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了,剩余玩家一个个从里面走了出来。
洛蕾和梅雨然,刘啸,周权……九,十,十一。除了留在驾驶室的詹大宇,船舱里的所有人都来到了甲板上。
这一次的集体行动没有抗拒,没有分歧,至少表面没有。他们或疲惫或犹豫,但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智,面对共同的劫难。
穆遥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那些人也都下意识地望向穆遥。经历过在鬼船的调度,他们对彼此都充满了信任。
王可追清楚,穆遥说的不全是实话。鹦鹉螺真没脑子?离通关就差一步吗?现在还不好说。至于配合就不会死,也是空头支票。
但这张支票是穆遥开出来的,人们就会相信兑现。
“别想太多。”常冉从王可追身后走过。
“控制不了,能帮我把脑子拿出来洗洗吗?”王可追转头回避他人的视线。
常冉递给他渔网:“洗没必要,倒是应该挤挤。”
王可追摇晃脑袋,沉甸甸的,确实像灌了水。
众人照穆遥的指挥,等距站在船舷前,拿着鱼叉,鱼叉上顶起渔网,围满船的一圈。对讲机人手一只,随时汇报螺群动向和闪光方位。
每个人都是领航员,每个人都是防线。
穆遥站在船尾,守住驾驶室视野死角。洛蕾被安排瞭望,赤脚爬上舵楼高处,充当人形烽火台。常冉推枪上膛,全船游走。
王可追和刘啸分别在两侧船舷,不必说,是为了危急关头二保一。
梅雨然主动要求站在王可追身边,和第一天捕鱼时一样。
黑幕中的灰白色圆盘显现出摆动的触须。
“你看像不像菊花豆腐。”王可追发挥奇思妙想。
他们相隔十米左右,用对讲机互相通话。
“饿出幻觉了?”梅雨然在笑,“不过,鹦鹉螺,让我想起来一本书。”
“《海底两万里》,鹦鹉螺号潜艇,对吧?第一天驾驶室里看到坐标位于水下,船从一开始就在深海。”
“既然在水下,为什么还有海面,还有空气可以呼吸?”
“举个例子,水中含有的盐度不同,水也会分层。你不要把我们当成人,当成鱼来看的话,我们类似于夹在两层密度不同的水中间。”
梅雨然讶异地向他看去,王可追正在调整鱼叉上的网兜。
“很多鱼类不能在不同盐度的水中生存,换成我们来说,就像空气和水的区别。”
他继续解释:“更简单一点,你应该见过那种工艺品瓶子?上层是油下层是水,放一个小船模型进去,小船就会一直在水油边界漂浮。”
梅雨然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瓶子?你是说在船舱找到的酒瓶船?”
王可追不否认猜测的来源:“那个瓶子里只有船,我也在想,到底有没有关联。”
“啊——!!”
船的另一侧传出尖叫,枪响紧随其后。甲板严重倾斜,王可追身边的人脚滑倒地,他抓着围栏爬过去把对方扶起,又重新爬回来归位。
舵楼顶上,洛蕾蹬着钢梯,半个身子探在空中,开放对讲机公告:“看到闪光了!右后!”
初始位置没有变化,王可追心中默想,和船转向之前的方向基本一致,但是未必始终都不会变。
船在螺群中艰难而缓慢地转向,在一声声呼喊和枪响中,将船头转向了那个光点。
对讲机灯珠亮起绿光,信号来自驾驶室。
“我能看到了……”詹大宇的声音激动到颤抖,“这个光……这是……”
离闪光直线趋近,看得也更加清晰,之前以为只是单纯闪烁的光点,渐渐在视野中化为一束光柱。
光流过甲板,持续稳定转向,渔人号的范围短暂回归黑暗,很快又再次被转回的光束覆盖。
他们之前看到的光,是灯柱在旋转下带来的视觉效果,从远处看起来,一闪一闪。
“是灯塔的光!”詹大宇大声确认,“这个我熟!有灯塔就有陆地了!”
灯塔。
听到专业船员的判断,其他玩家也跟着躁动起来,上岸的希望就在眼前。
詹大宇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舵轮上,光芒透过驾驶室的玻璃,引燃他的眼睛。他回头看向航海图,小船笔直地移动。
刘啸去甲板前,为了他能独立综合判断海况,还用草纸给他画了方向指示图例。詹大宇可以确定船正确的位置,依然在海沟,海沟外圈的深度也足够航行。
没有暗礁,不会搁浅,是完美的深水港!
喜悦在内心蒸腾,他紧张到咬了舌头,终于遇到了完全符合他专业认知的产物,他谨慎了那么久,怀疑了那么多次,他不能再怀疑自己。
这一次,是属于他的时刻。
前方螺群稀疏,他迫不及待,在这个空档加快了船速。
“慢点,别急,如果真能上岸也不差在这一会儿。”王可追在甲板感到行进速度变快。
“发现什么不对?”梅雨然问。
“鮟鱇鱼。”王可追看着越来越近的灯光,“好像鮟鱇鱼的头灯,吸引猎物靠近,再一口吞掉。”
笔直的光束透过黑纱般的夜色,持续旋转移动,正前方突然浮现出圆盘,灯柱扫过螺壳,剪影漆黑如洞,外圈形成一个月食般巨大的光环。
“太近了!”王可追叫停。
常冉突然从船舷边奔来,纵身冲向船头,枪口指向前方,他的整个身形被吞没在黑洞中。
“砰!!”
前方巨型圆盘剪影猛地缩小,慢悠悠地拱动漂浮了上去,常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船头。
“数量变少了。”他跳下来继续游走,观察了一圈,没有再听到别的地方报告螺群,目光所及的范围也不再有圆盘浮出。
“那螺群不是趋光的,是避光的?”刘啸推测,“不对,枪口的闪光他们会避开,灯塔的光也算是‘闪光’的话,他们会靠近稳定的光源,但是避开闪光?有必要这么复杂吗?”
“管他呢没障碍了,还等什么!”詹大宇开足动力,直线冲向光柱。
光束随着靠近变得宽阔强烈,正面扫过船只,视线被光芒覆盖。
王可追还没来得及发声,强光骤然熄灭,黑暗像海啸将他们淹没。
白螺的轮廓从四面八方同时浮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连透出的夜幕空隙都被挤压殆尽。
“灯塔呢?!”甲板上有人惊叫。
“视线被挡住了找不到!”洛蕾也急了。
穆遥马上稳定军心:“别慌!再来一轮而已!”
瞬间,一阵剧烈的震颤从船尾底部袭来!
沉重的撞击声连带船体发生偏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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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异常抖动,嵌合密封的钢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尖啸。所有人被抛向一侧,甚至有的被甩出船外,吊在水面上摇荡。
高速行进中的渔船发出“吭吭”的顿挫声,震动又持续了数秒,彻底停了下来。
“有礁石?撞得严重吗!”刘啸趴在甲板上呼叫驾驶室,其他人正在努力将掉出去的同伴拉回。
驾驶室没有回应。
灰白的巨物贴着船体上浮,那碰撞的来源完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它第一次靠得最近的时候,就是来自船底之下。
黑幕降临的时候天和海就已经弥合界限,他们被夹在中间,渺小得不值一提。巨螺从未被局限在前后上下,它们是环绕在无边天海中,星罗棋布的移动暗礁群。
刚才船速太快,船受到惯性影响又极难短时间转向,径直撞了上去。
现在突然停船,詹大宇又不回答,不安的氛围弥漫开来。
“大宇!怎么样了?!”穆遥接力联络。
“我上去看看。”王可追把渔网用鱼叉撑好,快步返回船舱。
驾驶室里,詹大宇握着对讲机的手颤抖。
他不敢按下接听键,一旦开放通话,甲板上的人就会听到他身边持续不断的尖锐警报。
屏幕上,船只受损区域红得刺眼。船尾区域标记为紧急状态,船体关键部件显示“缺失”。
詹大宇看着表盘上的红色图块指示,汗如雨下。
撞击发生的时候,他几乎大脑空白,全靠经验的下意识反应转舵,高速状态下突然转向极大概率翻船,他的手臂没能推到底。
顷刻的犹豫,错过了取舍的机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和螺壳相撞。巨响和震动传来,经验,该死的还是经验,他根本不想知道这个结果!
有东西从船底脱落了。
警示灯红光充满詹大宇的眼球,他双手抠进发根,抓到头皮流血。显示屏上受损丢失部分的图标在疯狂闪烁。
螺旋桨。
“没事……没事,船体没漏,大型船有两个螺旋桨……”他低声叨念,猛地一拳砸在中控台上,“*的!没事个**!!”
他最熟悉航海,最清楚没了一个螺旋桨在正常的世界还可以弥补,勉强进港修理还能自保。可这是在副本,后面会遇到多少极端危险,只靠一个螺旋桨,连全速都做不到。
还没开出海沟,再撞一次就会彻底失去动力,前路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只有他自己的驾驶室,却像填塞着无数的眼,无数的嘴,围着他审视责难。
搞砸了,搞砸了!要是你没误判,就不会撞上!
灯塔本来就是警示暗礁浅滩的,身为专业船员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哪怕再多想一秒?该谨慎的时候不谨慎,不该犹豫的时候犹豫,从头到尾你做对了哪一件事!
穆遥,刘啸……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看你?
王可追!尤其是他,他说了要慢点,你没听话,他肯定不能放过你!他要把谁都能开船的事告诉所有人了!你死定了!
因为你!所有人都会死在这儿!!
都怪你!全都是你的错!
混乱,耳鸣。
砰砰,砰砰砰。
有人在敲驾驶室的门。
“宇哥!是我!我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