所有牵扯其中的敌人,一次次放过幕后之人,让漏网之鱼恣意挑衅。
甚至他是明知对方存在而非蒙在鼓里,这更让他没法接受,他觉得自己对不住那些深受其害的人,自己如果做不到最好,如果无法把案子处理得水落石出,那他就是配不上自己的身份。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名羽林军跟着公冶轩忍不住一同走了进来。听到脚步声接近,卫兮鄞平定了一下心神,回过头来朝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几人说道:“抬下来吧,交给仵作检查一番。”
他闭了闭眼帘,摆摆手,让众人随他一同出去,把屋门给锁紧。
“公冶,老法子吧,”卫兮鄞有气无力地嘱托了一声,“让人细细查了下罗梧最近一段时日接触过谁,做过什么事情,他的死不明不白的,说不清是畏罪自杀,还是和罗岩、沈稔那样是被杀人灭口,必然还有许多我们没细究到的细节。”
他眼神忽然间迸发出一股寒意,手指紧握成拳状,咬着牙,字字句句如毒舌吐信般:“不管是那个怪树图纹所代表的门派也好,还是沈稔代表着的兰濯轩,我都不能再放任不管,兰濯轩吃下多少将士们的血汗钱,如此存在焉能不除?”
公冶轩作揖称是,他当下带着其余羽林军封锁现场,又派了名亲信回廷尉府安排人手,即刻开始打探罗梧最近的行踪。并且把管家、家仆等全都押入狱中,用刑来知晓他们主子有何异常的言行,以及平日里去过什么地方。
夜已渐深时,宫廷里幽静寂寥,书院最后一堂课也结束了,已经完成第二日课程的芙月早早整理完东西,正欲离开书院之时,却意外在书院门口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有些惊异,也颇为迟疑地走了过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倒是对方却表现得自然从容,说道:“阿月,之前的事就都不提可好,我已经想不明白了,也不会再一意孤行。”
“……好。”
芙月恍惚了片刻,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她内心深处也是如卸下千斤包袱般松了口气。她这下没有负担后,比较自然地抬眸看了看少年,意外地察觉对方风尘仆仆的身影,眉宇间忧虑难掩,样子也有些憔悴,不免关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罗梧死了。”
这一句话如惊雷般响在她耳边,就如那次得知罗岩死了时一样,但又更加让人措不及防,少女吃惊地说道:“他……他死了,莫不是你查出来他的实证致使其畏罪自杀了?”
“我不知道。”卫兮鄞无奈地叹息一声,“他死了,却还是留下许多没有查出真相的秘密,与他合作倒卖军械粮草的应是兰濯轩,那是一处阳州的商行,底蕴深厚,即便去调查也顶多抛出些替死鬼应付了事。”
兰濯轩?芙月敏锐洞察到“兰”这字的特别,她第一感觉就是那个乌金发的男子所统辖的门派,不过没想到这门派竟然表面上是那个在阳州生意兴隆的商行。
“还有,我在这几次事情中都发觉到一个神秘的组织,他们似乎参与了在潇梦阁放火灭口那个兰濯轩派来与罗岩对接的人,也与罗岩罗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们死前都不约而同留下指向这一组织的线索。”
“你有什么线索?”
卫兮鄞掏出那张画有怪树图纹的纸张,递到了芙月手里,她看了一眼后面色顿时苍白,手一哆嗦,那纸头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沾上一丝灰尘。
“怎么了,这图案你认识?”卫兮鄞不解地问道。
芙月调整了下状态,浅笑了一下:“不……不认识?”
她骗了对方,这图案她怎么可能不认识,前世那个圈禁他的九栖君,他所处的那个神秘的门派,森墨门,便是以这一图纹来象征身份的。
所以……这件事森墨门也有插手,那事情恐怕比她想象得还要棘手很多。
不过她希望,至少现在,不要让她遇到那九栖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