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将所有多余的温度从脸上一点点清除干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后天,是第二次温养的日子。
第二次温养波澜不惊,一切按照预期进行。
苏晚晴的心魔被血脉灵力压制了一层,修为进一步稳固,她对钟相昆的态度也从冷淡审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默许。
半个月后,第三次温养如期而至。
清瑶殿偏殿里的灵灯被换成了暖黄色的琉璃盏,光线比前两次都柔,铺在紫檀矮案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薄蜜。
钟相昆盘膝落座,取出提前备好的引导灵符,逐一激活阵眼。
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前两次都高。
苏晚晴坐在对面,没有立刻开始,端着一盏灵茶小口地抿。
杯沿上留着一点淡淡的胭脂痕。
“小昆,这半月你的修炼进展如何?”
钟相昆垂下目光,语气恭谨。
“回师母,弟子已将筑基巅峰的根基打磨稳固,正在蓄力冲击下一道关口。”
“嗯。”
她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半圈。
“速度还不错。”
“多亏师母温养相助,弟子体内灵力比从前流转通畅了许多。”
安静了三息。
“宗主和师母是不是还有所差遣,弟子随叫随到。”
姿态放得很低,低到无可挑剔。
苏晚晴端详着他的表情,指尖轻轻扣了一下案面。
“你总是这样好说话,什么都答应,都不问是什么事。”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落在安静的偏殿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不怕被人利用吗?”
这句话的锋芒比前几次加在一起都重。
她在试探他的底线。
试探他到底是真的憨厚到没有自我保护意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钟相昆的脊背微微紧了一瞬,随即放松。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像一泓山间清泉。
“师母不会利用弟子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在心里完成了两层推演。
如果她顺着说“我会”,等同于亲口承认温养背后另有所图。
如果她否认,就等于自己堵上了往后借此施压的路。
苏晚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两息。
她嘴角的弧度浅了一瞬,然后又弯回来。
“确实不会。”
她伸手拿过矮案上的空茶盏,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一下,瓷器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两个人的对话在刀刃上滑了一整圈,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起点。
“开始吧。”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示意温养正式进行。
钟相昆收敛心神,将血脉灵力沿着引导阵符缓缓输送入她的经脉入口。
灵力的流转和前两次一样平稳,金丹根基在温养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颗被暖水浸润的种子。
大约过了半炷香。
苏晚晴的呼吸忽然变了。
先是微微加快,然后被她强行压慢,紧接着,结印的双手出现了一阵极轻微的颤动,指尖的灵光明灭交替,跳了两跳。
心魔。
不像第一次那样剧烈翻涌,但灵力确实出了岔子,像平缓的河面下突然冒出了几个吃人的旋涡。
他正要回撤灵力,拉开安全距离。
苏晚晴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去。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权衡利弊。
他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倾倒停住了。
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个动作压到了不足一掌。
她的脸近到他可以看清那双眼底细密的血丝,看清长期镇压心魔留下的、深入骨缝的疲惫,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从他的下颌上拂过去。
苏晚晴在极近的距离里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复杂。
有警觉,有审视,还有某种被压在最底层的东西。
他读不透那个东西,但他知道那不是杀意。
一息的对视。
她开口了。
“松手。”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语调控制得很稳,不重不轻。
但钟相昆感受到了那份平稳底下压着的某种波动,像是绷紧的琴弦上有什么东西在打颤。
他的手掌从她肩头撤回,五指收拢,垂落在膝侧。
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肩头衣料的触感,和那一层浅浅的体温。
苏晚晴缓缓坐直身体,调整了呼吸,闭目片刻后继续完成温养的最后一个流程。
她没有追究。
没有训斥,没有追问,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态。
只是她的目光,在他缩回去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息。
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修长。
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
温养结束。
钟相昆起身行礼,姿态和前两次一样恭谨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弟子告退。”
苏晚晴点了点头。
“去吧。”
他退出偏殿,沿回廊往外走。
脚步很稳,呼吸很匀,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刚完成例行公务的本分弟子。
走到回廊转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那一息的对视从脑海深处翻上来,她眼底压着的那层东西,他咂摸了片刻,读懂了。
比愤怒危险,比杀意难缠。
他闭了一下眼,迈步走进夜色里。
回到密室后,他取出加密玉简。
苏晚晴名字旁边的红色警示符文依然刺目。
他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提起灵笔,在下方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第三次,她的反应开始偏离预判模型。”
灵笔悬在玉简上方,他又想了想,添了第二行。
“修正风险评估:心魔不再是唯一的变量。”
笔搁回案上,他双手交握抵住下巴,盯着那两行字出了一会儿神。
最难对付的局面,从来不是对手想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