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很大,很安静,走路都有回声。

    我们进了一个房间,像教室,但前面有个高高的台子。

    台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戴眼镜的阿姨,很严肃。

    爸爸坐在另一边,旁边也有个穿西装的人。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法官阿姨说了很多话,我有些听不懂。

    然后律师阿姨站起来,也开始说话。

    她说爸爸这不好,那不好,说妈妈很好,很适合带我。

    然后爸爸那边的律师也站起来,说妈妈不好,爸爸好。

    他们说了很久,像在吵架,但又没大声吵。

    然后法官阿姨说:“请陈圆圆小朋友到前面来。”

    妈妈松开我的手,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走到那个高高的台子下面,仰着头。

    “陈圆圆。”法官阿姨看着我,“今年几岁了?”

    “七岁半。”

    “上几年级了?”

    “一年级。”

    “好。”法官阿姨的声音温和了一点,“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好吗?”

    “好。”

    “你想和爸爸一起住,还是和妈妈一起住?”

    “妈妈。”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会走。”我说,“爸爸总是走,他答应我的事,总是做不到。”

    爸爸那边的律师马上站起来:“法官,孩子还小,容易被大人影响——”

    “请被告律师不要打断。”法官阿姨说。

    她继续问我:“爸爸对你不好吗?”

    我想了想。

    “以前好。”我说,“我小的时候,他给我讲故事,陪我玩。但后来跳跳来了,他就对跳跳好了。”

    “跳跳是谁?”

    “是爸爸的儿子。”我说完,又摇摇头,“不对,是跳跳的爸爸死了,所以我的爸爸去当跳跳的爸爸了。”

    房间里很安静。

    “爸爸让你叫他什么?”

    “叔叔。”我说,“在幼儿园家长会,他让我叫他叔叔,让跳跳叫他爸爸。”

    爸爸那边的律师又想站起来,但被爸爸拉住了。

    爸爸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还有呢?”法官阿姨问。

    “还有运动会。”我说,“他说要当我一个人的爸爸,但跳跳摔了一点点,他就去当跳跳的爸爸了,是周朗叔叔来当我爸爸的。”

    法官阿姨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圆圆,最后一个问题。”她放下笔,看着我,“如果让你对爸爸说一句话,你想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房间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想说,”我看着法官阿姨,又转头看看爸爸,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法官阿姨,我可以把我‘爸爸’这个名字,送给更想要它的人吗?”

    爸爸那边的律师猛地站起来:“反对!这是明显的教唆——”

    “反对无效。”法官阿姨的声音很平静,“孩子有权表达自己的感受。”

    她看向爸爸。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爸爸站起来,他的手在抖。

    “圆圆,”他看着我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再给爸爸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爸爸保证,再也不见跳跳他们了,爸爸只当你一个人的爸爸……”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我说。

    爸爸的话卡在喉咙里。

    “生日那次,骑车那次,城堡那次,家长会那次,运动会那次。”

    我掰着手指数,“你每次都保证,每次都说话不算数。”

    “这次是真的……”

    “跳跳哭的时候,你也会说这次是真的吗?”我问。

    爸爸不说话了。

    “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跳跳哭的时候,你真的会去?”我继续问,“那我也哭,你会来吗?”

    爸爸的嘴唇在抖,但他发不出声音。

    “你看,”我看着他说,“你也不知道。”

    法官阿姨敲了一下锤子。

    “休庭,判决书将择日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