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刺骨,崔时烬立于船尾,波浪翻滚间,任凭如雪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煞气怎么重了这么多。”崔时烬轻声呢喃。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微微渗血的掌心。刺痛感丝丝入扣,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某些被尘封的记忆。
三年前,破庙外的雨夜。
他奉师命追捕曲幽阁的张俞久,欲夺回那封绝密密函。在追杀中,张俞久身死,而一名形迹可疑的少女携密函潜逃,在那场猫鼠游戏的终点,他终于将那少女逼入绝境。
那时,她站在那场瓢泼大雨里,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只是与那人三分相似,便让他乱了心神。
他无心伤人,只想完成师命。
宗门大殿之上,满座长辈肃穆。崔时烬在众目睽睽下亲手呈上锦囊。可当宗主打开锦囊时,里面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密诏。
只有一张揉皱的布条。
打开一看,布条上干涸的血迹草草勾勒出一个肥头大耳的猪头,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天游剑宗的愚蠢。
一瞬间,满座缄默,宗主当即暴怒不已。
这是崔时烬这辈子第一次失手,他本是天游剑宗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也是宗主最得意的门生,却被她耍了个团团转。
宗主失望,他也因此被关入禁地,受了整整一年的蚀骨鞭刑。
所以,即便今时今日那少女扮成男子模样,他还是对视的一瞬间,捕捉到了她藏在面具之下,那双倔强、顽劣又充满生气的眼。
当年的她毫无武力。而如今的她,却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剑,锋芒尽显,就连那张嘴不饶人的嘴都更毒了。
崔时烬盯着应扶遥离去的背影,他紧握住渗血的手掌,眸色幽深。
张俞久究竟给了她什么?竟让她在短短三年内脱胎换骨至此,如今这杀伐果断的模样,倒和年年有几分相似。
夜色如墨,船只悠悠。天游剑宗的弟子挤在这狭小温暖的船舱内,三三两两地陷入沉睡。
应扶遥靠在舱壁上,睡意全无。她满脑子只想尽快甩掉这群臭道士、尤其是这崔家兄弟,每次遇见他们,准没什么好事。
她正闭目养神,许是江浪颠簸,她的身子不自觉地歪向一旁,额头重重磕在了宁子殊的肩头。
宁子殊被她碰到,非但不躲,反而侧过身去,调整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角度。
“要是困了就歇会,我的肩膀借给你,不收费。”他在她耳边轻语。
“就你卖乖。”
她嘟囔了一句,却没有移开,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依偎着。
舱内静谧,唯有水声在耳边潺潺。应扶遥刚要入梦,却突觉颈间一阵异样的瘙痒,仿佛有滑腻的细丝在皮肤上游走。
“宁子殊,别闹。”
她闭着眼,不耐烦地拍了他一把。
“扶遥,你叫我?”宁子殊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带着疑惑。
颈间的瘙痒感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下一瞬,湿冷粘腻的触感瞬间贴上了她的耳廓。应扶遥猛地睁眼,她指尖向后一抹,竟触碰到一团恶心的粘稠液体。
借着微弱的烛火,她抬头望向舱顶。
一只婴儿手臂般粗细,布满粘液的黑色触手正匍匐在横梁之上,像一条贪婪的毒蛇。腥臭的涎水正顺着恶心的表皮,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什么鬼东西!”
应扶遥低喝一声,她手中短刃暴起,狠狠刺入那触手身躯。
触手吃痛地在她刀尖挣扎,剧烈翻腾起来。本就人挤人的船舱里顿时骚乱一片。
“啊——!”
一天游弟子的惨叫撕裂了黑夜。他双脚不知何时被触手缠住,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拖入寒冷刺骨的江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好,有鬼物!大家注意防守!!!”
天游弟子们纷纷警觉。手中长剑出鞘,寒光映照出舱内密密麻麻、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的黑色触手。
众弟子拔剑挥砍,可那触手却正以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疯狂绞杀着木质船体,将小船缠的咯吱作响。
“轰——!”
船只剧烈晃动,随后轰然崩裂。
冰冷的江水咆哮着灌入,将船上十几人的身影瞬间被卷入激流之中。
“抓紧我!”
混乱中,宁子殊滑落水中,呛了好几口江水,应扶遥忙抓紧他的手。
她在渔村摸爬滚打三年多,水性不是一般的好。
她拽着宁子殊,在幽暗的江水中左闪右避,像一条灵巧的游龙,不断穿梭于断木残骸和触手间。
两人破水而出,跌跌撞撞地爬上岸。宁子殊伏在地上咳出几口江水,他知道应扶遥水性好,只是没想到这么好,一入水,简直和一只河狸没什么区别。
不多时,崔时烬与几名天游弟子也陆续爬上岸,这些名门弟子久居深山,整日弄剑诵经,自是没几个会水的。
好在船毁时,已快行至岸边,他们才得以勉强活命,此时一个个便如丧家之犬般瘫倒在地上。
“救命…救命啊……”
江面上,几名天游弟子仍被困于水中。他们拼命挣扎,水花越扑越小。那黑色触手正死死缠住他们的脚踝,将他们一寸寸往深处拖去。
应扶遥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没有一丝犹豫,转身跃入江中救人。
“扶遥!”宁子殊伸手去抓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缕江风。
看着那抹决绝入水的身影,崔时烬眼中浮现阵阵复杂。
他不明白。她明明对他们嗤之以鼻,偏见满溢,可此刻却是如此奋不顾身。三年前她护着张俞久的时候也是如此,一点儿都没变。
江水冰冷,应扶遥猛吸一口气,一头扎入昏暗浑浊的水底,她手中短刃横扫,缠绕的触手在刃口下应声断裂,瞬间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泥散在水中。
那弟子失去束缚,被她托着腋下推出水面,才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一个,两个,三个。
应扶遥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往返于江水和岸边。
“应扶遥呀,应扶遥,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最讨厌这群臭道士,可此刻,你怎么就善心大发了呢?等你死后,他们天游剑宗得把你雕成大佛,日日上香膜拜才好。”
救起最后一名弟子后,她的双手已因脱力而发颤,皮肤也被寒冷的江水泡的发白。
她刚瘫坐在岸边,宁子殊便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扶遥,别去了。”
他的下颌抵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两人冰凉的皮肤紧紧贴合在一起。
在这死里逃生的余悸中,甚至能听到彼此沉闷而剧烈的心跳。
“没事没事,不怕不怕。”她回抱住他的肩,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而这一幕,却被不远处的崔时烬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紧张的气氛刚平和下来,一声惊呼又将人们心头的弦绷紧。
“不好了,大师兄…大师兄他不见了!”
“你说什么?!”崔时烬猛地转身。
“刚刚……刚刚大师兄,明明还在这里的……”
那弟子用手指了指地上崔时遇的顾影剑,几分钟前他和其余弟子一起坐在岸边。而现在却只剩下这把剑,以及地面上一滩蜿蜒扭曲的黑色粘液。
崔时遇不知何时,又被鬼物拖入了江中。
“还不快去找!”
崔时烬脸上的冷静在这一刻骤然崩塌,应扶遥从未见过他这副慌张失措的模样,从前不管何种危险境地,他总能保持从容沉静。
“在那里…大师兄在那里!”
应扶遥循声望去。暗黑涌流的江面上,正漂浮着一角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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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衣衫。那人面朝下浮在江面上,仿佛一片毫无生气的枯叶,正随着水流上下起伏。
“可能已经死了吧。”
想起几天前,崔时遇那嚣张跋扈的恶心嘴脸,应扶遥拧了拧湿透的衣角,语气随意道:
“没必要救了,各位节哀。”
“你……”
一天游弟子怒不可遏地上前,却又在想到她的救命之恩时强行哑火,不敢发作。
“你什么你?仁至义尽四个字,我问心无愧!你们与其在这里颐指气使,不如求求老天爷给你们大师兄留个全尸,别让这江中鱼儿啃了去!”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猝然跪倒在她的面前。
他湿透的雪发垂落在应扶遥的足尖,对着她,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众弟子骇然,却无人敢上前扶他,也无人敢出声。
“崔时烬,你这是做什么?”
“师兄上船时,欠少侠的三个响头,我替他还了。”
他垂着眼眸,声音却异常坚定:
“少侠,江水寒冷。还望你看在这三个响头的份上,让我带师兄回天游山,入土为安。”
应扶遥彻底愣住。
这江湖中,谁人不知崔时遇是天游剑宗宗主崔续明的独子。而崔时烬,不过是宗主那英年早逝的师弟留下来的腹遗子。
外人都道崔续明仁厚,不忍看稚子无依才将他收入门下,视作崔氏旁亲照拂。
她从未想过,崔时烬这个惊才绝艳的剑术天才,竟会为了他那个草包师兄的尸骨,在众弟子面前卑微至此。
崔家这两兄弟,一个蠢,一个疯。真是让她无从骂起。
应扶遥叹了口气,神色有些许松动:
“罢了。若他还活着我自是不救,既然你只是让我帮着捞一具尸体,我便成全你。”
“别逞强。”宁子殊低声道。“崔时遇绝非善类,不值得你再冒风险。”
“放心,我有分寸,他的命可没那么值钱。”
说罢,应扶遥便再次跃入江中。
体力消耗太多,她明显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待游到崔时遇身边时,便已耗费了大半的气力。
崔时遇紧闭着双眼,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
应扶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真死了?”
她反手薅住崔时遇的衣领,将他往岸边拖,只觉他身体异常沉重。
“猪脑子猪体重的货色。”应扶遥暗骂一声,艰难回游。
“要不是你那个漂亮师弟跪下来求我,姑奶奶才懒得捞你的。”
就在离岸边不过几尺之遥时,原本已经死透的“崔时遇”却突然僵硬地扭过头,他猛地张开那张紫黑的嘴,一口死死咬在了应扶遥的手臂上!
“嘶——!崔时遇你属狗的啊!!”
应扶遥吃痛松手,手臂处的齿痕瞬间变得乌青。
只见“崔时遇”双眼怒睁,瞳孔里竟是一片死寂的漆黑,他眼角和鼻孔缓缓流出浓稠血水,腥臭一片。
“可恶,鬼物附身了!”
应扶遥还没来得及变招,“崔时遇”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双手如钢箍般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将她向江底压去。她呛入几口污水,四肢瞬间冰冷发麻。
生死边缘,她拼死反击,紧握短刃用力刺入“崔时遇”的手腕,黑血四溅。趁他松手的一瞬,她拼命游向岸边。
可那尸体仍不依不饶,头一转再次扑上来,狠狠咬在她的肩上,江面瞬间荡漾出一片猩红。
“扶遥!抓绳子!”
宁子殊不知何时将天游弟子的衣衫拧成了一股长绳,甩了过来。
他身后,一众天游弟子手正拉着手,在湍急地江流中,组成了一道人形锁链。
这些臭道士,还算有几分有些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