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额角淌进右眼,视野沾染着一片恼人的阴翳,疼痛模糊,但还足以分清障碍物。
王可追双手牢牢把着舵盘,对时刻在变动的路线飞快反应,他没有时间擦血,甚至来不及眨眼。
落在舵盘上的血滴渗进指缝,王可追最后一次推转,手掌蓦地打滑,船漂移出原本的方向,但已经不用在意。
结束了。
盘踞在船周围的灰白色巨影沉入黑暗,他的前方一望无际。
前几次把夜幕晃成白昼的灯塔,却没有如期照亮。
黑夜依旧是黑夜。
方向是对的,距离也和估算很接近。海浪尤为平缓,船体轻微摆动,身躯仿佛也在轻飘飘地上浮。
王可追趴在舵盘上,含着血腥味的空气深深吸进肺腑。
死寂之中,突然响起了对讲机的沙沙声。
“月亮!王哥!月亮升起来了!”
甲板上所有人望向天空,那层包裹着渔人号的黑雾彻底散去。他们头顶的正中空挂着皎洁的圆月,月光均匀洒在海面,勾勒出层层叠叠的银亮水波。
他们一直在追逐的灯塔,其实是月亮吗?
王可追绕到窗前眺望,他的位置依然看不到月亮本身,只看得到船外星点闪烁的海浪波纹。
好几个人丢掉鱼叉渔网,解开了身上的绳索,从船舷两侧跑向船头欢呼拥抱。其他人坐下休息或累到直挺挺地瘫倒在原地,甲板上的氛围疲惫而振奋。
成功脱险,全员幸存。
值得好好庆贺。
洛蕾从舵楼上拽着缆绳一路滑到底,扑进梅雨然的臂弯。詹大宇和另一边的玩家击了个掌,另一头船舷的刘啸倒头趴着休息,禁止任何人靠近。朱成刚放下鱼叉还在收渔网,周权在船舷边大喊大笑。
穆遥依然坐在那望天,她的大脑清空,进入一种恍惚抽离的宁静。常冉走过来,看向她的右腿。
全身放松且平静的情况下,那条腿还在剧烈地抽搐,像活物挣扎着企图从躯干上分离。宽松的裤腿如同被塞满撑了起来,裤脚下渗出黑水。
由于抽搐和肿胀,裤腿上的布料裂口也被撑大,藏不住了。
她受了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快点解开最终谜题吧。”穆遥耸耸肩。
常冉在她面前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背着枪走开。
“冉哥!”洛蕾在他经过的时候叫道,他像没有听见,脚步不停。
梅雨然看出他的状态不太对,按住洛蕾:“让他静一静。”
常冉没什么话好说,无法和周围人死里逃生的兴奋共情。他盯着自己的蓄电池,这一路的惊险意外和□□上的痛苦,没有让它产生任何波动。
除了王可追那句关于希望和绝望的烦心话。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苦难就算重复再多次,也只会觉得无聊。但那句话带来的烦躁,让他猛然间觉察,会在怀疑系统只是在玩人的时候产生情绪,可能自己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麻木得不够彻底,这点也很烦。
他站在驾驶室的视野内,仰起脸望向窗口。王可追在上面也发现了他,远远地歪脖子一笑。
常冉低头走进船舱。
王可追也从窗前回到控制台,看向屏幕上的实时坐标。
他还记得詹大宇的讲解,那些复杂的参数有一套标准计算公式,渔人号虽然是现代船舶,但和智能系统的差距仍旧非常大。想直接通过数据得出准确结论,需要用到刘啸,或者詹大宇的专业直觉。
但常冉说过,文盲也能通关。
如果没有算力和专业知识,通过其他提示也可以得到相关的答案佐证。
王可追回头看向航海图,眼睛不自觉地睁大。
变化异常明显,之前海沟的狭长闭合曲线消失了,海图的等深线出现了非常多密集的长条,蜿蜒在整片图画上,断断续续但走势非常清晰。
“海岭……”王可追默念。
顾名思义,海岭就是海底的山脉。这属于他的文盲知识库覆盖范围,不知道也可以通过图示推断出来。等深线以海平面做基准,靠近海面的地方数值低,海深处数值高。
线条密集且越向中心数值越增加,是向下延展深度的海沟。反过来中间数值低,两侧数值高,且呈长条状密集分布的区域,就是海岭。
一般这种地形都在板块分离的边界,地壳张裂的时候岩浆上涌,冷却凝固后造成海底隆起,形成山脊。
“要是在这儿被海底火山喷一下……”王可追往最坏了猜。
但在全图没有大陆架的情况下,这种地方不是最有可能形成岛屿,即“岸”的地方了吗?
而且灯塔没有实体,一路上升,最终离开区域后,月亮出现在本该是灯塔的位置。他们从前进入渔区作业的时候被集鱼灯光线干扰,其余时候都是白天,根本没有见过月亮。
月亮指示了什么?
要让陆地露出来,水面就要下降。
潮汐?
航海日志上的潮汐表,之前都没用上,难道是用在这里的?
海岭很长,遍布全图,如果是这样,就要确定最可能的登陆地点。
王可追很在意那些海岭的走势曲线,或许是留在手臂上的肌肉记忆,隐隐觉得船只的移动和曲线方向有所对应。
他向后退了退,想再看看海图整体。可是眼睛被血糊住,痛得要命,离远一点就很难看清。
突然,自己的声音幽灵般出现在脑海深处。
[这是一条全副本公告]
[恭喜你,已解锁成就]
渔人号的所有玩家,同时收听到了这份来自系统的低语。
[玩家王可追,已解锁成就]
[暨本时区渔人号最高决策、行动、操作权限]
[“船长”]
甲板上的人们停止欢庆,直愣愣地望向舵楼驾驶室。
“什么?这个身份是开船过关获取的吗?前置身份是什么?轮机员不可能啊,区域都不对!”刘啸猛地一打挺翻身起来,突然想到了,“是水手啊!水手!!”
詹大宇愣住了,在“疯聋瞎”谜题里,他,梅雨然和王可追三个人同时获得了水手身份,如果他没有把掌舵的工作交出去,那现在获取这个身份的是谁?
王可追的思路被公告打断,他扯起自己的工牌,上面的所有身份合并成了一个:船长。
为什么?
之前的所有身份卡都没有通报,为什么只有这一次全船通报?
难道是因为船长的最高权限很特殊?船长权限确实非常有用,实际上的利益可能远超他的想象,甚至成就还有奖励比例加成,一旦通关稳赚不赔。
可比起穆遥,甚至詹大宇,他获得这个身份很难服众。四天过去大家精神身体都到达了极限,情绪极度容易因为一点小小的不满而崩溃。
船长身份凌驾于他人之上,利益甚至生存的几率,听起来都太不平等了。
如果系统沉默,就像每一个其他的身份一样,那么就小范围公开大范围隐瞒,避免矛盾激化,对于他来说安全系数要高得多。
但系统一通报,直接把他变成了活靶子。
就像故意的一样。
王可追急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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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去开门,迎面撞见刚走上来的常冉。
“不要出去。”常冉拦住他。
“我必须出去。”王可追想推开他,推不动。
“就多几个权限,真当自己是船长?”常冉把枪架在钢梯扶手上挡着他,“没几个人会真心感谢你,詹大宇可能恨不得把你掐死吧?”
王可追握住枪杆下压:“躲起来把局面交给别人才会真的完蛋。”
常冉嗤声:“把命交给别人就不完蛋?”
他们僵持着谁也不退,视线几乎擦出火药味儿,两边抓枪的手都用力到发抖。
“嘁。”常冉一把从他手里夺下枪杆,让开了路,“我跟你一起下去。”
……
甲板上的人聚集在船舱前,王可追先走出舱门,对面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感激,欣慰,庆幸,不甘,疑惑,恐惧……混乱的情感全部涌向他,汇成一场安静的注目礼。
常冉隔着两步,扛枪在他背后慢行,将那些不友好的视线盯回去。
王可追目不斜视,直直穿过人群。最远处那个高大的人缩着头也躲不掉,只能厚着脸皮等王可追过来。
“宇哥。”王可追在他面前站住,“我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嗯……你……”詹大宇嗓子干涩得刺痛,“……很好。”
“都是你教得好,呃……”王可追说着突然一个踉跄,抱紧他的肩膀挂住。
詹大宇吓得头发都乍了起来:“我**你干什么?”
“我的头好痛啊……”王可追腿软,手却特别有劲儿,死死地缠上不放,拽着他往下滑。
常冉迅速靠近,忽然感觉自己的工服被扯了两下,低头看见王可追背过来的手。王可追扯完他,松开手眼一闭,“咕咚”躺在了詹大宇脚边。
旁边的人都跟着吓住,围了上来。
詹大宇慌张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干!!你们看着他自己倒的!!”
“可追!没事吧?”梅雨然赶忙扶住他的头。
“王哥你醒醒啊!”洛蕾摇他的肩膀。
朱成刚拉住她,查看王可追头上的伤口:“不行,可能是脑震荡,先别大幅度移动伤员。”
“还有救吗?”刘啸推开挤在一起的人钻进来。
“别死呀王哥啊船长死了我们怎么办!!”周权跪下拉着他的裤腿哭。
常冉放下枪,放心地退到人群外圈。穆遥拖着腿扶着墙,才刚刚蹭到这里,看见这个场面露出了释怀的神情。
“都晕第几次了?他没事吧?”穆遥关心道。
“装的。”
“但愿,不是又在逞强。”
常冉眼神一顿,怀疑地看向围到密不透风的人群。
朱成刚招呼人帮忙:“先把他送回宿舍!我抬肩膀来一个人抬脚,小心点慢慢来!”
“别都走了!还有捕鱼任务!”穆遥提醒其他人。
“时间已经到晚上了。”刘啸环顾周围的海况,“这里感觉像在渔区内,我上去确认一下。詹大宇还愣着干什么?你的事还没完呢!”
“不用这么使唤我吧?”詹大宇走向钓机,无意识地回头查看,其他人正七手八脚地把王可追抬进船舱。
他的目光不小心扫到了常冉和穆遥,詹大宇心底一股理亏感窜上来,跑向后面的钓机躲开了他们。
常冉没看懂他这个反应,穆遥在旁边扶着腰苦笑:“大宇没有你想得那么坏。”
“还有谁没那么坏?”常冉问。
穆遥思考很久,倚着墙再次滑坐下来,她已经撑到了尽头,回答声浅得像叹气。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