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大宇一阵惊悸,蓦地回头。
他没锁门,王可追推门而入,径直跑到中控台,检查屏幕显示的情况。他的视线飞快地经过每一个表盘,红光照在脸上,一阵明一阵暗。
詹大宇木桩般僵硬地撑着控台边缘,不敢抬头。
“我看不太懂仪器,”王可追拍拍他的肩膀,“宇哥,你来跟我解释一下,是不是船体没漏水,一时半会儿沉不了?”
詹大宇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对。”
“螺旋桨掉了一个,还能开动不?”
“……能。”
“那没事了!”
王可追把位置还给他,态度和撞船前一样乐观:“接着开宇哥,我们得趁着被堵死前动起来!”
“……接着开?”詹大宇没感觉到安慰,反而被他天真的语气点燃了怒火,“你懂什么?!方向速度怎么控制!再撞一次全都完了!”
“不要再撞就行了。”
“说得容易!还有多少天能出去?啊?!**要航行多远还有什么突发情况你能保证吗!长期航行这就是**极其严重的问题!上不了岸只能等死!!”
他宣泄完立刻又后悔,捂住脸用力地搓下去,企图冷静下来。
“我不是骂你……你……”
王可追的手按在他后背上拍拍,态度异常稳定:“对不起,是我没意识到这么大的难处,先活过这关才有长期的事,说不定机制有自动修复呢?按你感觉走就行,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詹大宇彻底懵了。
他居然道歉?他为什么道歉?他错哪儿了?怎么不骂个狗血淋头,把自己从这个位置撵下去?
眼看着王可追扭头要走,詹大宇想都没想,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把王可追拽了个趔趄。可拽住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瞪着眼睛哑口无言。
他太多不解,想质问王可追。能提出那些问题,根本就是看懂了,为什么装没看懂?他不听指令擅自行动导致失误,为什么后续任务还要交给他?
就算这种时候,还在顾及他的脸面?因为早就发现他最怕别人看不起?
他厌恶这种感觉,像被剥光了站在摄像头下。难堪,尴尬,内心所有阴暗无处遁形。他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说出放弃也需要巨大的胆量。
他做不到,独自面对这种选择。
“我……”詹大宇抖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保证不了不再判断失误。
认输了……不想成为什么核心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承受不起你们的期待,担负不了全船人的生死……
“我开不了……”他绝望地抬起头。
王可追握住他的手臂一转,将他从舵盘前拉开,交换了位置。
“宇哥,用最简单最快的说法,我问你答。”
“偏转角度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幅度打到这个程度可以吗?”
“目前最快能达到多少节?刚才的航速需要提前多久转向?最慢呢?”
“两边侧推器,辅助调整方向是吧。”
“要翻的时候怎么抢救回正?”
詹大宇边解释边给他比划,他们没有时间等待全程交代完再动,王可追只能照着示范直接上手,他和詹大宇相比力量悬殊,转动舵盘的时候绷到小臂肌肉胀痛。
渔人号缓缓地动了起来,向螺群重围的间隙中艰难挪移。
要命要命要命,这货是真不管行不行都敢开??
詹大宇紧张得满头是汗,好几次体感到船体偏斜太多,差点自己抓住舵盘,心里一哆嗦,还是没伸出手。
还好,尝试中出现的状况都拽了回来。船只本身操作确实和事先观察的一样简单,大部分具体问题,需要靠经验判断来弥补。
詹大宇给了细致的经验,剩下的,王可追决定自己来判断。
他张开酸痛的五指松了松,重新握紧舵盘,手心里也是一层冷冰冰的潮湿。
“好,我差不多可以了。”王可追吐气,“宇哥,下楼。”
“去甲板补我的空。”
……
船动了,甲板上的人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却看到从船舱里出来的人是詹大宇。
“可追呢?”梅雨然紧张地望着他走向自己旁边的空位。
詹大宇绷着脸没吭声,径直去撑起鱼叉和渔网。
“你下来了船谁在开?”另一侧的玩家冲着他喊道。
这一嚷,半条船的人都听见了。詹大宇顿时无地自容,他想解释自己是被换下来的,但没办法怎么解释为什么要换。嘴像焊住了一样,张不开。
忽然,全船响起了来自驾驶室的广播。
“经过考虑,甲板护航作用更重要,所以詹大宇会加入你们的防线,接下来由我开船。”
王可追的话音穿透嘶嘶啦啦的信号干扰,清楚得能听到呼吸的顿点。
“我开得可能没那么稳,各位辛苦一下!请继续报方位!”
甲板上的议论平息了。
以詹大宇的体能优势和叉鱼的表现,留在甲板上确实比王可追靠谱得多。那王可追开船就靠得住吗?开船是随便一个人上去就能做到的吗?
穆遥在船尾眺望,詹大宇宽大的身体不自然地缩着,如同一张绷紧弦的弓。广播声结束,这张弓仍没有松下来。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詹大宇发现了穆遥的目光,抬起头茫然无措地望着她。
穆遥把对讲机贴近嘴角:“加油。”
詹大宇苦笑了一下,甩开臂膀把鱼叉撑高。
船舷另一侧,刘啸下意识攥紧对讲机。
想问的太多了,决定不了呼叫詹大宇还是王可追。他从广播开始犹豫到绿灯珠转红,眼镜上的反光一跳一跳。
詹大宇下来了是好事,至少对他来说。
王可追留在驾驶舱,代替了詹大宇,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航线。那么甲板原定二保一的极端情况,就不存在了。
驾驶室的权利高于甲板,并被孤立开,甲板上的人天然地彼此共情。极少人会觉得只要王可追能活,就愿意舍弃和自己并肩站在这里的同伴。
排除根本不用救的常冉,自己成为了甲板上唯一掌握核心线索的人。一旦遭遇危机,穆遥他们就不用取舍哪一边,都会先救自己。
刘啸猛地松手放开对讲机,什么也不用说了,他死死捂住嘴,遮掩在激动中抽搐的两颊。
“王可追,你是又帮了我一次吗?”他望向舵楼。
螺群逼近了,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质疑这个决策。
“砰!”
船头枪响,常冉从另一侧绕了回来,边跑边推弹重新上膛,调转枪口,瞄向前方船舷外浮现的巨眼。
螺群的空隙再次被打开,露出了黑暗与闪光。
“灯塔还在船头右后!王哥,舵楼左上下沉!”洛蕾全方位汇报,“穆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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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尾左边下方正在上浮!”
她两腿勾着舵楼的钢梯,裸露在外的脚冷得发僵。她搓搓手和小腿,把卷起的裤腿推下去在脚底裹了几秒,又再次拉起来,防止影响活动。
巨大的阴影罩着她的头顶扫过,洛蕾迅速向下滑了两步,脚底在钢梯上擦出血痕。
船体微弱偏转,有惊无险地贴着上空降落的螺壳避让,继续向光的方向驶去。
“右舷第二区附近上浮……”洛蕾忍着痛爬回最高处。
冷空气激到了喉咙,她咳嗽着把衣领拉起来遮住嘴巴,呼出一点热气捂热脖颈。
“王哥……”她打开私人频道,满是委屈,“太疼了……我好想哭。”
“可以哭一下。”王可追听出她打颤的气息,“哭吧,我在听。”
然而始终没有哭声传来。
船头终于指向了闪光出现的位置,顺利地再次进入光区。
王可追回头看一眼航海图,低头确认屏幕上的实时罗盘和船只坐标。刚才的转向和航行距离,约等于调头之后画了四分之一个圆。
他默数上次光线消失的时间,提醒全船:“注意光灭。”
明亮的耀光瞬息和话音一起消散。
天和海融成一片,愚人号如同悬浮在黑暗中的孤岛,人们倒下又爬起,连开两枪的常冉停下扶着墙短暂休息,又向前走去。
洛蕾用力眨眼挤掉泪水,看清爆发般拥堵住前路的螺群:“王哥前面!”
“能看到,好像游乐园在放气球。”
正对着船头的方向,骤然浮现贴近的螺壳如同两扇巨门向渔人号合拢,中间的缝隙目测不足船体宽度。王可追目光从屏幕扫到窗外,确认船速不能再下降了。
“两边还有很多,它们两个好像不想走!”洛蕾交集地报告其他情况,“左右弦船尾也有!看不到灯塔了!”
“退无可退是吧。”王可追调整呼吸,“小花,前面两个壳前后距离能看清吗?”
“左边的更近一点!”
“好,抓稳。”
王可追广播:“全员注意甲板□□!常冉躲一下!!”
常冉开门进入船舱,詹大宇听出王可追的意思,刚想回话喊他,船体已经开始明显地斜了下去。
他要从螺壳间前后错位形成的“S”形弯道中穿过去。
王可追双手掰住舵盘右拧,船身偏向,划过左前的螺壳。大幅倾斜的船体把所有人全部甩倒,常冉卧倒在走廊地板,穆遥把自己卡在钓机下停止滑坠,洛蕾在高空半身甩空,仿佛飘扬的旗。
右边的庞然大物近在咫尺,几乎扑到船头。王可追打开侧推器,铆足劲儿把舵盘拧回左向。
螺壳从正面擦向船侧,渔人号即将冲出狭弯。
“前面还有!”洛蕾远远看到白盘。
王可追反打舵盘试图回正船体,然而两次摇摆的惯性让船身下沉的角度更大,船的倾斜没有好转。
“所有人往右舷走保持平衡!”他立即播报。
玩家们同步听令往右扑,甲板右高左低,所有人手脚并用往上爬。梅雨然体力不支,滚倒站不起来,詹大宇挪过去拽住她推着往上送。倾倒的甲板变成斜坡,极其湿滑寸步难行。
船体仍在倾斜,无法回正。这样下去,翻船是必然。
王可追胳膊快要失去知觉,他透过驾驶室的横窗,望向前方逼近的螺壳下硕大的眼睛。
他忽然抬起双手,释放舵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