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咽气的时候,你在陪她妈抢救。”

    “贺子渊,你有没有一秒钟想起过,我也在医院?”

    他眼泪掉下来。

    “我想回去的,但栀栀当时崩溃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留下了。”

    他没有否认。

    我笑了。

    “挺好,你选得很清楚。”

    他摇头。

    “不是选择。”

    “那是什么?”

    他攥着毛衣下摆,很久才说。

    “十四年前,我在山里义诊,遇到泥石流,是栀栀把我从泥里拖出来的。”

    “她才十二岁,腿被石头砸断。”

    “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落下病根,她妈也不会为了给她治腿欠一屁股债。”

    “夏凝,我欠她一条命。”

    我听完,点点头。

    “所以你用我的婚姻还。”

    他脸白得像纸。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份资料。

    那是他手机云端同步出来的一段录音。

    贺子渊有个习惯,重要谈话会开录音。

    因为手术排班、患者沟通都怕记错。

    录音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一周。

    我按下播放。

    沈栀栀的声音传出来。

    “子渊哥,如果你复通成功了,你会不会跟我有个孩子?”

    贺子渊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

    “会。”

    客厅里安静下来。

    贺子渊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

    “现在,解释吧。”

    贺子渊没有解释。

    他只是扶着沙发慢慢坐下。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录音还在继续。

    沈栀栀问他。

    “那你什么时候离婚?”

    贺子渊说。

    “等我处理好。”

    “夏凝没有错,我不能让她太难看。”

    沈栀栀笑了一声。

    很轻。

    “那我呢?”

    贺子渊没有说话。

    她说。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我妈说,你不会娶我。”

    “我不信。”

    “可你真的娶了别人。”

    后面是衣料摩擦声。

    再然后,是贺子渊很低的一句。

    “栀栀,别逼我。”

    我关掉录音。

    贺子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夏凝,那天她情绪不好,我说的是气话。”

    我坐在他对面。

    我们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有离婚协议,有诉讼材料,还有那张复通手术单。

    我忽然觉得这场面很滑稽。

    像一场迟到的会诊。

    病人是我们的婚姻。

    病灶已经烂到骨头里。

    主刀医生还想说可以保守治疗。

    我说:“贺子渊,你还记得我妈临走前说什么吗?”

    他眼眶红了。

    “她让你照顾好自己。”

    “错了。”

    我看着他。

    “她说,让我别怪你。”

    贺子渊眼泪瞬间掉下来。

    “她到死都以为你在救人。”

    “她怕我怨你。”

    “她说医生不容易。”

    我把病历袋打开。

    里面有我妈最后的抢救记录。

    “可是你没有救人。”

    “你在陪着她。”

    他捂住嘴。

    哭得肩膀发抖。

    以前他很少哭。

    他父母去世时没哭。

    第一次手术失败时没哭。

    我求婚时,他也只是眼眶红。

    我曾经心疼他太能忍。

    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他的眼泪来得太晚。

    晚到我妈已经听不见。

    他哽咽着说。

    “夏凝,我知道我错了。”

    “我可以不跟她要孩子。”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

    “我不生了。”

    “我可以重新做结扎。”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手心很冷。

    我一点点把手抽出来。

    “贺子渊,你连自己的身体都能拿来谈条件。”

    他僵住。

    “我不是……”

    “你是。”

    我站起来。

    “你对沈栀栀说,可以为了孩子离开我。”

    “现在又对我说,可以为了我不要孩子。”

    “在你眼里,人是不是都能拿来抵债?”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

    他摇头。

    “不签。”

    “那就法院见。”

    他看着我。

    “夏凝,你一定要这么狠吗?”

    做错事的人,总喜欢问受害者能不能别那么狠。

    我弯腰捡起那张手术单。

    对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