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愿意。”
钟相昆把小铲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怕帮倒忙,毕竟我只是外门弟子,接触不到太多核心信息。”
柳如是站起身,拿出袖中一卷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你不需要接触核心信息,你只需要帮我想。”
钟相昆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十二个人的名字,旁边用朱砂标注了各自的嫌疑等级。
他的名字在第七位,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中”字。
视线在那个字上停了不到半息,就自然地往下滑。
“这份名单是夫人拟的?”
“嗯,养母亲手写的。”
柳如是靠在药圃旁的木桩上,双臂环在胸前。
“我昨晚看了一整夜,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钟相昆把册子合上,抬眼看她。
“哪里有意思?”
柳如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圈。
“你想啊,如果那个人事后清理了现场,说明他绝不是冲动行事。”
她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组装一架精密的弩机。
“要么有预谋,要么至少极其冷静。”
钟相昆没有出声,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册子的封皮。
柳如是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人在事后,一定会刻意表现得特别正常来掩饰。”
她偏过头来,目光透过几缕碎发,直直地对上钟相昆的眼睛。
“你说,最近谁表现得最正常?”
钟相昆嘴角的弧度凝在那里,像被冬天的风冻住了。
他没有回答,脑子里却已经飞速转了三圈。
按照这个逻辑,最近表现得最正常,最积极,最像一个好女婿的人是谁?
是他自己。
主动写报告,主动分析线索,主动替宗主夫人分忧,姿态恭顺,态度殷勤。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而柳如是刚才那个问题的指向,就像一把软刀子,没有刀刃的声响,却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他必须在三息之内给出一个反应。
太快,显得心虚。
太慢,显得在权衡利弊。钟相昆选择了两息半。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册子,眉头缓缓拧起来,像在认真地思考这个命题。
“这个思路很好。”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由衷的认可。
然后话锋一转。
“但范围太大了,师妹。”
他翻开册子,手指点了点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又滑到最后一个。
“十二个人里,谁没有在正常地生活?大家都在正常修炼,正常当值,正常吃饭睡觉。如果用这个标准去筛,所有人都是嫌疑人,等于没筛。”
柳如是歪头想了想,咬了一下下唇。
“也对。”
她点了点头,眼底的那一道锋芒收了回去,像猫收回了爪子。
“那先查外线吧,你报告里提到的那几个宗门,我让人去打听打听。”
“好。”
钟相昆把册子递回去,手指在交接的瞬间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刻意停留,就那么自然地一触即离。
柳如是接过册子,低头塞回袖中,耳尖微微泛了一层粉。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相昆。”
“嗯?”
“你刚才说'所有人都是嫌疑人',那你自己呢?”
钟相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
“我当然也是。”
他摊了摊手,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名单上写着呢,第七位,中等嫌疑。师妹要是怀疑我,我也没话说。”
柳如是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那个苦笑太自然了,自然到像真的。
她最终还是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钟相昆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药圃尽头的篱笆门外,脸上那个苦笑的弧度没有变,但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刚才那一关,险。柳如是的直觉比他预估的还要敏锐。
她不是在试探,她是在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方式抛出一根线,看谁会被绊到。
如果他刚才有任何一个微表情没控制好,哪怕是瞳孔缩了半分,眨眼的频率快了一次,这个聪明的女人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一样,死死咬住这条线不放。
他擦了擦掌心的汗,重新蹲下身,拿起小铲继续翻土。
外线调查必须加速了。
他需要一个足够醒目的靶子,把所有人的视线从内线上彻底拉走。
而那个靶子,他已经有了初步的人选。
只是还差一个契机。
一个让柳如是和苏晚晴都深信不疑的契机。
三天后,钟相昆以柳如是的名义,向周边三个友好宗门分别发出了一封信函。
信写得很讲究。
措辞是“交流修炼心得”,格式是“师妹问候同辈”,语气亲近而不逾矩,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青云宗宗主养女的一次社交往来。
但夹在问候语之间的几句话,经过钟相昆反复推敲,每一句都藏着钩子。
比如:“大典当日承蒙贵宗师兄师姐们莅临,热闹非凡,只是人多事杂,未及一一款待,甚为遗憾。不知当日贵宗诸位可有不便之处?”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的人当天都干了什么,有没有谁脱过队?
柳如是看过信稿之后,挑了一下眉。
“你这措辞,比我自己写得还像我。”
钟相昆笑了笑。
“师妹平时说话的习惯我多少听了一些,照着模仿的。”
柳如是没再多说,提笔在信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加盖了私章。
三封信发出去,回信在第五天开始陆续到达。
前两封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都是客套话堆着客套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切安好,感谢款待”。
第三封信来自青鸾宗。
钟相昆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青鸾宗的回信比前两封长了一倍,语气也微妙地带着几分心虚。
对方在信中提到,大典当日,他们宗门有一位弟子因“身体不适”中途离席,在客院休息了大约两个时辰才回到宴席。
那位弟子的名字叫凌风。钟相昆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地在纸面上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