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低头看着报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的边角。
“大典那天来了多少外宗的人？”
“我查过了，正式登记的有四十七人，分属十一个宗门。其中金丹期以上的有九人，理论上都有能力干扰结界。”
“四十七个人……”
柳如是皱了皱眉。
“那要查到什么时候？”
“所以要缩小范围，建议先从离青云宗最近的三个宗门查起。距离近意味着事后容易脱身，嫌疑也更大。”
柳如是没有立刻回应，两根手指还在不停地搓着纸角。
那个动作很轻，却透着一种钟相昆非常熟悉的味道。
犹豫。
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心里的某句话。
“怎么了？”
钟相昆主动问，语气温和，像一个随时准备倾听的好未婚夫。
“没什么。”
柳如是把报告折好，收进袖中。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先拿给养母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相昆。”
“嗯？”
“你这份报告，花了多长时间写的？”
钟相昆心跳快了半拍，但笑容稳得像刻在脸上的。
“大半夜吧，没怎么睡。”
柳如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钟相昆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掉。
她问那个问题的语气太随意了。
随意到不像是随口一问。
当天下午，苏晚晴在清瑶殿偏厅召见了他。
柳如是也在。钟相昆跪下行礼，目光低垂，姿态恭敬。
苏晚晴坐在上首，面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是遮不住。
“你那份报告我看了。”
“夫人觉得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苏晚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杯沿在她唇边停了一息。
“分析很周全。外来宾客这个方向我之前没往深里想过，你提出来，倒是给我开了一扇窗。”
钟相昆垂着头。
“弟子愚钝，不过是换了个角度。”
“嗯。”
苏晚晴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内部嫌疑人也不能放过。”
钟相昆的睫毛颤了一下，幅度极小。
“两线并查。”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有没有问题？”
钟相昆抬起头来，迎上那道目光，嘴角微弯，露出一个温驯的笑。
“自然没有。弟子全力配合。”
他走出清瑶殿的时候，晚风里带着槐花的甜味。
两线并查。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每嚼一遍，后背就凉一分。
外线他能控制。
内线这头，十二个人的名字还在名单上挂着，他的名字还在第七位。
只要内线不停，这把刀就永远悬在他头顶。
他必须想办法，让内线的调查方向也拐一个弯。
一个看不出痕迹，却足以让所有人的视线从他身上彻底移开的弯。
钟相昆走在回廊上，脚步不急不缓。
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迎面走来。
赵无央。
大师兄的目光扫过来，在钟相昆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个弧度。
“哟，相昆师弟。”
赵无央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懒散的调侃。
“大晚上从清瑶殿出来，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跟宗主夫人有什么好聊的？”
钟相昆脚步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无辜又坦荡。
“夫人问了几句关于药圃嫁接的事，我如实回了。”
赵无央盯着他看了两息，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药圃的事还用亲自跑清瑶殿回禀？你可真是勤快。”
他说完，拍了拍钟相昆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钟相昆的身形矮了一截。
“行了，回去歇着吧。别太往宗主夫人跟前凑，传出去不好听。”
赵无央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钟相昆站在原地，被拍过的那边肩膀隐隐发麻。
他低下头，看着地砖上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嘴角弯了一下。
赵无央。嫌疑名单上的红色标记，排位第一。
也许，那个让内线调查拐弯的支点，不用他亲手去造。钟相昆在回廊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层吞没，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赵无央那一拍，力气不算小，肩膀到现在还有一股闷痛。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肩上的痛，而是赵无央出现的时机。
清瑶殿离大师兄的居所隔了三重院落，这个时辰，他出现在这条回廊上，是巧合，还是有人授意？
钟相昆推开自己房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两线并查。
苏晚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提前排练过。
他闭上眼，把今天清瑶殿里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回放了一遍。
苏晚晴叩杯壁的节奏，两下，不快不慢。
柳如是全程没有开口，但她的视线至少三次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当时在做什么？
交叠，平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太稳了。
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面对宗主夫人的审视，不该这么稳。
钟相昆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前世写了十二年悬疑，他太清楚一个道理。
破绽往往不是露出来的，而是藏得太好才显出来的。
明天开始，他得让自己“不稳”一点。
第二天一早，柳如是来找他。
她穿了一身霜蓝色的窄袖衫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看起来像刚从晨练场下来。
“相昆，你今天有空吗？”
钟相昆正蹲在药圃里翻土，闻声抬头，额角沾了一小片泥。
“师妹有事？”
柳如是走到药圃边沿，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着看他。
“养母让我跟进内线调查，我想找你合计合计。”
钟相昆手里的小铲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土，动作比刚才慢了半分。
“内线？这……夫人不是让赵师兄负责吗？”
“赵师兄负责盯人，我负责梳理线索。”
柳如是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怎么，你不愿意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