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手开始对你生出杀意之外的东西。
他合上玉简,压进暗格最深处。
殿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得灵灯的火苗跳了两跳,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今天打破的那层东西,他不确定还能不能重新封回去。
更不确定的是,苏晚晴会不会想封。
三天之后,宗主柳易枫的法旨传遍了整座青云宗。
钟相昆将与柳如是举行订婚典礼。
还有一个半月。
消息像一阵风刮过宗门上下,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语气里带着毫不意外的欢欣。
“早就该定了,钟师兄和小师妹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宗主亲自做主的婚事,谁敢说个不字。”
“听说嫁衣用的是宗门珍藏百年的赤霞灵缎,比寻常双修大典的规格高了整整两级。”
传闻越滚越大,祝贺声一浪盖过一浪。
演武场上,赵无央收剑入鞘。
他站在三个被劈成碎块的灵木假人中间,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身旁路过的两个师弟瞥了他一眼,识趣地绕了远路。
赵无央盯着地上那些碎裂的木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翻搅着浓得化不开的阴沉。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演武场。
修炼室内,柳如是缓缓睁开眼。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由母亲身边的侍女传进来的,几句话说完,侍女便退了出去。
她在蒲团上坐了很久。
起身走到内殿的衣架前,红色灵缎已经被提前送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楠木架最上层。
灵灯的光落在缎面上,浮动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像一团安静的火。
她伸手碰了一下缎面的边角,指尖在上面停了两息,然后收回,什么也没说。
密室中,钟相昆收到消息后,在蒲团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婚姻是一层更深的身份绑定。
成为宗主的女婿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多可以调用的资源,更厚实的伪装盾牌。
同时也意味着,一旦翻盘,背叛的代价会被放大到他承受不起的程度。
他将这笔账在脑子里反复算了三遍,最后得出了一个不需要犹豫的结论。
不是他能不能接受这桩婚事。
是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当天傍晚,他去找柳如是商量婚事的细节安排。
她坐在窗前的矮凳上,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打在她的侧脸上,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暖金色的柔光。
他走近的时候注意到她右手正转着那串灵珠,速度比平日快了一截,珠子碰珠子的声响密密地连成了一串。
“师妹。”
她转过头来,目光平静。
“师兄来了,坐吧。”
他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讨论了一些形式上的安排,谁负责接引宾客,仪式的流程走几道,灵缎礼服的纹饰用哪一种规格。
语气都很正常,内容也很寻常。
但每一轮对话结束之后,中间隔着的沉默比以往要长。
长到他能听见窗外竹叶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转灵珠,但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
又沉默了几息。
她的手停了。
灵珠不转了,被她攥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收紧。
她没有看他。
对着窗外那片只剩暮色的天空,她说了一句话。
“师兄,这桩婚事,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声音不大,很轻。
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没有激起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了出去。
钟相昆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回到最安全的位置。
“当然。”
温和,坚定,和所有人期望听到的一模一样。
柳如是转过头看他。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又不敢把全部的筹码都押上去。
像一个在黑暗里伸出手的人,不确定前面碰到的会是一堵墙,还是另一只回握的手。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那一丝光也彻底沉了下去。
“那就好。”
三个字说得很轻。
她重新转过脸,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灵珠,拇指在珠面上摩挲了一下。
窗外已经没有夕阳了,只剩下越来越浓的暮色,和暮色里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钟相昆在她身后坐了一会儿。
有什么话走到了嘴边,被他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师妹早些休息。”
“嗯。”
她没回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窗前,灵珠攥在手里,不转了。
暮色从窗口漫进来,将她整个人裹进了一片灰蓝色的光影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他靠着外墙站了片刻,闭上了眼。
“你是心甘情愿吗?”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给了她一个“当然”。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两个字的重量,他没有资格去称量。
因为从穿越到这具身体的第一天起,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跟“心甘情愿”这四个字没有关系。
他是被困在棋局里的人。
棋子没有资格谈情愿。
他睁开眼,把脸上所有多余的温度一点点抹干净,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
今天柳如是的那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试探摆在明面上的人。
问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灵珠已经停了。
她是想好了才问的。
那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