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姜甜忽觉脚下踏空,心猛地一沉惊醒过来。
她梦中挣扎了一记,陆机比她更早睁开双眼,捉住她的手拢在手心里,小声叫她的名字,“是我,没事了。”
五月中旬的夜晚仍有些凉,陆机身上却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姜甜视线迷茫地在黑暗中游走了一圈,终于想起来她身在何处。
“别怕,”陆机安抚地理了理她腮边的碎发,“全是我的疏忽,以后我一定保护好你。”
她回过神来看出他的愧意,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纵使我们再小心,防小人又怎么防得过来呢?”
陆机抿唇不语,姜甜继续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软软地陷下去,“而且我也能保护我自己。我可是杀了两名绑匪呢,最后那个胆小的看我杀气腾腾不要命的样子吓得落荒而逃。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笑出一口白牙,陆机却更如万箭穿心,将她搂到怀里不敢看她的眼睛。
“怎么了?”姜甜反抱住他的肩膀,感到他坚实的背脊甚至有些颤抖。
陆机埋在她肩头深吸一口气,松开些许看着她答道,“我不敢想……当时那个情景。我竟然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我……”
“别这么说。”姜甜安慰地捏了捏他的脸,“你该为我感到骄傲才是。”
陆机勾了勾唇,“嗯。很骄傲。”
姜甜胸口打着夹板不好换姿势,难受地在陆机怀里拱来拱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陆机被她蹭得浑身发热,正色问道,“你是因为杀了人害怕吗?”
“……有点。”姜甜刻意不去回想匕首插进人体的那种可怕的触感,飙射出来黏腻的血液,抱紧了陆机让自己回到眼前。
她轻轻叹气,“而且更多是一种……萦绕在心头,害怕的感觉。”
总觉得不安定,仿佛下一秒就要踩空。
“我握着你的手会好一些吗?”
陆机一边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张开五指穿过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她笑了笑,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她闭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领情地感叹道,“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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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太子从皇陵归京,肃王本派了人写好折子要参陆机一个玩忽职守,怎料太子回城时陆机竟然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护送的队伍里。
上朝时太子还刻意夸赞陆机忠孝两全,先是披星戴月回城为嫡母侍疾,待母亲好转后又马不停蹄地回皇陵护送他回京。不愧是在镇北大营屡建奇功的少年将才,这马背上的功夫和精力绝非常人能及。
有太子帮忙打圆场,肃王一党还能说些什么?谁能说得清楚陆机究竟是何时出现的?只能就此揭过。
五日后,京城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京中有名的百年大族魏府大房的二小姐和大理寺评事姜修业家的三小姐在出城礼佛路上双双被山匪掳走了。待府中家丁派人寻到时,两名如花似玉的小姐都被歹徒打得鲜血淋漓,听说魏二小姐还断了一条腿。
城中流言纷纷,众人议论最多的自是两名受害者的清白。稍微有些同理心的大多可怜两位女子,而许多市井流氓则不惮以最恶毒的话语多加揣测。以至于以讹传讹,不出三日,下流龌龊的传言甚嚣尘上,直到魏府出手严惩了几名传谣之人才有所收敛。
魏静姝走到魏静婉门前,轻声询问一旁的婢女,“她还是不肯自尽吗?”
婢女惶惶然跪倒在地,“回大小姐,二小姐奋力挣扎,状似癫狂,将我们几名婢女的脸都抓花了——我等实在不敢强行逼迫。”
此外魏静婉这几日一直吵嚷着那几名歹徒并未夺她清白,她仍是处子之身,可以派人来查验,再把那些嚼舌根的全都给杀了!
魏静姝长叹一声。
这个妹妹真是到死都不让她省心。
早知如此,何必要犯下这等泼天大祸!
她得罪了陆机,陆机便拿魏嘉严开刀,拿住他过去数十年贪腐的铁证。魏嘉严本就不喜这个骄纵的二女儿,得知她在上回给陆机下药之后仍不死心,还要继续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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贻害家门,气得恨不得亲手将她打死。
整个魏家受陆机要挟,不得不眼看他们家族沦为笑柄。魏静婉气息奄奄地被抬回来时,魏嘉严下令不准诊治,就让她病重而逝。可是尤夫人终究是不忍心,偷偷请了医师来处理,希望女儿的遗容好歹干净些。
最终这份苦差事还是落在魏静姝的头上。
她推开门,阴暗的屋内弥漫着一股死气。房中无水无米,药也撤下了,浑身缠着纱布的魏静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胸口风箱似的喘着粗气。
魏静姝让婢女端着木盘上前,盘中盛着一块金子,催她自行了断。
“姐……姐……”魏静婉有气无力地唤她,被纱布围绕的眼中流出一滴泪水,“来……看看我……”
魏静姝不为所动,站在原地遗憾地望着她。
“姐姐……”魏静婉嗓音干哑,又哭又笑道,“其实我……只是做了你……想做不敢做的事情……罢了……”
魏静姝仍然一动不动。
“过来……我有一个……秘密……”她干咳了几声,“幼时……陆机对你……有意,是我……从中作梗……你不想知道为何吗?……”
魏静姝如受到牵引的木偶,往前走了几步。
记忆中在马上肆意驰骋的陆机,会笑着叫她“表妹”的陆机,为何突然如一场幻梦一般,从此留给她的只有背影?
她又走了几步,来到魏静婉床前。
魏静婉伸长脖子,像一只濒死的鹤,嗓音低微几不可闻。
魏静姝如她所愿凑近些许,一道寒光闪过,魏静婉攥着一把簪子划破了她的脸。
几名婢女慌张地喊着“小姐”,魏静姝却毫无反应,像是早料到了一般捂着脸,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兵荒马乱之下魏静婉哈哈大笑,一名婢女将金块塞进她嘴里,于是那声音逐渐地小了下去。
越来越大的是魏静姝的哭声。
她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误入歧途、越陷越深,最终不堪地死去。是她没有教导好妹妹,这是她应得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