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
青鸾宗外门弟子，筑基初期，今年二十三岁。
在周边几个宗门里，此人的风评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浪荡轻浮。
据说常年流连于坊市的欢场，对女修动手动脚的事迹不止一桩，只是青鸾宗护短，每次都压了下来。
一个行踪不明的时间段，一份不堪入目的前科。
钟相昆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去找柳如是。
他走到柳如是的小院门口时，远远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赵无央的声音。
“师妹，那几封信的回复到了没有？”
柳如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到了两封，第三封还没来。”
钟相昆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说谎了。
第三封信是他刚才亲手从传讯阁取回来的，柳如是不可能不知道。
她不想让赵无央知道第三封信的内容。
这个细节让钟相昆在心里迅速修正了一个判断：柳如是对赵无央的信任程度，比他之前估计的还要低。
院门里传来赵无央的声音。
“那个姓钟的最近跟你走得很近，我看他天天往你院子里跑，一个外门弟子，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柳如是的声音冷了半分。
“他是我未婚夫，不是外人。调查的事母亲口吩咐让他协助，赵师兄有意见，可以去清瑶殿跟母亲说。”
赵无央没再出声。
过了几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钟相昆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两步，换了一个从甬道方向走来的角度，恰好在赵无央推门出来的瞬间与他迎面相遇。
“赵师兄。”
钟相昆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赵无央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又来了？”
他没有多说，肩膀擦着钟相昆走了过去，脚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钟相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进去。柳如是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钟相昆进来，她把棋子放下。
“第三封信？”
钟相昆从袖中取出信，递过去。
柳如是接过来展开，视线在信纸上从头扫到尾，然后又从尾扫回头。
她的手指在“凌风”这两个字上方悬了一息。
“这个人我见过。”
钟相昆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常。
“什么时候？”
“大典那天，开宴之前。他跟几个青鸾宗的弟子站在回廊上喝酒，看到我经过，冲我吹了声口哨。”
柳如是的声音里带着一缕极淡的厌恶。
“当时赵师兄差点要动手，被我拦下来了。”
钟相昆垂下眼帘，心里飞速地把这条信息归档。
凌风不仅行踪可疑，还在柳如是面前留下了极坏的第一印象。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
“师妹，这个人值得深挖吗？”
他问得很平静，没有任何引导的痕迹。
柳如是把信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值得。”
她抬起头来，眼里有了一点光。
“但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青鸾宗知道我们在查他们的人。”
钟相昆点了点头。
“我有个想法。”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身子微微前倾。
柳如是下意识地也往前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你说。”
“青鸾宗下个月有一场小型的药材交易会，对周边宗门开放。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派人过去，明面上谈药材，暗地里让人去摸一摸凌风的底。”
他顿了一下。
“最好是师妹你亲自去。”
柳如是眉心微蹙。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宗主养女，青鸾宗不敢怠慢你。你在场，他们会全力配合接待，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不会留神暗中的调查。”
钟相昆的目光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
“而且，你亲眼见过凌风，你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去判断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可能做出那种事。”
柳如是没有立刻答话，拿起那枚棋子，在指尖缓缓转着。
良久，她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好，我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师兄。”
“嗯？”
“你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钟相昆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坦然。
“刚到，正好碰上赵师兄出门。”
柳如是侧过半张脸，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赵师兄说你手伸得太长，你怎么看？”
钟相昆笑了一下。
“手长不长不重要，重要的是帮师妹做事的时候，够不够得着。”
柳如是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钟相昆脸上的笑意没有消退，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下去。
替罪羊已经浮出水面。
鱼饵也已经抛了出去。
接下来，就看青鸾宗那趟水，够不够浑了。
钟相昆坐在屋中，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
指尖残余的灵力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那是幻灵丹最后一丝药效在消退的信号。
他算过时间，距离上次服丹整整六天，和苏晚晴给他的那份手札上标注的“七日为限”只差最后一天。
药效断了，纯阳之力的波动就会失去遮掩，任何一个筑基以上的修士从他身边经过，都有可能察觉到端倪。
问题是，第二颗丹从哪来。
让柳如是再帮他去药库领一颗不是不行，但上次她替他跑这趟的时候，负责药库的陈执事已经多看了她一眼。
一次是关心未婚夫，两次就是惹人注目。
钟相昆闭上眼，从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里翻找，像翻一本被水泡过的旧书，字迹模糊，但偶尔还能辨认出几行。幻灵丹，三品下阶，主药是凝灵草和青元果，辅以露蕊花粉调和药性。
方子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陋。
真正值钱的不是配方，是那道“引灵入丹”的手法，需要炼丹者自身灵力极其稳定，稍有偏差就会炸炉。
钟相昆睁开眼。
他没有丹炉。
但后山废弃的矿洞里有。
三个月前他跟着一批外门弟子去后山清理妖兽残骸的时候，在第七号矿洞的深处看到过一只被丢弃的铁质丹炉，炉壁上裂了一道缝，大概是哪位师兄炼废了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