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时门外通报说太子殿下亲临,其余人连忙退避。姜甜话还没说完,但她的身份显然不适合面见太子,正准备退下,陆机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让她留在了房中。
太子一身赭黄绫罗直裰急匆匆步入房内,先关怀了几句陆机的伤势,继而发现立于一旁的姜甜并不似婢女的模样,疑惑地询问她的身份。
陆机介绍道,“殿下,这位是大理寺评事姜大人家的二小姐,先前提过辽国商人骤然撤资离京一事便是她发现的。方才殿下进屋之前,我们正在讨论她发现的异状。”
太子立刻记起数月前京中小为流传的庶女状告主母一事,当下对姜甜的印象极差,挥挥手不以为意道,“本宫与靖安侯有事商议,你先下去吧。”
姜甜知道陆机留下她算是给她机会表现,再加上事态紧急,情急之下她跪倒在地飞快说道,“殿下,小女斗胆进言,此次使团进京恐怕是辽国内部意见不一,有小人想挑起争端逼得两国开战。瑞兽伤人一击不成,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然而我更担心会有人借题发挥对殿下不利!更让人害怕的是,若并非借题发挥,而是早有预谋呢?”
太子凌厉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他负责操办使团觐见一事,结果仪仗刚进御街就出了大事。他正担心要被人参一个办事不力,是以急着来找陆机商议对策,难道还能有更坏的消息等着他?
姜甜把后果说得如此严重,他不得不把她留下,请她起来好好分说。
她把局势从头分析了一番。
首先辽国出使访问大胤,不管是权宜之计还是求长期交好,必定存了求和之意,否则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直接挥师南下便可。然而结合此前种种疑点,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使团内部混入了主战派之人,故意想搅黄盟约,迫使两国开战。
而姜甜所言主要基于她数月以来的观察。自八月边境开市以来,民间传闻道是太子极力促成此事,对太子协和万邦?、促进民生之举多有美誉。自开市之后,大批辽国商人进京频繁购入大量物资,出手之阔绰让人咋舌。起初许多大胤商人不敢与辽商合作,还有人大言不惭说“这是大胤太子作保的生意”。传闻甚嚣尘上,恐怕许多官员亦有所耳闻,因此给两国商路大开方便之门。
“始作俑者退一步可指责殿下急功近利、引狼入室,若是进一步……”姜甜诚惶诚恐,瞄了一眼陆机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也许是小女想多了,然而这瑞兽本是要呈至圣上面前的,若有人构陷殿下安一个勾结外族企图谋反的帽子……”
太子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本该叱责姜甜异想天开,然而想到向来虎视眈眈的肃王,忽然意识到她所言非虚。恐怕肃王眼下正召集幕僚商议该如何把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不管是早有预谋还是心血来潮,保不齐他们不会想到这套说辞!
姜甜刚说完民间传闻陆机就意识到事态严重,看向太子问道,“十二日前使团于雄州入境上报携带瑞兽,我让殿下提醒圣上接见时穿上软甲,不知殿下可否上奏?”
“本宫……”太子额角沁出冷汗。
他当时只当陆机谨慎过头,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极力促成两国和谈,若启奏此行危机四伏,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
太子焦急地来回踱步,“本宫眼下该如何是好?”
陆机思索片刻,无奈道,“我看殿下不如立即进宫请罪吧。”
至少还能博得一个先机,不至于被人攀咬时毫无招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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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丑时三刻,夜深人静,皓月当空。都亭驿内一片漆黑,众人皆已睡下。
突然间一行蒙面黑衣人从四面潜入将都亭驿团团围住,趁守卫换岗时潜入驿站,悄无声息地挑开了房门。
都亭驿大堂内摆放着辽国送来的二十箱贡品,黑衣人们迅速分开拔出雪亮的刀子,撬开辽国使者所在的房间。
屋内高高挂着契丹服饰与胡刀,地上放着胡人典型的皮靴。他们正要大开杀戒之时,床上沉睡的使者们骤然发难一跃而起与他们厮打在一块儿。
登时驿站内响起叮叮当当的刀剑之声,混合着人的惨叫。
陆机高声提醒道,“留活口!”
一声令下后皇城司众人燃起火把,转瞬间都亭驿灯火通明。在姜甜的提醒下,太子先进宫请罪试图洗清罪名,陆机则与枢密副使商议对策。辽国主战派若想激化矛盾,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斩杀来使,这样两国再无转圜之地,大胤百口莫辩,辽国便可借此由头出兵。
因此陆机顾不上伤势,立刻暗中安排用皇城司的人替换了辽国使者,让使者扮成鸿胪寺官员转移到其他地方。没想到还真被他猜中了!
黑衣刺客见皇城司训练有素,自知不敌,纷纷咬破口中的毒药自尽。陆机立即卸了几个人的下巴将人扣下,在一炷香时间内结束了战局,将几名活口押送回皇城司连夜审问。
一番打斗下来他肩膀上的伤口绽裂,鲜血奔涌不止,再次打湿了他玄色的衣袍。
“使尊,审问就交给我们吧。你伤情严重,得好好静养才行。”
陆机对上许博渊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我并无大碍。此间牵扯繁多,我得亲自审问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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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朝时,监察御史杨锦率先发难,弹劾太子勾结外族,里应外合引凶兽进京,企图在使团面见天颜时对圣上不轨,理应视同谋逆。一计不成后便派死士夜袭都亭驿妄图灭口。
此言一出朝野为之震动。
怀文帝命陆机禀报昨夜调查结果,陆机上前一步冷冷瞥那名御史一眼,“案件仍在审问中,杨大人倒是消息灵通,倒像是未卜先知一般。”
对方冷嗤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靖安侯与太子私交甚密,分明刺客已悉数交代是受太子指使,却瞒而不报,此为欺君大罪!”
“审问结果我已于寅时呈于御前。刺客确实声称是受太子殿下指使,然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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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疑窦重重。臣怀疑有人通敌叛国,与辽国里应外合,然而此人并非太子殿下。”陆机微微侧身看向那名御史,“昨日御街凶兽伤人事后,太子殿下进宫请罪,并奏请对都亭驿加强防范。为保护辽国使者安全,能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太子殿下专门下令偷偷替换都亭驿中来使,如此才保全了他们的性命,与杨大人所言恰好截然相反。”
杨锦面色一变,悄悄瞥了肃王一眼。
他们的计谋如此天衣无缝,进可攻退可守,没想到太子竟能未雨绸缪,将自己的嫌疑摘了出去!
杨锦心中“咯噔”一声,隐隐有些惧怕。陆机为何如此料事如神?身姿矫健的雪豹死于他剑下,夜半奇袭都亭驿被他截下,就连诬陷太子这大好的机会都因他胎死腹中!
肃王神色淡淡立于阶下,实则心中恨得咬牙切齿,看陆机如眼中钉、肉中刺,后悔没有尽早将他除去。
“此外昨夜微臣连夜会见辽国使者,契丹大王子耶律乌督身怀重任赴京议和,对雪豹伤人一事深感愧疚,又感念大胤救命之恩,坦诚交代了一件至关重要之事。”
“辽国内部如今分为两派,以契丹国主和大王子为首的主和派,还有另一位萧哲将军势大,四处征战,妄图夺权。此行凶险异常,想必是萧哲一派从中作梗。”陆机略顿了一顿,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数人,“萧哲之所以能屡战屡胜,是因为大胤有人在偷偷为其提供军械。”
“——这才是真正的通敌叛国!”
满座哗然。
宁国公缓缓问道,“靖安侯言之凿凿,想必已经有了证据?”
陆机面不改色,“实不相瞒,契丹王子此行除了商议通商一事之外,正是要以性命作为赌注恳请圣上彻查此事。不日面见圣上便会将证据一一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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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几名肃王的心腹心急如焚地凑上前询问该如何是好。
肃王压低声音斥责道,“莫要轻举妄动!陆机小儿狡诈得很,尚且不知有几句话是真的。切勿自乱阵脚。”
何况他们行事十分隐秘,哪怕那软弱无能的耶律乌督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也牵扯不到他们头上来,不过是打掉几枚马前卒罢了。
肃王佯装若无其事回到府中,偷偷遣人小心打探。陆机心思深沉,竟无人知道他将辽国使团藏在何处。肃王一党只好上书劝说圣上推迟接见辽国使者,以免他们还有未使出的阴谋,伤及龙体。
一直等到了晚上戌时,几本奏折都呈上去许久了,才有人匆匆来回话,早在天亮之前耶律乌督就已入了宫,散朝后圣上便已在偏殿接见了他。
肃王闻言怒得砸碎了一个茶盏,“都是些废物!”
竟被陆机一人耍得团团转!
他们虽没有兴师动众,但上的那几本折子也够不打自招的了。
肃王脸上阴晴不定,此等绝妙的局居然这么容易就被破解了,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瞎了这么多年在辽国的精心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