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泪胡二号别墅时,吴冠俊掏出手机拨通黄辛的电话,指尖敲着膝盖,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客气:“黄总,我们刚拐进小区,两三分钟到。” 电话那头传来黄辛的笑声,他应了两句才挂。
车子刚停稳,就看见黄辛站在院子门口的雕花铁栏旁 —— 穿件藏青色羊绒衫,见他们下来,笑着迎上来。张良羽抬眼扫过眼前的房子,心下暗叹:这哪是别墅,分明是栋迷你欧洲城堡,外墙缀着白色浮雕,大门两侧还立着两尊张良羽不认识的小雕像,跟这比,吴冠俊家那栋城郊房子,顶多算个带院的自建房。
黄辛扫了眼车后座,没见着吴文辛,随口问:“儿子怎么没来?”
“别提了,” 吴冠俊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跟同学出去玩了,三天假都不回家,收假直接回学校,大了管不了。”
黄辛又瞟了眼张良羽,笑着问:“今天怎么带俩司机?”
“这个不是司机,” 吴冠俊赶紧指了指张良羽,顺势介绍,“这是我助理,小张。前段时间小高家有事请假,才临时让小张顶了阵子司机的活儿。”
张良羽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跟黄辛握了握,语气稳得恰到好处:“黄总好,我叫张良羽。” 黄辛的手很暖,握得却有点用力,他没多停留,轻轻回握了下就松开。
几人往别墅里走,黄辛和吴冠俊并肩走在前面,台阶上的雕花扶手擦得锃亮;刘华荣跟在后面;张良羽和高永刚则提着雪茄盒、黄金钞纸袋和茶叶礼盒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张良羽瞥见门内站着个人 —— 是邹莺莺,穿一身米白色短裙,趿着软底拖鞋,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见他的瞬间,眼尾悄悄亮了下,却没主动打招呼,只笑着跟吴冠俊说了句 “吴总来了”。
进了玄关,张良羽和高永刚把礼品放在鞋柜旁的矮柜上,就听黄辛朝里喊:“小余,来招呼下张师傅和高师傅!”
余辉很快从客厅走出来,穿件灰色卫衣,看见他俩就笑:“张哥,高哥,又见面了!” 都是老熟人,不用多客套,他引着两人往外走。张良羽回头瞟了眼客厅,就见沙发上坐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 —— 头发梳得整齐,穿件藏青色唐装,正起身跟吴冠俊握手,茶几上摆着整套紫砂茶具,热气袅袅的。
余辉把他俩带到别墅旁的连体平房,外墙爬着青藤,跟别墅的华丽比起来,多了点家常的静气。“这边是司机房,隔壁和对面是保姆房,” 他领着两人往前走了两个房间,推开一扇木门,“进来歇会儿,这儿平时没人来。”
房间是间小型茶室,飘着淡淡的茶香。深黄色的茶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套冰裂纹茶具,一看就用了些年头;角落里的自动麻将机盖着红布,布角绣着个小小的 “福” 字,透着点生活气。余辉让两人坐下,开始烧水煮茶,倒上茶后,先端给张良羽,笑着说:“张哥,上次借你的那笔钱,真是多谢了。”
张良羽接过茶杯,笑了笑:“朋友间应该的,说这话生分了。”
高永刚在旁边插了句:“你俩还借过钱?我怎么不知道。”
“买房首付差点。” 余辉说着,拍了下高永刚的肩膀,“对了,高哥,你以前是野战部队的吧?我当兵那会就听说你们那训练苦,五公里越野还得背枪背弹,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口,三人的话就没停过 —— 从部队里的紧急集合,聊到退伍后找工作的碰壁,又说到最近市里办的机器人运动会,连高永刚都眉飞色舞地讲起机器人运动会里自己最爱看的还是无限制自由搏击。张良羽听着,忽然插了句:“你们平时住这儿?每天来回市区,倒有点麻烦。”
余辉刚喝了口茶,闻言摆摆手:“哪能天天来啊,这里平时就老爷子和一个保姆住,黄总一家三口平时住市区的大平层,那边也有个保姆打理。也就周末或者过节,他们才过来陪老爷子吃顿饭。”接着又开始聊最近的楼市一直阴跌政策刺激了好几轮都不见起色。茶喝了两泡,茶室里的笑声就没断过,连张良羽都偶尔插两句,心里想的却是里面的饭局。
张良羽盯着手机屏幕,时钟刚划过十一点半,烟盒里的烟已经捏皱了两三支。他指尖在屏幕边缘磨了磨,又把手机按亮 —— 还是没等来吴冠俊的电话,心像被攥着似的发紧。直到把烟散给余辉和高永刚,自己也点燃一支,烟丝还没烧到滤嘴,手机终于震了。
“小张啊,把后备箱里的红酒拿两瓶进来。” 吴冠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轻得像平常吩咐事,却让张良羽的后背瞬间绷紧 —— 这是他们早定好的信号。他掐烟的动作快了半拍,烟蒂在烟灰缸里拧出火星,“好的吴总”四个字出口时,喉结都在颤。近半年的蛰伏、无数个夜晚,全为了这一刻,手心竟沁出了薄汗。
抱着两瓶红酒走进别墅大门,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保姆迎上来,领着他往地下餐厅走。楼梯间的暖光映着墙纸上的暗纹,刚下十几步,就闻见烤肉的焦香 —— 左边是二十来平的开放式厨房,不锈钢厨具擦得发亮,烤架上的牛排正滋滋冒油;右边分了两域,一边是能坐十五人的红木圆桌,一边是铺着深灰桌布的宴会长桌,银质刀叉在灯下泛着冷光。长桌前坐着六个人,主位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该是黄辛的父亲;吴冠俊夫妇和黄辛一家三口分坐两侧,邹莺莺穿米白色过膝裙,指尖正轻轻划着高脚杯的杯壁。
“这酒得醒半个钟头,味道才醇,” 吴冠俊见他进来,立刻起身接酒,语气里带着熟稔的热络,“我看这烤肉也还得等会儿,时间刚好。”
“哈哈哈,你挺会拿时间的啊!” 主位的老人朗声笑起来,指节分明的手在桌布上拍了拍。
张良羽把红酒倒进水晶醒酒器,刚要转身退出去,吴冠俊突然喊住他:“小张等等。” 他转头看向黄辛:“加套餐具吧,让他跟我们一起吃 —— 今天这事,他也该坐这儿。”
这话一出口,黄辛和老人都愣了,眉头轻轻皱起,眼神里满是疑惑。唯有邹莺莺没说话,只抿着嘴,起身就往厨房走,鞋跟踩在大理石上,笃笃响得干脆。
“来,小张,坐这儿。” 吴冠俊抽出自己旁边的椅子,手往椅背上一搭,话锋突然转了,“其实叫‘小张’不准确,他比我还大点,该叫‘老张’。黄总,你不知道,这次宙土发债能顺利批下来,他才是关键 —— 找关系、跑审批、盯注册,全是老张在中间穿针引线。说实在的,今天这顿饭,本该你请他才对。”
黄辛父子俩这才恍然,老人先摆了摆手:“哎呀,是我们怠慢了!快坐快坐!” 黄辛也跟着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吴总你这是藏着宝啊,手下竟有这么能干的人。”
“可不是嘛,”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里满是赞叹,“一个助理能解决这么大的事,难得,真是难得。”
“我看啊,全世界能帮老板扛下这种事的助理,恐怕不超过五个。” 黄辛笑着接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五个?我看一个都难寻!” 老人立刻附和,目光落在张良羽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黄辛这话本是随口的场面话,却让吴冠俊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下 —— 心里暗忖:果然跟张良羽预判的一样,黄辛果然会先露欣赏的口风。
张良羽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直,心里却像有万马奔腾:半年的铺垫没白费,有这话今天的事,已经成了一半。
“黄总既然这么欣赏老张,” 吴冠俊趁热打铁,语气说得像 “成人之美”,“我倒能放手,让他去你们宙土做事 —— 怎么样?”
黄辛赶紧摆手,笑容里带了点客套的推让:“别别,老张是你的爱将,我哪能让你忍痛割爱?”
“什么爱将啊,” 吴冠俊摆了摆手,话里藏着巧劲,“老张跟我做事才半年,谈不上‘割爱’。而且说实话,他对宙土是真上心,这次发债,也是因为他想帮宙土一把。要是你这边不想要他,他还留在我这儿,我倒觉得他是‘人在曹营啊’—— 黄总,你看能不能给他在宙土安排个职位?”
黄辛握着高脚杯的手顿了顿,指尖在杯壁上蹭了蹭。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这不会是吴冠俊想在我身边安插人吧?可又转念 —— 他安插人有什么意义?况且,他刚帮宙土扛过难关,要是没这笔融资,“意识上传计划” 就得半途而废,之前砸进去的研发成本全得付之东流;说严重点,宙土可能会因此丢了智能机器人全球霸主的地位,从此一蹶不振。
正犹疑着,邹莺莺端着餐具回来,刚好接话:“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把餐具轻轻放在张良羽面前,语气说得坦然:“至少我能证明张先生的人品 —— 我们是插花班的同学,早就认识。老公,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在插花班门口遇到碰瓷的事吗?”
黄辛点头:“记得啊。”
“那会我跟张先生还不认识,” 邹莺莺看向黄辛,“就是他帮我解决了碰瓷的事 。”
黄辛心里犹疑:这会儿拒绝吴冠俊太不合适了,毕竟人刚帮完忙。不如先给个闲职,观察一阵子,没问题再用也不迟。人在我眼皮底下能怎么样?
他放下高脚杯,伸出手,笑容里多了点 “正式” 的意味:“既然张先生也喜欢宙土,那我代表宙土,欢迎你。”
周一宙土集团的人事部办公室里,打印机的嗡鸣声刚歇,几个员工就凑在茶水间窃窃私语 ——“听说新招了个董事长助理,是黄总亲自安排的,连殷秘书都亲自去办手续。”“不知道是什么背景,怎么这么特殊?” 议论声没敢太大,却足够让刚走到门口的张良羽听个大概,他没停步,指尖攥了攥手提袋的带子,径直往殷艳妮的办公室走。
推开门,殷艳妮正低头核对表格。她约莫四十岁,个头不算高,一身淡紫色职业套装熨得笔挺,里面是件大翻领白衬衫,领口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单眼皮垂着眼时,倒显出几分干练;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发间别着枚银色发卡,没半点碎发。见张良羽进来,她抬了抬眼镜,把一叠表格推过去:“先把这些填了,身份证复印件贴这儿。”
等张良羽填完表,殷艳妮又从抽屉里拿出张便签,写了串地址递给他:“今天先到这儿,你去工业银行办张卡,办好把卡号发给人事主管。明天正式上班,9 点前到公司 —— 记住,9 点半跟我发微信,我回你电话;10 点准时去董事长办公室报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念流程,却透着不容错漏的严谨。
“没问题了,谢谢殷秘书。” 张良羽接过便签,折好放进衣兜。
第二天早上 9 点 50 分,殷艳妮领着张良羽站在黄辛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进。” 黄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推开门,侧身让张良羽进去:“黄总,张良羽来了。”
黄辛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转着钢笔,抬眼扫了殷艳妮一眼:“你先出去,把小余叫过来。”
“好的黄总。” 殷艳妮退出去时,轻轻带上门,没让门板发出半点声响。
“坐。” 黄辛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比昨天饭局上淡了些。
“谢谢黄总。” 张良羽坐下,后背没靠椅背,保持着几分拘谨。
“是这么回事,” 黄辛放下钢笔,身体往后靠了靠,“公司目前各部门的人员安排都满了,你呢,先跟我老婆做助理,听她的安排就行 ——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这话让张良羽心中冷笑 ——三天前的饭局上 “欢迎加入”还言犹在耳,今天却安排跟邹莺莺做助理?谁能想到这正中张良羽下怀:“好的,我听安排。”
刚说完,敲门声就响了。“黄总,找我?” 余辉推门进来,看见张良羽,还笑着点了点头。
“嗯,你认识张师傅吧?以前吴总的助理。” 黄辛指了指张良羽。
“认识。” 余辉笑着应道。
“从今天起,他来宙土了。” 黄辛对余辉说,语气里多了点吩咐的意味,“你一会下去,在司机班给他先安排个工位;再跟车队长说声,给他派辆公司的车。对了,他从今天起是我的助理,不用每天打考勤 —— 跟车队长说,这是我的意思。”
交代完余辉,他又转向张良羽:“你先下二楼等,小余一会来找你。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找小余,他先带你一阵。”
“好的黄总,那我先下去了。” 张良羽起身,轻轻带上门,脚步没停,径直往电梯间走 —— 他心里清楚,黄辛这安排,是既没给实权,又想把他放在 “看得见” 的地方,试探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办公室里,余辉刚要转身,就被黄辛叫住。“小余,” 黄辛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身体往前倾了倾,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一会安排完他的工位,把我和我老婆的手机号给他,微信也推过去。”
“明白。” 余辉点头。
“还有件事,” 黄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神里多了点严肃,“帮我盯着点他。看他人品怎么样,平时跟谁接触,做些什么,有什么异常举动 —— 都记下来。”
余辉心里一凛,立刻应道:“好的黄总,我知道了。”
“没事了,你去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张良羽的日子过得像摊没揉开的面团 —— 软塌塌的,没一点劲儿。每天到公司,先把办公桌擦一遍,再泡杯热茶,可茶杯凉透了三回,桌上的文件也没翻开过一页。他不敢离开办公室,怕邹莺莺临时找他,可每次发消息去问,邹莺莺的回复都是:“没什么事,你自己安排就行,真有事我喊你。”
次数多了,张良羽也没了辙。只好每天掐着点等午饭;饭后在工位上趴一会儿,醒来时夕阳刚好斜斜照在键盘上,再开着公司派的那辆黑色轿车回家 —— 车座上的靠垫,一个月来都没动过位置。
唯一的盼头,是周三下午的花艺课。只有在那会儿,能跟邹莺莺说上两句话,下课后依然是和钱琳一起吃晚饭,这倒成了他这枯燥日子里的一点光。
刚进二月,天空就飘起了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窗上沙沙响,没两天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张良羽索性不去公司了,提前在超市囤了货:冰箱里塞满冻肉和饺子,墙角码着米面和罐头,连暖手宝都充好了电,就等着雪停。可雪下了三天,邹莺莺的电话没等来,倒是接到了彭龙飞的来电 —— 声音还算正定,但话却像被雪冻僵了似的。
“羽哥,家成他这阵子咳得越来越狠了。” 彭龙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夹杂着医院走廊的嘈杂声,“我带他来医院了,医生说要是住院治疗,还能保他一年;要是拿药回家吃,恐怕很难撑到夏天,万一出现内出血,随时都可能……”
张良羽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了白:“之前在长汉做检查,医生不是说有药能坚持两三年吗?怎么会这么快?”
“你忘了?他的病本来就是长期吸化工废气熬出来的!” 彭龙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低下去“在长汉的时候,他离了化工园,不接触那些东西了,才能撑两三年;可现在,他每天都住在化工园里,病情能不恶化得快吗?”
“我知道了。” 张良羽的声音沉了下去,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的大雪发愣。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像一道道泪痕。
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让家成回来,离开化工园,或许能多活几个月,可自己之前为复仇铺的所有路、埋的所有线,都得清零,一切从头再来;让计划继续,家成就只有半年的时间,甚至可能撑不到计划完成的那天。
他指尖攥皱了手机壳。低头沉思了很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吹得他一哆嗦。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加快计划进程,让一切继续。如果家成真的撑不到最后…… 那或许,就是天意吧。
周六的雪终于停了,阳光斜斜照在积着雪的街面上,晃得人眼晕。社区工作人员和几个环卫工正弯腰往人行道的积雪上撒盐,盐粒落在雪堆里,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路边原本负责清扫的机器人,此刻正歪着轮子陷在雪洼里,转着圈却挪不动步 —— 张良羽看着这场景,悄悄松了口气:再智能的机器,遇上这种极端天气,还是得靠人来兜底。
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机突然震了,屏幕上跳着 “余辉” 的名字。他划开接听,余辉的声音裹着点风声传来:“羽哥,明天周日你得来趟公司。”
“什么事?” 张良羽停下脚步,往路边避了避过往的自行车。
“年底发过年物资,咱们得去领,还得帮老板家送过去。”
“行,几点?”
“上午九点半,别迟到啊,人肯定多。”
挂了电话,张良羽抬头看了眼天 —— 雪化得快,屋檐上还在滴着水,砸在雪地上溅起小水花。
周日上午九点二十,张良羽刚踏进宙土集团的大门,就被走廊里的热闹劲儿惊了下:平时冷清的大厅里,到处是搬东西的人影,纸箱子碰撞的声音、熟人见面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比工作日还热闹。他往司机班走,远远就看见余辉靠在自己工位上抽烟,脚边放着个空的烟盒。
“羽哥来了?” 余辉看见他,赶紧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张良羽扫了眼周围,连平时空着的工位旁都站满了人。
“这不发过年物资嘛,” 余辉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粮油、坚果礼盒,“平时出差的、工厂里的、科研部的,大多不在办公楼这边,今天都来领东西;还有外地分公司的头头,明天要开大会,今天提前来,顺便给总部各部门领导送点本地特产,联络下感情。国外分公司回不来的明天也得现场视屏参会”
“哦,难怪。” 张良羽点点头,心里却突然 “咯噔” 一下 —— 外地分公司的人来开会,那方超肯定也会来。他指尖悄悄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后背莫名发紧:方超会不会认识自己?之前家人被害、自己被无人驾驶出租车撞,这些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要说他没见过自己的照片,张良羽不信。可转念又想,自己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个 “需要处理的小人物”,或许看过照片,也早忘了模样。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赌 —— 绝对不能和方□□面。
他强压着心思,装作随口问:“明天这会,咱们也得参加?”
“咱们不参加。” 余辉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物资清单勾了勾,“尤其是你,今天跟我一起领完咱们的物资,再把老板家、老爷子家的送过去,就能带着你自己的东西回家了。我明天还得再来一天,你今天完事就直接放假,多爽。对了,你走之前得跟老板娘打声招呼 。”
“那赶紧的,早点弄完早点回家。” 张良羽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点。
“你急什么?” 余辉挑眉看他,笑着打趣,“你不是单身吗?这么早回家干嘛?”
张良羽也笑了,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单身怎么了?单身才敢毫无顾忌地交女朋友啊 。”
这话刚说完,两人先是对视了一眼,接着突然爆发出一阵笑,余辉拍了下他的肩膀:“行啊羽哥!”
车停在黄辛家电梯口时,后备箱里塞满了过年物资 —— 两桶 5 升的橄榄油、四箱坚果礼盒,还有一提包装精致的腊味,堆得快后备箱都塞不下连后座都放满。余辉刚要拉开车门下车,张良羽已经拎着后座的便携式拖车走了过去,笑着拦他:“你就在车上歇会儿,烟还没抽完吧?我一人来就行。”
“别啊,俩人搬快,这点东西也不沉。” 余辉说着就想抬腿,却被张良羽推了回去,车门 “咔嗒” 一声轻轻关上。
“真不用,” 张良羽拉着拖车绕到后备箱,弯腰把橄榄油桶抱下来,小心地放在拖车上,“这么点东西,我一人搬刚好当锻炼 —— 你忘了我以前常去打球?这大雪天又没球打就当锻炼了。俩人来回跑,反倒不值当。”
余辉在车里乐了,隔着玻璃冲他摆手:“行,那你悠着点,别逞能!”
张良羽没应声,只顾着低头搬东西。他把坚果礼盒挨个码在拖车上,特意摆得稳当,不让纸壳子蹭出褶皱;拎腊味时,手指勾着提绳的中间,避免绳子勒得手疼,也不让腊油蹭到衣服。拉着拖车往屋里走时,他特意把拉杆拉到最长,腰杆绷得直,脚步放得稳—— 他知道邹莺莺大概率在客厅,得让她看见自己 “踏实肯干” 的样子。
等搬完黄辛家的物资,又开车去黄先盖家。卸车时余辉又要下来帮忙,还是被张良羽拦了:“你看这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干净,地面滑,你在车上看着东西,我搬进去快。” 说着就拉着拖车往屋里走,连黄先盖出来迎他时,他都特意加快了脚步,把东西稳稳放在玄关,还顺手把拖车上沾的雪粒拍干净,才笑着说:“黄老爷子,物资都给您搬进来了,您看需不需要现在就放厨房去?”
黄先盖笑着摆手:“不用不用,辛苦你了小伙子,搬这么多东西也没喊人搭把手。”
张良羽挠挠头,笑得实在:“应该的,这点活儿不算啥。”
等他回到车上,余辉正靠在椅背上刷手机,见他上来就问:“搞定了?挺快啊。”
“嗯,没多少东西。” 张良羽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却在盘算 —— 刚才搬东西时,他瞥见邹莺莺在客厅门口站了会儿,眼神里带着点赞许;黄老爷子也夸了他 “踏实”,而余辉全程在车里歇着,两下对比,“谁肯干、谁偷懒” 的印象,也就悄悄落在了对方心里。
其实从二十岁刚参加第一份工作时,张良羽就抱着一个念头:要么不做,要做就尽力做到最好。那时候他进一家国企当司机,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把办公室的桌子擦一遍,把领导的茶杯洗干净泡好热茶;同事忙不过来,他主动搭手,哪怕是复印文件、整理档案这种小事,也会把文件按页码排得整整齐齐,把档案盒贴好标签归位。有次前辈跟他说:“你太实在了,这些杂活不用这么较真。” 他却笑着摇头:“要么就不做,做了就别糊弄 —— 人人心里都有杆秤,好印象都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没丢这个习惯。不管是以前当司机,还是现在做助理,哪怕是搬物资这种小事,他也想着多搭把手、多扛点,让别人多歇会儿 —— 不是想图什么,而是知道 “人人喜欢” 从来不是靠嘴说,是靠实打实的活儿堆出来的。就像现在,多搬几趟物资,在邹莺莺和黄先盖心里攒下 “踏实” 的印象,说不定哪天,这份印象就能帮上大忙。
从公司领完自己的过年物资,张良羽的后备箱也是满满当当—— 柑橘、东北大米,一提真空包装的酱肉,卤菜还有腊货。都是宙土按人头发的福利。他把东西往后备箱一放,先给邹莺莺打了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她温温柔柔的声音:“小张,辛苦你了。元宵前我这边没什么事,你不用再打电话过来,元宵后再来上班就行。”
“好的,你要是有需要,随时喊我。” 挂了电话,张良羽松了口气 ——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假期,他有足够时间处理计划里的事。
车刚开进小区,他就拨通了彭龙飞的电话,语气比平时沉了些:“龙飞,你跟家成别在厂里守着了,回市里过年。这阵子让家成养养。”
“好,我这就跟家成说。” 彭龙飞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大概是早想离开那地方。
“还有件事,” 张良羽停稳车,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接下来两个月,你每个月在各个区买一条最便宜的劣质烟,别一次买,今天在城东买,明天去城西,这样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两个月下来,至少攒够三十条。”
“买烟?” 彭龙飞愣了下,“羽哥,这是要做什么?”
“你先照做,后面会跟你说。” 张良羽没多解释,只补了句,“家成的药还够不够?”
“够,在来之前周静已经给她木川的朋友打过招呼了。家成的药不成问题。”
挂了电话,张良羽把物资搬回家,客厅的角落一下堆起了小山 —— 宙土的福利、前几天下雪自己囤的肉菜米面,他看着这堆东西笑了笑:三个大男人,整个假期的伙食都够了。
没等他把米袋归位,手机又响了,是钱琳。“良羽,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呗,我发现一家新开的淮扬菜,味道挺正的。”
张良羽犹豫了两秒,还是应了:“行,地址发我,我一会儿过去。”
饭店里的灯光暖融融的,钱琳穿着件米白色高领羊毛衫,面前摆着一碟烫干丝,见他进来就笑着招手:“这边!我点了你爱吃的狮子头,还没上呢。”
菜刚上齐,钱琳就放下筷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良羽,我想带你回趟江东,跟我爸妈见个面。”
张良羽夹狮子头的手顿了下,心里 “咯噔” 一下 —— 他最初接近钱琳,不过是因为需要接近邹莺莺,直到最近才把最后的复仇计划敲定。里面有一环需要用到钱琳,才继续和她保持关系。可后来一起吃饭、聊天,不知不觉竟让她动了真感情。他虽不得不把钱琳卷进自己的复仇计划里,但也不希望她陷得太深。
“是不是太快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尽量委婉,“现在就见父母…… 会不会太急了?”
钱琳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认真:“我都过四十了,拖不起了。而且我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小孩,要是合适,早点定下来不好吗?”
“四十”“小孩”“定下来”,这几个词像石子砸在张良羽心上,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 他从没想过,钱琳对这段关系的期待,会这么迫切。可他不能拒绝,后续计划里,还需要用到钱琳。如果现在因为这么点小变故让她不痛快,只怕会影响到自己的整个计划。
他指尖悄悄攥紧了桌布,沉默了几秒,才勉强点头:“…… 行,听你的。”
钱琳瞬间笑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后天除夕,高速开始免费,咱们明晚十一点半出发,十二点刚好能到高速入口。”
“别,” 张良羽赶紧摆手,眉头皱了起来,“明晚十二点正是大家赶着进高速的高峰,高速口肯定堵得水泄不通,太遭罪了。”
“可高速费得小三百呢!” 钱琳也皱起眉,声音提高了点,“咱们又不是大富大贵,以后结婚用钱的地方还多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啊。过日子不就得精打细算吗?”
“我不是不让你省,” 张良羽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有点无奈,“但也得分情况啊。从木川到江东十河不堵车都得六个小时,为了省两百多块,不知道要多糟多少罪,不值当。咱们中午出发,大家会等高速免费期,所以这时候的高速上一定畅通无阻。”
“舒服是舒服,可钱也花出去了啊!” 钱琳没松口,甚至拿起手机计算器,“你看,咱们开车,油费加高速费,来回得一千,要是等免费,只花油费就行,省的钱够买一周的菜了。”
张良羽看着她较真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涩 —— 他知道钱琳是实心实意想跟他过日子,才会这么在意这点钱,可他实在不想让两人的第一次 “见家长”,从堵在路上的狼狈开始。他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钱琳,我没跟你说过,其实我手里还有几百万存款,是以前炒股票和卖了长汉的一套房子的钱,除了这些长汉还有套房也挂在网上卖着,所以这点高速费,真的不用省。”
钱琳愣住了,手里的手机 “啪嗒” 一声落在桌上,她看着张良羽,眼里满是惊讶:“你…… 你有几百万存款?”
“嗯,” 张良羽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之前没跟你说,是觉得没必要。再一个钱是为人服务的,别让自己为了钱服务。”
钱琳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较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那……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听你的吧。”
张良羽摇摇头,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狮子头,“你是为了咱们以后好,我知道。那咱们就明天中午出发,路上慢慢开,到了你家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饭。”
钱琳点点头,眼里又恢复了笑意,拿起筷子小口吃着狮子头,只是偶尔抬头看张良羽时,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 她大概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竟藏着这样的 “底气”。
而张良羽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却悄悄叹了口气:他不想用存款来 “说服” 她,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没别的办法终止这场争执。只是他更清楚,这几百万存款,不过是他复仇计划里的 “备用金”,而他给不了钱琳想要的未来。
晚上开车回家,张良羽刚拐进小区,就瞥见斜对面单元楼的张家成那间房子灯亮着 —— 是张家成和彭龙飞回来了。他把车停稳,没急着上楼,先给彭龙飞打了通电话:“你们到了就好,来我这边一趟,有事儿跟你们说。带个大点的袋子。”
张良羽进门没两分钟,门就被敲响了。彭龙飞拎着个布袋子,张家成跟在后面,脸色看上去还好,只是咳嗽还没断。张良羽指了指客厅角落的年货堆:“公司发的、我囤的都在这儿,这假期我不在木川,你们尽量把这些吃的消化掉,别放坏了。”
“你要去哪儿?回长汉?” 张家成坐下,端起张良羽递来的热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张良羽点点头,又摇了摇:“跟一个朋友回她老家江东,中途找机会绕回长汉一趟。” 他没提钱琳的名字,只含糊带过 “朋友”
彭龙飞没说话,只盯着手里的杯子;张家成却突然抬头,眼神里带着点了然:“是不是…… 要开始动手了?”
张良羽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顿,声音压得低:“是,但还早,现在只是开始准备最后的收网。”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彭龙飞攥紧了布袋子,张家成咳了两声,却没再多问 —— 他们跟着张良羽这么久,早知道他的性子,没说透的事,问了也不会多讲,只需要等着配合就行。张良羽看着两人的样子,心里暖了暖,又补了句:“家成,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 张家成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天中午,张良羽在小区门口等钱琳。他只背了个黑色双肩包,拉链拉得严实。钱琳盯着他的包笑:“就带这么点东西?第一次见我爸妈,你这也太随意了。”
“里面就几件换洗衣物,够用了。” 张良羽拉了拉背包带,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我准备了一万块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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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红包,给叔叔阿姨自己买东西 —— 一来怕买错了犯忌讳,二来路上拎着麻烦,不如现金。”
钱琳接过信封,又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他的胳膊:“也就你想得出来,哪有人第一次上门只送现金的?”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信封小心收进了包里。
两人吃完午饭出发,高速果然如张良羽预料的那样空旷,偶尔有几辆车从旁边掠过,很快就没了踪影。全程五个半小时都是张良羽在开。导航提示 “已到达江东省十河市”。下了高速,天色已暗,高速出口路边的路灯很亮,靠边停车后张良羽下车伸了个懒腰,点起一支烟。开五个多小时的MINI Cooper对张良羽一米八多的身材来说也算是个挑战。钱琳接过方向盘:“后面的路我熟,你歇会儿。”
又开了四十分钟,车驶进一个小镇。路灯稀稀拉拉的,主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超市还亮着灯。张良羽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嘴里不自觉哼起了陶喆的《小镇姑娘》,调子轻轻的,混着车里的暖气,竟有了点暖意。钱琳听着,嘴角一直勾着笑,偶尔跟着哼两句,不知是因为歌,还是快到家的雀跃。
“快到了。” 钱琳突然开口,把车往路边靠了靠。张良羽抬眼,就看见一栋四层自建房,外墙刷着米白色涂料,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色里晃着光。
车刚停稳,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狗就窜了出来,对着车 “汪汪” 叫。张良羽刚推开车门,狗叫得更急了,爪子还在地上刨了刨。“何莉!别叫!” 钱琳紧跟着下车,喊了声狗的名字。小土狗立刻停了叫,摇着尾巴凑到她脚边,喉咙里发出 “哼哼” 的软声。
张良羽站在车边没动。钱琳看他有点犹豫,走过来拉住他的手,笑着说:“别怕,何莉乖得很,你跟我拉着手,它就知道是自家人了。” 说着就把他往屋里带,何莉果然没再叫,跟在两人身后转来转去。
大门没关,一进大厅就闻到一股煤炉的暖香上面还零星放着几个红薯正烤着。张良羽小时候就很喜欢这种煤炉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小时候他总喜欢往炉渣口里丢板栗,盖上盖后一会就能听到“砰”的一声,这时候掏出板栗来不用剥板栗皮,干干净净的板栗肉总能让自己很开心。
“爸妈,我回来了!” 钱琳喊了一声,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小男孩就跑了出来,约莫四五岁,鼻涕挂在鼻尖上,还没擦干净。
“这是我弟的小儿子,佳豪。” 钱琳蹲下来,用方言跟小男孩说了句什么 —— 张良羽没听懂,却看见小男孩仰起头,脆生生喊了句:“姑爹好!”
钱琳赶紧捂住他的嘴,又用方言说了句,大概是纠正 “还没结婚,不能叫姑爹”。张良羽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钱琳也笑,脸颊有点红。这时候,屋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一个穿军绿色羽绒服的男人,是钱琳的父亲钱艾国;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是母亲吴琼;还有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眉眼像钱琳,是她侄女钱佳慧。经过钱琳的一一介绍后,
经过钱琳的一一介绍后,钱艾国走过来,拍了拍张良羽的肩膀,“路上累了吧?快坐!”手上满是老茧 。吴琼则拉着钱琳的手,问东问西,眼里满是心疼。
钱琳坐到张良羽身边低声道:“我爸,以前当过兵,现在跟我妈开电动车店;我弟忠莱,明天才回,在市里船运公司做调度;我弟媳文俊,之前在公司当会计,后来公司上了智能软件,就被辞退了,在家半年了;佳慧读初二,佳豪读幼儿园。我大姐在陕南做鞋子生意,姐夫跟着一起,现在网购太火,他们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每年都是初二以后才会回来。”
张良羽一一问好,刚坐下,吴琼就说:“你们急着赶路,肯定没吃晚饭,我去热菜!” 张良羽赶紧拦:“阿姨不用麻烦,我们不饿,随便下碗面条分着吃就行。” 钱琳也帮腔,吴琼才没坚持,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就是一碗清汤面两个鸡蛋,撒了点葱花,却吃得暖乎乎的。饭后坐在客厅聊天,闻着烤红薯的香味张良羽虽然不饿但还是忍不住往红薯上看了好几次。何莉趴在脚边打盹。钱艾国和吴琼格外热情,问起张良羽的年龄、工作、收入,大多是钱琳替他回答 —— 连 “丧偶无子” 的事,也是钱琳轻描淡写带过,没让他多费口舌。
问到结婚打算时,钱琳笑着说:“我们已经有计划了,您二老放心。” 吴琼一听,立刻笑开了,拉着钱艾国的手,眼里满是欣慰。聊到快十点,吴琼突然说:“晚了开了一路的车也累你俩快上楼休息吧。你的房间前两天都已经给收拾好了。”
张良羽愣了下,刚想开口,钱琳已经点头:“知道了妈。” 他看着钱琳的侧脸,又看了看钱家父母期待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在这个满是烟火气的小镇家里,他的计划、他的隐忍,似乎都暂时被藏在了暖炉的火光里,只剩下眼前这份猝不及防的温情。
第二天早上,张良羽是被枕头边手机的微弱震动弄醒的 —— 不是闹钟,是生物钟准准卡在六点二十,哪怕昨晚睡得晚,眼睛也还是自然睁开。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钱琳,她蜷着身子,嘴角还带着点笑,小呼噜轻轻的,像小猫哼唧。张良羽把手机按灭,又轻轻闭上眼,想多睡会儿。
再睁眼时,视线里突然多了个小脑袋 —— 是钱佳豪,还穿着昨天那件棉袄,只是鼻尖的鼻涕擦干净了,正趴在床边盯着他看。张良羽回头,钱琳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上还留着余香。
“你醒啦?” 佳豪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醒了。” 张良羽摸过手机一看,已经过了八点,心里咯噔一下 —— 第一次上门就让主人家等自己吃早饭,也太失礼了。“楼下早饭做好啦,奶奶一直在问你醒没醒。” 佳豪说着,还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张良羽一听,赶紧翻身下床,抓过外套往身上套,趿着拖鞋就往洗手间冲。牙刷得飞快,脸上的水珠都没擦干净,就往楼下跑 —— 客厅里,钱艾国正坐在煤炉边剥红薯,吴琼在桌前剥着水煮蛋的蛋壳,佳慧趴在桌边看手机小视屏,就等他一个人。“抱歉抱歉,睡过头了,让大家等久了。” 张良羽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没事没事,你们平时工作忙难得睡个懒觉。” 吴琼赶紧往他碗里盛粥,“快坐,粥还热着。”
匆匆扒完早饭,钱琳就拉着他往外走。“这么早去哪?” 张良羽跟着她往小镇外方向走,小镇的晨雾刚刚散,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沙沙响。“去我舅舅家,带你见我外公。” 钱琳说着,脚步没停。“这么早合适吗?别打扰人家休息。” 张良羽有点犹豫。“再晚就见不着人了 —— 我舅舅家跟咱们作息倒着来。” 钱琳转头笑,“他家前院种的中药,必须半夜割,日出前得跟药贩子交完货,太阳一出来,割下来的中药就全废了;后院围了片山地,养了上千只走地鸡,每天三四点就有人打电话订鸡,七点前得把鸡送到市里的菜市场。所以他们家上午九点前就睡觉了,晚上才起来忙活。”
“那不开车?”
“走路十五分钟就到,很近的。”
“也不带点礼物什么的?”
“不用带礼物 —— 这个点镇上的店都没开门,就说礼物放我妈那了,晚上让表哥去拿,主要是看外公。”“外公多大岁数了?”“过完年九十六啦,身体硬朗着呢,每天还能去地里走两圈,我看他能冲一百岁。” 钱琳说起外公,眼睛亮得很。
到舅舅家时,院门虚掩着。舅舅正坐在客厅的桌子前记账,看见他们来,赶紧放下笔:“琳来啦?快进来,你外公吃完刚躺下。”钱琳跟舅舅打了招呼,又指了指张良羽:“这是我男朋友,张良羽。”“好,好,快坐。” 舅舅笑着点头,刚想喊被钱琳制止,“舅妈表哥他们刚睡下吧。别把他们吵醒了,我们自己去外公房里就行,您也早点去睡吧,不用招呼我们。”
进房间看到了在床上半躺半卧的外公。头发只有几根,眼睛虽然有点花,却一直笑着看钱琳。感觉他有点激动。“外公。” 钱琳赶紧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软了不少,“我来看看你。”外公拉着钱琳的手,嘴里念叨着 “瘦没瘦”“冷不冷”,又转头看向张良羽,点了点头:“好,好小伙子。”张良羽也跟着笑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好。
没敢多待,怕打扰舅舅一家休息,半小时后两人就出了门。走在回去的路上,钱琳突然说:“每年回家,我都第一时间来见外公 —— 小时候我是跟外公长大的,他最疼我了,有什么好吃的我分的永远比其他姊妹的多。”张良羽听着,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 他看着钱琳眼里的光,想起自己接近她的初衷,想起计划里需要用到她的环节,愧疚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这个女人掏心掏肺地对他,把他介绍给最亲的外公,可他却藏着满肚子的算计。他甚至有点动摇:这样利用她,真的对吗?
下午,钱琳的弟弟钱忠莱和弟媳王文俊也回来了。王文俊带了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着给爸妈和孩子带的不少零碎;钱忠莱则拎着两箱酒,一进门就喊 “爸,妈,我回来了”。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佳豪扑到爸爸怀里,佳慧也拿出成绩单给爸爸看,吴琼忙着接他们带回的东西,钱艾国则拉着钱忠莱问王文俊这半年来找工作的事。张良羽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的热闹,竟觉得心里暖暖的 —— 他太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实打实的亲情。
初一那天,钱琳带着他串亲戚 —— 她的大伯。亲戚们都特别热情,大伯跟他聊起了木川的发展,说以后有机会要去木川玩。张良羽应付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回长汉的事。
初二在钱琳二姨家吃完午饭,张良羽找了个机会,把钱琳拉到院子角落。“琳,我下午得回一趟长汉。”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钱琳愣了下:“这么急?大姐明天才回,等见了大姐再走不行吗?”“我开你那辆 MINI Cooper 回去,也就两三天的事,回来再跟大姐见面也一样。” 张良羽赶紧解释,“主要是回去看看那套还没卖出去的房子 —— 中介说最近有买家有意向,我得去跟中介对接下;再跟以前的朋友交代下卖房子的事,以后房子卖了,我就再也不回长汉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得去给我爸妈烧点纸,过年了,总不能让他们空着。”
钱琳听了,眉头慢慢舒展开 —— 她知道那套房子属于张良羽的婚前财产,他要处置,自己确实不便多问。“那用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张良羽赶紧摆手,“就这点事,我一个人跑就行,你跟着来回跑,太累了,不值当。你难得陪你爸妈,等我回来再住几天咱们再一起回木川。”
钱琳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好。” 张良羽答应着,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 他没说的是,回长汉不是看房子、烧纸,是去对接计划里的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只是面对钱琳信任的眼神,他实在说不出半句实话,只能把愧疚压在心底,任由它像藤蔓一样慢慢缠绕。
晚饭的时候张良羽的鞋子上又粘上了长汉的尘土。他没直接去瞿宏伟家,而是绕到附近一家连锁酒店,开了间临街的房。放下背包后,他从冰箱里翻出一桶泡面,开水冲开时,热气裹着调料包的香味飘满房间。
直等到晚上九点,他才拿起手机,指尖在 “瞿宏伟” 的号码上悬了几秒。大年初二,谁家都在串亲戚、赶饭局,他怕扰了人家的团圆局,直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瞿宏伟带着酒气的笑:“羽哥?你回长汉了?” 才松了口气。
“刚到,在你家附近的酒店住下了,方便过来一趟吗?”“方便!我这就来。”
半小时后,瞿宏伟敲门进来后:“怎么突然回来了?”张良羽没绕弯子,直接说:“得找周静帮个忙,你帮我约她见一面,越快越好。”瞿宏伟愣了下,随即掏出手机:“我试试,不过我看周静对你意见不小。” 话没说完,电话已经接通,聊了两句后,他挂了电话,“初三她要陪老公串亲戚,初四单位值班,但中午午饭时间能出来一会。帮你约的她们医院C门边上的一家“旧七客”咖啡厅。她们医院周围就这一家“旧七客”导航很好找的。”“行,谢了。” 张良羽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位“昔日战友”。
初四中午的咖啡馆里,周静一进门就带着寒气。她穿件黑色羽绒服,把包往桌上一放,没主动打招呼,只盯着菜单,语气冷淡淡的:“找我什么事?我时间有限。”张良羽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下 —— 他清楚,周静一直在为自己没有阻拦张小嘟自杀的事怪自己。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张良羽先开了口,声音放得低,“但这次是最后一次找你帮忙。”周静翻菜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终于多了点波澜:“说吧,什么事。”“我需要一瓶吸入式医用麻醉剂,□□。”“□□?” 周静皱起眉,指尖在桌沿敲了敲,“现在外科手术早就不用□□了,医院也开不出来,吸入式麻醉剂都换成七氟烷了 —— 浓度 8%,带点水果味,效果比□□强,就是气味不一样。”张良羽立刻点头:“行,七氟烷也行,只要能达到效果。”“但这药是管制药,很严的。” 周静的语气沉了下来,“我虽是药剂科主任,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搞到的。每次手术剩下的药都要回收销毁,还得登记剂量,我只能趁核对销毁清单的时候,偷偷攒一点 —— 一点点抠,攒够一瓶至少要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也说不定。”“没事我等。” 张良羽赶紧说,“到时候你直接联系瞿宏伟,把药给他就行,不用联系我。”周静盯着他看了几秒,柔声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张良羽愣了下,随即笑了笑,没回答 —— 他没法说,也不能说,只能把话题岔开:“对了,家成的止疼药,谢谢你帮忙。”周静的语气又回到刚来时的腔调,避开他的眼神,伸手端起桌上的水:“用不着你谢,家成也是我朋友。”
送走周静后,张良羽回到酒店,瞿宏伟在房间里等他。“周静那边的事搞定了?” 瞿宏伟问。“搞定了,过段时间她会联系你。给你一瓶药,你拿到药后再联系我。”
瞿宏伟准备离开,又转回来说了句“你房子。。。”
张良羽打断“这事你看着办。卖完了告诉我一声多少钱就行。钱也先放你这。如果有需要我再跟你说。”
初五早上,长汉的天还没亮透,张良羽就背着双肩包下楼。车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往江东开的时候,天边慢慢泛出鱼肚白。他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长汉市区,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一想到周静的眼神、张小嘟的名字,又觉得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直到车子驶上高速,才摸手机给钱琳打去电话“到哪了?“
“已经出发了,导航显示三小时四十分能到。”
”那我让我妈用土灶炖鸡汤,等你回来喝。”
张良羽缓缓舒了口气:“快到的时候再给你打电话。”—— 一边是藏着刀光剑影的计划,一边是满是烟火气的等待,现在的他只能攥紧方向盘,在这两条路上,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