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犹豫,应扶遥一把攥住那根被江水浸湿的衣绳。
岸边众人屏息凝神,十几只手合力拉紧,终于将两人一点点拖上岸来。
她肩头伤口尚未止血,殷红血迹混着江水晕开,将半身衣衫洇成一片淡红。脚尖触地的瞬间,她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进泥泞里。
而另一边,天游弟子早已慌乱地围向崔时遇。
他先前的狰狞早已消失殆尽,此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四肢被泡得微微浮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崔时烬俯下身,伸手触及他冰凉皮肤时,指尖一阵颤抖。
“大师兄……大师兄你醒醒啊!”
一个年纪尚轻的弟子带着哭腔,红着眼拼命摇晃着崔时遇的手臂。
四周沉默的只剩呜咽的风声与喘息。
就在此时,原本已经死的透透的崔时遇却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众人脸色骤变,齐齐后退半步。
只见崔时遇喉头耸动,他猛地坐起身,呕出一大口腥臭黑血,那血混着浑浊江水,从他胸前一路倾泻而下。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在看清众人时才聚起一点神采。
“师弟…你哭什么,我们到云州了吗?”
众弟子先是一愣,随即破涕为笑。
崔时烬见他活过来,一直紧锁的眉宇才终于散开,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
“啧,竟然没死。”
一道冷冷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真是让人白高兴一场。”
应扶遥坐在一边,她脸色苍白得没有生气,偏偏嘴角还勾出一抹冷嘲。
“你这小白脸……咳咳——”
崔时遇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那惹人嫌的性子便又开始作死。话没说完,便又咳出几口黑血。
应扶遥盯着他,心里只恨方才没多捅他几刀。
“崔时烬,管好你师兄那张臭嘴!”
宁子殊半跪在她身侧,正撕下衣襟替她包扎伤口,他低垂着眼,眉目阴沉。
“若他再这般聒噪惹我心烦,我不介意送他回江底见那怪物。”
提到湖中那诡异触手,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天游弟子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混乱之中,已有数名弟子被拖入江底,尸骨无存。
剩下这些,大多是些涉世未深的年轻门徒,此刻被宁子殊这么一恐吓,都纷纷闭了声,半个字也不敢驳。
算上应扶遥与宁子殊,一行人如今只剩十余人。
船只已毁,想抵达云州,只能徒步前行了。
此处离云州虽只剩几十里路,但这江岸荒芜,四周诡气弥漫,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就近寻个村落落脚休整。
林深雾重,夜风如刀。
没走多久,便看见重重黑暗深处,隐约浮现点点昏黄灯火。
众人顺着光点一路向前。
只见荒草丛生的乱石堆旁,正立着一块残破石碑。碑面早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字迹模糊不清,只勉强辨得出几个字。
“同心村。”
应扶遥抬手抹去碑上灰尘,低声念道。
“同心村?”
一名天游弟子听见这几个字,脸色有些不自然。
“听闻此地早已成了废村,没想到竟还有人住?”
“废村?”应扶遥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见众人不解,那弟子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阴森诡异的村落,他咽了咽口水,随即低声解释起来。
原来,同心村曾是以冥婚恶俗闻名十里八乡的村落。
这里的冥婚并非寻常亡者合葬,而是以活人配死人的冥婚。
百年前,一场怪病席卷整个村落,偏偏这怪病只传给男子,短短数日,村里男丁便死了大半。
村民惶恐至极,认定是山那边瘟神降灾。
自那之后,同心村便每年献祭一名未婚女子,穿红妆,坐花轿,送往后山乱葬岗,名为嫁鬼。
以此获得瘟神宽恕,保村子平安。
直到几年前,一名女孩在嫁鬼前夕离奇暴毙,同心村的诅咒自此爆发,村民接连惨死,自此才渐渐成了废村。
“荒唐。”
听罢,应扶遥冷笑一声:
“哪有什么鬼神,需要牺牲女子的命去换男人的苟活?”
她唇角勾起,眼底寒意骇人。
“若我是那些姑娘,也定化作厉鬼,把这些老封建杀个干净。”
众人一阵沉默,无人敢应。
越往村中走,雾气便愈发浓重。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前稀稀落落贴着褪色的囍字。红纸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在这荒村死气中,非但没有半点喜庆,反倒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静谧中,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也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众人身后。
应扶遥足下一顿,她剑锋半出鞘,冷冷扫过一旁的古树:
“鬼鬼祟祟的,出来!”
树后,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探出头。
那人长得倒是一脸老实憨厚,一见众人望来,立刻连连作揖,连声音都发着抖: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应扶遥提剑上前,一番盘问下才知道,这人姓刘,是逃荒而来的流民。
见他手无缚鸡之力,又满脸畏缩模样,她这才缓了神色:
“这么说,你不是同心村人?”
“嗐,这村子哪还有原住民啊。”刘大伯苦笑。
“早些年闹瘟疫,后来又闹鬼,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留下的,都是像我这样无家可归的难民。”
“刘大伯。”崔时烬上前一步,拱手礼道:
“我等乃天游弟子,欲往云州武林盟会。途中遇陷,不知可否借宿几晚,稍作休整?”
“这个……”
刘大伯面露难色,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最后手指颤抖地指向应扶遥与宁子殊,眼神畏缩道:
“他们能进……但这两位,万万不行。”
“我?”
应扶遥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刘大伯盯着她衣衫上尚未散尽的黑气,怯怯道:
“你们二位身上晦气太重,怕是……会把山那边的怨灵招回来。”
应扶遥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的血污,顿时气笑了。
合着穿的风光霁月就是贵客,她和宁子殊这副狼狈样就是灾星。
“老伯,您误会了。”
她忽然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顺势推了宁子殊一把。
“实不相瞒,我二人乃是鹤鸣山张天师座下第十三代亲传弟子。此次奉命下山驱邪,方才正是为了救这些天游弟子,才与邪物缠斗,沾了些阴煞之气。”
宁子殊嘴角抽了抽,却还是十分配合地冷下脸,端出几分高人弟子的傲气。
刘大伯明显被唬住了,应扶遥见状,却忽地神色一变,盯着他的眉心,忧心忡忡道:
“哎呀,老伯,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
刘大伯吓得腿软,差点当场跪下:
“大、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算你有缘。”
应扶遥从袖中摸出一块路边随手捡的圆石,煞有其事地塞进他手心,一本正经道:
“此乃我师门祖传的护身灵石,可镇邪祟,安魂魄。平日里少说也要一百八十八两纹银,看你心善,今日便赠予你了。”
刘大伯收下“灵石”,顿时感激涕零。
靠着应扶遥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一行人终于被顺利带进村中。
“我怎么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成了张天师的亲传弟子?”宁子殊凑到她耳畔,小声道。
“闭嘴。”应扶遥白了他一眼。
身后,崔时烬冷着脸看两人一唱一和,终于忍不住低声评价:
“油嘴滑舌,臭味相投。”
穿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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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蜿蜒的溪流,众人在一处破旧院落停下脚步。
几个村民简单张罗了些粗茶淡饭,招待这远道而来的江湖客。
那刘大伯端上来几大碗稀粥,赔笑道:
“山野地方寒酸,各位大侠将就用些。”
稀粥寡淡,入喉满是苦涩,应扶遥只喝了两口便搁下碗。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四周,眉头却渐渐蹙起。
这村子若真是流民聚居之地,男女比例绝不该如此失衡。可放眼望去,村子里竟几乎见不到几个女人。
用过晚膳,众人挤进同一间破败民房里。
屋顶时不时落下灰尘,冷风穿过漏风窗纸,寒气便顺着地缝往骨头里钻。折腾到后半夜,众人才勉强入眠。
“师弟——!”
天光未破,一声凄厉的惨叫便生生划破寂静,刺进众人沉睡的耳中。
众人惊醒,循声冲去。
只见一名守夜的天游弟子,正直挺挺地吊在一根房梁之上。
房梁处贴满鲜红的囍字,那尸体正随着风轻轻晃动,脚尖离地半尺,场面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名年轻弟子显然与他同窗情深,也不顾崔时烬的阻拦,哭着扑上前,抱住他早已僵硬的双腿。
“别动他。”
应扶遥拨开人群,眸色冷峻。
见她上前,那弟子动作一僵,才颤抖着松开手。
门窗紧闭无损,地上也只有死者一人的足迹,她细细验看,死者颈侧勒痕极深,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挣扎痕迹,瞧着确是自缢无疑。
“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弟子抹了把泪,抽噎道:
“昨夜师弟说去方便,久久未归,我寻到此处……便见他已经……”
应扶遥盯着那弟子的尸身,眉头紧锁。
死者面带诡异微笑,双眼圆睁,脸色青紫……
她与宁子殊默契地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沉了下去。
这死状,和塘湾村树林的陈老三简直一模一样!
“自杀?不可能!”
崔时遇脸色难看,他顾不得虚弱的身体,嚷嚷道:
“我天游弟子头可断,血可流,天游气节宁折不屈,绝不会自寻短见!”
“谁说他是自杀了?”应扶遥冷声打断。
死者双拳紧攥,指甲死死掐入手掌之中。
她俯身用力掰开他发青的指节,一张皱巴巴的红纸,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纸上的符文扭曲如蛇,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展开后,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替嫁还魂。”
应扶遥低头摩挲着那张红符纸,纸上墨迹很新,边缘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她目光微移,拾起脚边飘落的一角红囍字,这材质,竟与符纸一模一样。
她缓缓转头,看向门口瘫软在地的村民
“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村民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闻言浑身一抖,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鬼新娘……这是鬼新娘出嫁前的祠堂……”
男人牙关打颤,语无伦次。
“刘大哥早说过,你们身上有煞气……是你们惊动了她,她来索命了!别杀我,别杀我!”
话音未落,那人便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围观的村民一听到鬼新娘这几个字,亦是满脸惊惧。
见那人疯疯癫癫,应扶遥便不再多问。
她低头盯着手中那张画满怪异符文的红纸,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事情远比当初在塘湾村发生的要复杂。
难道又是魔教?
“先把人放下来吧。”
崔时烬抬眸看向房梁上的尸体,低低叹了口气。
“此地诡异,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他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应扶遥身上,多了几分难辨的情绪。
“今晚,我亲自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