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姜甜也睡不着。
一回到家她就关上门来看侯府给她送了什么谢礼。其中一只紫檀木锦盒里装着一张银票,展开一看——
整整二百两银子!
按照物价换算成现代相当于三四十万人民币!
启动资金这不就有了?
她赶紧将这张银票藏好,另嘱咐云薇口风一定要严,千万别将她们去了糖水铺乃至侯府的事情说出去,即便是府中关系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也不可以。她们照例只是去了姨妈家罢了。若过些日子委实遮掩不住被家中知道了,也千万别说事后魏夫人还把她留下单独接见。
除却这张银票以外,侯府还送了她一罐上好的茶叶,足见侯府出手阔绰,亦是用了心的,并不因她身份低微就糊弄了事。
“小姐,我听院内洒扫小童说,今日三小姐的人鬼鬼祟祟地来看过我们院儿。小姐近日时常出门,三小姐估计攒着劲儿呢,只怕来者不善啊。”
“趁热打铁,顾不上她,只能再找些由头了。”
姜甜早料到不会一帆风顺,前些日专门去了一趟白鹤观,说要给她逝去的生母请一个长生牌位。她刻意装作犹豫不决,说话吞吞吐吐迟迟拿不定主意,却又出手大方,如此一来便能找个理由多去几趟。
不过如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想出一劳永逸的办法之前,姜甜已派赵掌柜帮她多招几个帮手,糖水铺要逐步改做奶茶必然缺人。她先从高端私房饮品做起,需要一个靠谱的送货郎。再则她不便出门,还需要有人跑腿给她和赵掌柜送信。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姜甜托云薇明日借口出门给她抓药去跟赵掌柜通个气,不日京城府尹沈家极有可能会登门道谢。赵掌柜可千万别透露姜甜身份,只说她不方便露面,约沈家人月底三十日一见。
“知道了,小姐,我都记住了。”
“好云薇,全靠你了。”姜甜趴在床上对她一笑,扯了扯她的衣袖。
云薇随她一块儿笑了。她不笑时总是皱着眉显得有些哀愁,笑起来雨散云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
屋内烛火摇晃,她看着床上的姜甜又是欣慰又是担忧。忽地心底生出几分疑窦:分明模样身形与从前并无二致,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墙上姜甜的影子随着烛火抖了抖,云薇忽地打了个寒噤。
-
次日陆机从皇城司下值归家后往凌霜苑给魏夫人请安,才坐下呷了两口茶,魏嘉柔挥退了下人,不跟他兜圈子径直问道,“昨日赏芍药之时各家贵女多少均在你面前露过脸,你可有印象还不错的?”
虽说都戴着面纱,但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眉眼骗不得人。何况那日微风徐徐,隔着薄纱面容轮廓已能看个七八分。
所有赴宴之人都心知肚明此行目的,花儿一样的名门闺秀们纷纷上前赏评,比满园的芍药更加争奇斗艳,只怕展现不出自己的志向与才情。
陆机答道,“没有印象。”
他放下杯盏的动作略顿了一下。若要细究,他只对一人有印象,且确实印象深刻。
魏嘉柔长叹一口气,“你是存心气我不成?我从你十八岁开始给你说亲,早些年你推脱战事胶着无心风月,这么多年来连个通房也不曾有过。好不容易出了丧期,我费尽心思安排宴席为你相看,看来全是白费功夫!都说继母难做,本以为你是个懂事的,现下我算有了体会。”
“母亲言重了。”陆机起身恭敬行了个礼,“其实母亲心中已有人选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问我呢?”
陆机的母亲在他年幼之时随老侯爷陆宗翰出征死于流矢,魏嘉柔是续弦,后来诞下陆楹。从陆机还是个少年时,魏嘉柔便时不时安排她的两位侄女与陆机会面,昨日的芍药宴自然也不例外。
“我心中有人选,你便会依我吗?”
陆机神情正直无比,“除非母亲绑着我拜堂,否则绝无可能。”
魏嘉柔气得向他掷了一个茶盏,“谁能绑得住你?”
陆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偌大的房间内烛光荧荧,阒然无声。
忽地魏嘉柔轻吸了一口气,“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一些特殊的癖好。”
陆机眉梢抽搐,“……比如?”
喜欢甜食算吗?
“比如,”魏嘉柔在椅子上局促地动了动,“好男风。”
“……”陆机的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或者……”魏嘉柔尴尬地移开了目光看向角落,“莫非曾经在战场上受了什么要紧的伤?”
陆机拐了个弯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她是怀疑他不能人道!
他的表情一瞬间空白,继而沉吟道,“说起来的确受了不少伤……”
魏嘉柔冷冷道,“你休想骗我,我明日便请太医来为你诊治。”
“那不必了,我没受伤。”
二人在一片沉默中对视,在彼此目光中都看到了疲惫。
-
没过几日姜玉瑶果然在朱夫人面前狠狠告了姜甜一状,道她行踪不定可疑得很。姜甜只得佯装委屈说自己身体不适,又不舍得总请郎中来看,只是上她舅母家请她施针。
院中马夫证明她确实去的城西方家,姜玉瑶抓不住把柄无理取闹了一番。朱夫人被她们吵得烦了,把两人都骂了一顿,让她们各自多操心自己的婚事,别整日游手好闲无事生非。
数日后到了姜甜与陆机约定的日子,她故技重施从舅母家绕了一圈换了轿子来到铺子里。
“小姐你可到了!”赵掌柜见到她喜不自胜,脸上的胡子都舒展开了,“你要的材料都备好了,店中已招了两个小工,就等着你开干呢!”
自从姜甜亲手接管铺子之后,本来一潭死水按部就班的糖水铺一下子活泛起来。全店上下最期盼的就是研制新品的日子,大伙儿一块品尝佳饮,集思广益,既饱了口福又好玩得紧。
姜甜难得出来一趟,自然要抓住机会多做几件事。
陆机还没来,她径直到了后院,看到几种原材料备得整整齐齐:牛乳,壑源茶、石乳茶、上回侯府送的御贡茶龙团胜雪、双井茶作为备选茶底,蒸好的糯米和芋头,去岁晒干的桂花,以及调味用的冰糖和蜂蜜。
姜甜指挥伙计们煮茶、捣糯米和芋头,期间赵掌柜着急地催问道,“自从老候夫人寿宴过后店里近来生意不错,好些个客人听闻咱家奶茶的名声,都问何时能订呢。我遣人四下里打探,揽月楼、醉仙楼亦有人议论。小姐,咱们预计什么时候开卖啊?”
“快了,急不得。”姜甜不紧不慢,捻了几粒桂花放在嘴里细细品味。
正聊天这会儿,前堂一名小工慌慌张张地跑到院中来,打着磕巴对姜甜说,“小姐,外头有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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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甜刚抬起头,小工身后的帘子被撩起,知砚身后微暗的屋内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浸入熹微日光中,高挺的鼻梁在脸侧留下一片阴影。
陆机除了从他父亲那袭来的爵位以外,倚仗他本人和父兄的战功回京后擢升京城正四品皇城司使。他刚下值,仍穿着那身绯色圆领大袖官服,配一条犀角革带,猿背蜂腰一览无余,浑身贵气逼人。
姜甜大饱眼福,将此美景尽收眼底,继而装作云淡风轻安排众人继续做事,走上前来招呼陆机。
她并未多做寒暄,开门见山阐明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原理,并以身形瘦小的云薇为例示范该如何上手。
陆机学得很认真,有样学样在知砚身上演示了一番,虚心向姜甜请教。
待到他们学完,各色茶汤已经煮好,米麻薯亦被捶得软烂拉丝,院中漂浮着热气腾腾的香气。
陆机假装看不懂知砚渴望的目光,抱拳准备离去,“多谢姜姑娘赐教。晚些侯府的人会呈上谢礼,万勿推辞。”
“使不得!”姜甜抬高了声音,“上次侯府给的酬劳和谢礼我已腆着脸收下了,若再得寸进尺实在问心有愧。这些救人的法子越多人知道越好,侯爷若有门路可尽管发扬出去。”
她心中打鼓,不知她以退为进的计谋能不能成。
片刻的沉默过后,头顶好似传来一声轻笑,“姜姑娘大义,那我便领了这份情。公中还有未尽的差事,我先行一步。”
这人真是……
“且慢!”姜甜露出一个笑脸快步走到他身边把人留住,“上回说过小店会研制新品,今日有缘正好碰上了,若不嫌弃,侯爷来试试刚出炉的?有好几种风味,想借你的金口帮我们参谋参谋。知砚小哥时常跑腿辛苦,不如也一并来尝尝?”
陆机眼帘微垂,看她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略显刻意,但嘴角两枚梨涡又显得整个人颇为诚恳,倒很难让人讨厌。
言语间她已绕到厨房为他们亲手调配起来。她上一世读书时在奶茶店做过好久的寒暑假工,手脚麻利极了,很快将几杯米麻薯奶茶配好。
她将茶盘端至院中矮桌上,给陆机和知砚递上竹管。
“此饮名为‘米麻薯奶茶’,精髓是加入了糯米捶打而成的麻糍。这四杯分别为不同的茶底,并分别加入蜂蜜、芋头、干桂花,请二位品尝。”
知砚岂敢僭越,连声让陆机先尝。
陆机端起一杯,这还是他第一次喝她家的热饮。
一口下去温热香甜的汤水在舌尖绽开,清甜的茶香和蜂蜜如涓流涌向四肢百骸,绵密而富有弹性的麻糍带着浓浓的米香洋溢于唇齿之间,令人回味无穷。
依旧是大为震撼!
陆机面色如常,数息之间一杯见底。
他在姜甜期待的神色中端起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壑源茶较石乳茶、双井茶好些,龙团胜雪更佳,只是难得。”他气定神闲地点评,“桂花可有可无,芋泥与麻糍倒是相得益彰。”
姜甜眼睛一亮拱手道,“侯爷精于茶道,教人佩服,一品便知是什么茶。”
他后退一步看了一眼知砚,知砚忙不迭尝了他的几杯,连连称赞,只说都好喝,越甜的越好喝。陆机戏称他是牛嚼牡丹。
姜甜见他嘴角微弯心情愉悦的模样,赶紧趁热打铁,“侯爷若觉着味道尚可,能否帮小店一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