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势急转直下,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纷纷围上来。
京城府尹沈兆之和妻子杜夫人一人抱着幼子沈若瑜,另一人飞快地拍打着他的背部。桌边散落着一碟点心,一问之下确是吃蒸栗糕吃噎着了。
好在陆机早安排侯府医师在偏厅守着以备不时之需,一传召便匆匆赶来,让大伙儿先散开些透透风。
一向冷静的陆机在看到沈氏小儿异状的那一刻,突然间面色苍白如纸。
医师单膝跪在沈若瑜身前,立刻判断为食噎之症。他让孩童躺倒,抬起他的下颌,另一手顺势拍打他的背脊。拍打数十下后见并未缓解,医师取出木勺探入其口腔,尝试为他催吐。
不过转眼间,沈若瑜的模样愈发危急。方才涨红的脸已变得青紫,口角止不住地溢出涎水,四肢靡软无力。一旁沈兆之吓得面色惨白,杜夫人更是满脸是泪抓着小儿的肩膀喊他的名字。
医师急得满头是汗,惶恐地看了陆机一眼。事发突然,此子业已一脚踏入了鬼门关,他实在是无甚把握。
“我有法子可以一试!”人群中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
“让开!”姜甜没空解释,一把将围观群众拨开。
她委下身抢过幼小的沈若瑜让他背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成拳以另一只手包住,对准其脐上三寸位置开始快速向上提压。
“姑娘……”医师大惊失色想来阻拦,沈兆之和杜夫人着急地扑上来,宾客们议论纷纷。陆机从未见过此法,眉心微蹙上前查看。
姜甜面沉如水,用的正是现代已十分普及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她重复五次过后见沈若瑜并未好转,心一狠加大了力度。
就当沈兆之和杜夫人抓住她的衣服要夺回沈若瑜之时,沈若瑜忽地被一股气流冲开了喉管,“哇”地一口喷出一块黄色物体,姜甜大喜过望,“好了!咳出来了!”
她跪坐在地抱住沈若瑜观察他的神情,见他渐渐地恢复了呼吸,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杜夫人跪倒在地捧起幼子的脸庞,看他鼻翼翕动如常逐渐微弱地哭了起来,劫后余生抱住他庆幸,“咳出来了……咳出来就好,咳出来就好……”
在场宾客俱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互相宽慰。人群中只有陆机近乎失态地睁大眼睛盯着姜甜,双手成拳紧握于身侧。
医师再次为沈若瑜把脉过后确定并无大碍,惊讶地回过身朝姜甜一拱手,“请问姑娘是哪家小姐?方才所用之法是从何习得?多谢姑娘施以援手,老朽惭愧,方才当真是……险象环生啊!”
人命关天,姜甜刚才一时冲动挺身而出,其实心中并无几分把握。
她紧张得额头沁出了许多汗水,这副身子虚弱得很,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觉得四肢疲软了。
她不太讲究地以衣袖擦了擦额角,解释道,“在下是通乐坊‘方氏甜水’的掌柜,有幸得候老夫人青眼为寿宴供给几款茶饮,受邀到府上打个下手。我舅母家世代行医,方才所用之法便是从她那儿习得。小儿食道狭窄、不擅吞咽,食物容易进入气管以致窒息。此法意提升胸腔气机形成冲劲,借机将异物冲出。”
沈若瑜缓过劲儿来脸色好转,沈兆之和杜夫人回过神来,面对姜甜的救命之恩连声向她道谢。尤其是杜夫人握着她的手言辞恳切,“恩公在上,大恩大德我们沈家永世难忘!改日一定携礼登门道谢!”
姜甜看似冷静实则慌得手脚发软,连连摆手客套,内心却开始盘算要点什么谢礼比较合适。
此时一方月白锦帕从斜侧方递过来,姜甜下意识接过,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她轻声说道“多谢侯爷”,擦了擦汗,顺手把帕子揣在了兜里。
她心神不定,完全没注意到刚刚平静些许的陆机眼睁睁看着她把帕子收走,再一次瞳孔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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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摸一个时辰,笙歌散尽宾客离去,姜甜被带到侯府含雪轩。屋内梁柱均用的金丝楠木,桌椅则用的紫檀,一扇屏风绣着踏雪寻梅,处处雅致而奢华。
等待期间几名婢女接连为她送来茶水点心。姜甜只在开席前喝了杯奶茶垫肚子,此刻确实饥肠辘辘了,半点没客气大快朵颐。
“姜姑娘,魏夫人和侯爷到了。”
宴会结束后魏嘉柔专门留下姜甜一叙。她一身华服隆重端庄,不疾不徐走进屋内坐下,温和地打量了姜甜一番,微笑着向她道谢,“今日之事多谢姜姑娘出手相助,否则若有什么差池,我真是难辞其咎。”
姜甜连忙自谦,“夫人客气了。道是天有不测风云,夫人何罪之有?我不过凑巧懂些皮毛,说来算是一种机缘。多谢夫人抬爱照顾我铺子生意,愿意让我借一借这东风,我当真是感激不尽。”
说到这里,魏嘉柔看了一眼身旁的婢女,立刻有人端着一方木案走上前来。
婢女在姜甜面前略一福身,恭敬道,“还未曾与姜姑娘结清今日制作甜饮的酬劳,更是感念姜姑娘高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亦为侯府解围,这是夫人与侯爷准备的一点谢礼。”
姜甜起身推辞道,“谢夫人和侯爷好意。在商言商,此前便说好原料均由侯府提供,此行只求夫人能让我家新品露个脸,已是天大的助力,其余的我合该分文不取。另外救人本是理所应当,也为我自己积德,实在不敢收这谢礼。”
“以当时的情形,愿意出手救人,可不是一件易事。”向来寡言少语的陆机破天荒开了金口,眼睫微垂半掩着双眸。
方才情况凶险,姜甜与此事无关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然而一旦她插了手,万一人没救回来,她反倒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顶着陆机淡淡的目光,姜甜很想开玩笑说: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不过实际情况是她确实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陆机站起身盖棺定论,“收下吧。你收下这些对于侯府反而放心许多。”
他高大的影子沉沉地压过来,姜甜知道再推拒实属不知好歹,便从善如流收下了。她继续客套几句后,见魏夫人面露倦色,非常识相地起身告辞。
两名婢女送姜甜走出含雪轩,奇怪的是陆机也跟了出来。
沉默地走出数十步之后,陆机冰凉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姜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甜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不过顺从地跟着陆机走到一旁的小亭中。
陆机挥退下人,只让他们远远地看着。待其余人都走远后,他略微压低声音问道,“姜姑娘可懂岐黄之术?”
他微微垂着头看着她,目光与先前廊中那一瞥已是截然不同。
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透出几分恳切,薄唇绷得极紧,姜甜莫名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破碎感。
她一福身老老实实回答,“回侯爷,小女不通医理,今日之事确是巧合。另外这个土法子只能救异物卡喉,治不了其他病症。”
陆机的神情透出一瞬间的恍然,不过很快恢复他日常的平淡之色。他后退一步继续问道,“姜姑娘可否教我此法?在下愿以重金购得此方。”
“侯爷太客气了。”姜甜连忙摆手,“本就是救人的法子,且并非我独创,怎好索取报酬?操作起来简单得很,我现在教你便是。”
她伸出手犹豫地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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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机,继而为难地看向亭外石径上的下人们。
她可不敢对陆机上手,要不找个婢女来给他演示?
没想到陆机制止了她,“此地不太适宜,改日我亲自到店中拜访向你求教。”
“嗯?”姜甜把他的话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仍然觉得奇怪。在靖安侯府都不适宜,为什么她的小店反而适宜?
此后陆机飞快地问清了她一般什么时候去铺子里,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相顾无言。
姜甜努力将心头那股古怪的感觉拂去,作势告辞,“那侯爷没什么别的吩咐的话……”
“姜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陆机见她良久没有反应,无奈地扶额向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骨架匀亭,手心布满剑茧,看起来能把她脑袋当篮球拍。
“……帕子。”
姜甜恍然大悟,从袖袋里拿出那张她擦过汗的锦帕。刹那间她尴尬得脚趾抠地,无地自容。
她只是一时没想起来,把它当作用过的餐巾纸了。哪有用过的纸还给别人的道理?她完全忘了古代男女大防绝不能留异性的贴身物品。
她双手将锦帕呈给他,“请侯爷见谅,我并非有意,方才宴会上形势凶险,我心慌意乱间疏忽了。”
陆机淡淡应了一声将帕子收好。姜甜抬起头看着他恢复了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心里打鼓,心想他不会怀疑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话说完了,陆机带着她走出亭子,姜甜想着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大胆地叫住了他,“侯爷,其实照顾我家生意的并非老候夫人,而是侯爷你吧。”
原身模糊的记忆中似乎在糖水铺与陆机父子有过几面之缘。当时陆机的父亲还尚未封侯,陆家不似如此这般显赫,但至少阖家团圆。
陆机的背影微微一顿,好似觉得有些丢脸。
“多谢侯爷垂爱。我会继续推出新品的,方便的话再给府上送来。”姜甜厚着脸皮打广告,“我们家的奶茶真的很好喝,侯爷有空尝尝,在亲朋好友面前帮忙美言几句啊。”
一旁等候的婢女闻言忍不住掩唇偷笑,心想这姜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身市侩气,竟让侯爷给她的什么稀罕玩意儿做招牌。
姜甜并不在意,朝他的背影行了个礼跟着领路的婢女径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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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陆机辗转反侧。
一闭上眼睛他便回想起席间沈家小儿面色青紫的小脸,和四年多前镇北大营军帐中陆植痛苦的脸融为一体。
帐外响起军号声、脚步声、马匹嘶吼声、士兵的喊叫,他抱着面色紫红无法呼吸的兄长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却无能为力。
在那之后兵荒马乱,他背着陆植奋勇杀敌,起先还能感受到陆植在他背上挣扎抽搐,到了后来……
陆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他恨自己无用,竟连兄长的尸身都没能带回来。以至于他至今不知他真实的死因。
会不会当时他亦是被什么异物呛住了气道?
陆机控制不住地反复思量,如若他知道姜甜今日所施之术,是不是能救回兄长性命?父亲若未经此丧子之痛,说不定也能熬到春暖花开、伤口愈合之时。
越想越是心如刀割,陆机强迫自己想点别的。
莫名地,他想到姜甜抱着沈若瑜施救的模样,乌黑的发丝下额角沁出亮晶晶的汗水。那一幕不知为何让他难以忘怀。
她作此义举,送她谢礼是理所应当。
给她的银钱够她找个清白人家嫁了,往后不必再谨小慎微辛苦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