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刚立刻摆出了标准的作战姿态,下一秒被常冉拽着绳子拖出去好几米,甩到倒塌的钓机后。二副的身体快到看不见影子,直到鱼腥味在面前扩散,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甲板的钢层留下两道清晰的摩擦轨迹,和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堪堪相差几厘米。相似的工装背影,稳稳地扎在不远处。
仍是,空洞的鱼眼先转了过来。
下颌从耳后扩张至锁骨,露出脖子里洞开的血红喉管。它窄长的牙弓暴露得更加完整,令人不寒而栗。不同于牙怪那般凌乱生长,也区别于船长细密如钢丝球搬碾磨的形状。二副这口尖钉显然不会咀嚼,那些利刃只为了撕碎猎物而存在。
要不是刚刚那一拽,这口就会咬在脖子上,连头颅一起扯断。
它肋下的鱼叉已经在冲刺时从身上脱落,付出全力的一击,对它而言仿佛只是搔痒。
力量和速度的差距太悬殊了,就算以之前的身体素质也是以卵击石。更何况换了这个弱鸡的皮,居然试图和二副正面搏斗。
“我又忘了……”朱成刚压着声音道歉。
常冉小心地退向破损机件后面,无声注视着二副。
这个怪物的攻击有规律。
甲板上现在散落着钓机零件,可以活动的范围变小,看轨迹,他是直线冲向目标,没有转向。能在钢板上留下痕迹说明力量非人能及,却在撞上障碍物之前停下了。
它有智力,且对躯体的控制尤其恐怖。
与片刻前迅猛的攻势截然相反,它现在的转向很慢,先扬起鼻子,身体和眼睛跟随。
“它……它长高了吗?”朱成刚惊恐。
二副的脊骨撑破工服,皮肤被拉宽扯薄,连在骨骼之间,展成船帆似的背鳍。
舱门悄然打开一道缝,穆遥架枪瞄准。
它在□□攻击范围内,现在开枪,足以造成和厨师长那时类似的重创。
穆遥即将叩动扳机,瞬时一股头皮发麻的感应袭来,肌肉下意识作出反应,她猛地抬手收枪,用力关紧舱门!
二副的眼睛倏然浮现在窗外,无声无息扫向走廊。
太快了,来不及判断它的目标,预测不到行动方向,险些让它冲进船舱。玩家身上的鱼味变得更重,npc的攻击范围也被牵引扩大。
“赫、赫、鱼罐头。”
笑声隔着门传来,牙尖抵上门框,厚重如同铁墙的密封舱门居然被轻松撬开边缘,灯光漏出门缝。如果放任它闯入,整个船舱的人,都会成为开盖即食。
“回宿舍!”穆遥叫身后的梅雨然等人撤退,举枪对准舱门。
“别让它进去!”常冉捡起鱼叉,把缆绳丢给朱成刚,两人左右分开朝二副发起袭击。
二副立起鱼鳍抖抖,从舱门前遁形。常冉盯着甲板上划痕的反光,海浪破开一道裂隙,喊道:“朝你去了,分开!”
人有两个,它只能攻击一个目标!
他们立刻分别转向前后甲板,常冉蛇形走位避开攻击,脚刚跨过去就被横扫而来的浪推住,水波流向不对!
他当场卧倒在浪里逆流冲回去,打滚躲开头顶袭来的阴影。
二副歪着头,大开到胸腔的嘴咂吧,就站在他差点一脚踏过去的地方。幸亏判断够快,他才没直接撞进二副嘴里。
船尾上翘,海水退下甲板,暴露出二副踏过的轨迹。
朱成刚抱紧船舷,惊恐地看着身后那道反光的巨大回弯。常冉喘着气,攥住鱼叉的手指发麻。
“它会转向啊……”朱成刚哆嗦道。
那道轨迹极其清晰,从朱成刚跟前急转又直逼常冉,还在第一次狩猎失败后补了一次猛冲。
展开鱼鳍之后,它的行动愈加流畅灵活,灵敏的嗅觉精准锁定攻击范围。甲板颠簸海浪冲荡,人能走出来的最大偏移范围,也走不出它的预判。
可它太贪心了,竟然想一次击穿两个,才产生偏差被“鱼”逃脱。
对讲机里的通讯时断时续,电流声嘶嘶啦啦,海风呼号。
“冲刺……有蓄力时间……有机会。”
情报同步进船舱。
穆遥守门不动,梅雨然和另外的玩家继续转移各个宿舍舷窗,搜索甲板上那两个人的身影,照明灯如同微弱的萤火,在浪头泡沫中沉浮。
“还是看不到他们!”梅雨然从另一侧宿舍跑回来报告。
洛蕾凑近舷窗,鼻尖贴上玻璃急切地询问:“要出去帮忙吗?”
王可追手指轻敲对讲机外壳,随时准备切换频道。
船舱内视野太有限,对情势变化的了解不及时,乱指挥只会帮倒忙。船舱内需要留下一个穆遥守备,预防意外发生。詹大宇必须保障航线,其他船舱人员缺乏作战能力。
此时上甲板、发起通讯,任何主动参与的行动,都可能打乱常冉的步调。
王可追把频道切回船舱内:“别出去,等消息。”
他说完从房间抽屉里翻出打火机,这东西之前给大副点烟时用过,他递给洛蕾:“任务来了,你们记好。”
……
海水卷起渔人号,前浪推后浪,轮番覆没甲板。
“今天的风可真大呀!”大副叉着腰嚷嚷。
常冉刚从一次翻滚中撑起,下一个浪就砸下来,只能勉强绷着缆绳确认方位。朱成刚更惨,他的力量抓不住绳索,像条搁浅的鱼被甩来甩去,几次差点被退去的海水带出船舷。
而二副,它在浪尖上跳舞。
巨浪淹没甲板的时候,它在水下极速穿行,跟着波涛回到海中,随下一波浪头抛起,降临在甲板的任何地方。
风浪是它的主场。
常冉再次闪开二副的俯冲,腿一酸砰地跪下去。二副现在不怎么攻击朱成刚了,它执拗地追逐常冉,几乎打成一场拉锯战。它不追求能杀一个是一个,目光相当长远。
舱门算什么?常冉才是“罐头”的“盖子”。甲板一旦失守,进出船舱如入无人之境。
拼体力?人力又怎么拼得过这只怪物。二副钻进海浪中如鱼得水,连在甲板攻击时蓄力冲刺的间隔也不再需要,它连贯地冲锋,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缠斗只有死路一条。
常冉俯身紧贴甲板,趁着下次浪把二副送回来前,拉着缆绳,向船头又滑动了几步。
“按计划来。”他把对讲机贴在嘴边,确保对面听清。
朱成刚在水里乱划,迎着湍流抓住舱门外堆放的渔网:“来唔……来了!咕噜噜噜……”
常冉摸到钢架上绳结的位置,那里有两枚绳结,一条在自己身上,另一条……他抄起那根绳索上没有牵系的一端,牢牢栓住鱼叉。
他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让刘啸计算缆绳长度的时候,在船舱里让其他人帮忙截取缆绳和准备渔网的时候,上甲板前提醒朱成刚的时候,他就预备着应对这一刻的危机。
王可追没有planB,他可真有。
既然二副沉不下去,那就让它漂得够远,够久,永远别想上来。
渔网上系着重物,顺船倾斜的方向抛出去,铺展在船头附近的甲板上。常冉将网挂上船舷,二副又从海里跃出,他松开渔网滚向另一侧,二副的冲刺落点与他擦过,渔网被撕开一道口子,并未完全断裂。
常冉蹬住渔网停止下滑,摩擦增大,二副冲刺的残影能看见了。
而且这也证明,二副虽容易破拆门板那样的刚性结构,但渔网柔软有韧性,反而能将其拖住。
他把自己的缆绳从船舷取下,套住锚链绞盘。
刘啸提醒过,尽量在船头或者船尾处理掉二副。
常冉转头望向大海,水位几乎与甲板齐平。渔船行进,波涛滚滚甩向船尾。
不用提醒,也得这么干。
缆绳的长度预留足够,一长一短分别在船体的前后两段。二副依赖速攻,这让它不太在意周围的附加干扰,干扰的影响也非常小。
只要能干扰到就足够了。
常冉将鱼叉收在一个最方便投掷的角度,照先前的尝试,鱼叉能刺伤二副,只是刺得太浅,不够稳定。
现在二副形态变化,脊骨撑起的鱼鳍,皮肤薄骨缝窄,鱼叉上带有倒钩,更容易卡住。
一柄鱼叉很难精准命中,二副还会躲避和反击。那两柄、三柄,乃至更多,总行了吧。
要在下一个浪把它带来之际,刺进去。
常冉注视着浪头上划开水幕的帆鳍,按下对讲机公放:“准备。”
朱成刚点头,把甲板上用来捕鱿鱼的剩余鱼叉收敛起来,牢牢抱住。
海浪向船倾斜,常冉踩稳渔网,眼中掠过利刃的光流。
来了!
距离渐渐拉近,船灯映出穿梭其中的二副,它俨然一条巨鱼,吻部延长如剑,脖颈消失在扩张的腮弓里,流线型的身躯疾如电光。
六米,十米,一米。
浪涛倒如山崩,细密的水珠大雾般弥散,常冉抻出捆着缆绳的鱼叉,屹立甲板上,瀑布般的巨浪将他扑没。
船被浪打到横向倾斜,近乎倾覆。
朱成刚在水中漂起,鼓腮憋着气死死抱紧鱼叉。船舱中的穆遥重重撞在墙壁上起不来,王可追被惯性甩到上铺床架倒挂,捂着撞疼的头瞥向舷窗外,海水深不见底。
但很快,一股来自船自身的驱动力把船的倾角硬拉了回来,鲜明地与海浪形成对抗,渔人号从翻覆的边缘得到拯救。
王可追马上明白过来,切入驾驶室的频道:“宇哥牛*!”
“*!别说风凉话!再来几下我也掰不回来!啥时候能进渔区!!”对讲机里詹大宇吼道。
“常冉在干什么?!还要等多久?”刘啸跟着问。
王可追正在下床,套上防水帽兜:“再等等。宇哥,等会儿可能还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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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船摇一摇。”
“我*你疯了?不是,你还有正常的时候吗?真能听他的鬼话吗?”
对讲机里传来刘啸的叹气声:“……不听能怎么办?”
王可追跑进走廊扶起穆遥,站在舱门前等待。
淹没舷窗的海水在渔人号稳定之后开始滑落,朱成刚钻出水面四处搜索常冉和二副的去向,甲板波流连着海面,寂静得可怖。
“嘭”!
舷板撞出一声巨响,白浪高高激起,帆鳍扯着常冉的身影破水而出!
迸射的海水里,被渔网缠住的巨鱼扭动身躯拍打甲板,嶙峋脊骨中卡着鱼叉的钩刺,常冉抓着叉杆伏在鱼背上,二副企图转身撕咬,却距离太近无法得逞。
“扔!”常冉抓住脊骨,锐利的鳞片和倒刺嵌入手掌。
朱成刚立刻把鱼叉一柄柄往他的方向投掷,常冉接住鱼叉狠狠刺入二副脊背,然而和之前一样,背上皮糙肉厚,现在被鳞片覆盖,连划痕都难。他不再死磕,转而捅向鱼鳍,将带着缆绳的那杆叉卡紧。
二副察觉了他的意图,开始往人形回转,要是恢复原状,渔网和鱼叉就都控不住它了。常冉刚拿起对讲机,王可追的声音突然开大公放。
“把船摇起来!!”
船体迅速转向,朝浪中倾斜,水漫上甲板,二副猛抽尾鳍撕裂渔网,顺水投向大海。常冉试图脱离,手掌黏在鱼鳍上,伤口和鳍的洞竟然长在了一起。他瞬时间被二副带着冲出船外,扎进浪涛!
常冉眼角余光扫到跑出船舱的身影,随即被海浪夺去视线。
“不摇了!加速!全速!”王可追推开舱门跑向船舷,摸到缆绳的绳结,缆绳绷成一条直线。
二副拖着鱼叉在水中翻腾,常冉被连带上上下下,他几乎睁不开眼睛,除了抓紧鱼叉和鱼鳍别无选择,如果此时松手,就会坠入海里被二副刺穿。
不过他的目的达成了。
腰上的缆绳扯在船上,计算好的长度,能把他吊在常规吃水深度的海面附近,不会下海太深,离船太远。
二副想淹死常冉,用力扯着他往下游,卡在鱼鳍里的鱼叉缆绳更长,跨越百米直达船尾。
而船尾,有高速运转的螺旋桨。
加速带来的涡流将一切贴近船身的东西抛向船尾,绳索的牵制让二副逃不掉方向和流速,常冉吐出一口水,憋住气,被二副拖着向深处游去。
漆黑的海水泯灭全部光线,仅剩对讲机微弱的灯珠闪烁。
有人在说话吗?什么也听不到。
常冉耳畔充斥着螺旋桨的轰鸣,高速乱流把他挤压着,抽空肺里的气息。他从血肉相连的脊骨上感到二副的挣扎,原来它也会害怕吗?
缆绳绷到不能再紧,漩涡把他们卷向桨叶,是时候告别了。
常冉抽出靴子里的杀鱼刀,一刀削在自己的伤口上挑开,随即割断二副鱼叉上的缆绳!
二副重获自由,扭转身躯回攻,可他没刺中常冉,长长的缆绳被吸向涡流深处,绞入巨型螺旋桨的钢筋铁骨,把它越勒越紧,越陷越深。
向下拖拽的力中断,常冉被水流卷起漂向海面。
……
“收锚!”
王可追喊着跑向船头锚链,朱成刚先赶到,启动绞盘上升,锚链滚动,将缆绳快速拉升。
忽然,沉闷的撞击声从船底传来。
“嘭”,“咚”。
开足全力的螺旋桨仍在转动,连丝毫滞涩都未发生,两侧海浪照常翻涌。
大块断骨、碎肉,被漩涡打上来随海水漫天抛洒。
“停船!”王可追再喊。
锚链卡到极限,缆绳卷不上来了,风浪中船体吃水比平时更深,缆绳一下松开一下扯直,还是看不到常冉。
没有系统通报,他还活着。
拉绳在这种天气里太慢,等不了那么久。王可追捆上缆绳准备往外跳,朱成刚拽住他,一头扎进海面。
穆遥带着周权等人从船舱赶来,帮着王可追一起扯那两个人的缆绳。
对讲机嘶嘶作响。
“找到了!”朱成刚抄着常冉钻出海面,救生衣带着他们随波漂浮。
船上的人拔河般牵住缆绳,穆遥高声指挥:“一二——起!!”
缆绳吊着的那两个扯上船舷,众人七手八脚捞住他们拖进甲板。
常冉一到船上就大口呛水,推开要来给他做人工呼吸的周权,翻过身咳得不停抽搐。朱成刚躺在甲板上,手脚都冻到没有知觉,其他玩家把被子裹在他们身上保温。
“干得漂亮。”王可追蹲下,对常冉伸出手。
常冉无言,抬手和他用力一击掌,重重握住,王可追顺势把他拉起。
“今天我睡下铺。”常冉要求。
“是,”王可追说着扯出他的工牌,借着照明灯光,抹过职位一栏上的水渍。
“二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