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经沉沉夜幕,对讲机传来詹大宇的询问:“渔区位置变动不大,现在要进去吗?”
刘啸撑着膝盖起身:“我先上去看一下距离,一会儿联系。”
常冉顺手开门:“那就按计划行动,让刘清波下楼。”
“你们两个好好盯着他,别再又哭又闹又晕过去了,留点力气给后面吧。”穆遥拄枪走过,拍拍王可追的头顶,对梅雨然和洛蕾交代道。
王可追盘腿坐在床上,有个问题已经被咀嚼了很久,他想问,却仿佛已经知道答案。
“马学呢?”他还是问了。
门前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梅雨然和洛蕾也神色迟滞,所有人共同默了几秒。
“死了。”穆遥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分组躲鬼的时候,他跳船了。”
原来,真的是这个答案。
马学死亡,通报剩余十六人。
整个鬼船甲板周旋期间,只有他一人出局。被鬼抓住是不会再次通报的,他当然不是死在鬼魂的手里,但自杀……?在所有人才刚刚产生希望的时候,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自己问了他那些话,又出了意外没能留在鬼船上,让他对之后的解法也不再信任?
他是从船尾跳下去的吗?王可追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到嘴边又压住了。
“他是从哪跳下去的?”他问道。
“船尾。”穆遥说,“没有变成爬的,变成飘的了。具体位置有什么问题吗?”
王可追轻轻摇头:“就是,想知道。”
刘啸在门外冷冷道:“你白救他了。”
“那他留下什么遗言了吗?”王可追还在问。
穆遥搭上他的肩膀握了握:“没有。往宽了想想,他那样的性格,本来也很难活到最后。”
她说完扛枪出去,刘啸也跟着走了,狭窄的房门很快就掩掉他们的身影。
常冉还在门口,低头盯着王可追。
“之前死人眼睛都不眨,现在怎么了?”他有点不理解。
“你怎么不走?”王可追不太想回答。
“我在等刘清波。”
“你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在马学死的事上瞒了什么线索吧?没有,就算有联想,我也不觉得是线索。”
王可追拢一拢乱糟糟的头发,思绪跟发丝似的乱:“就是觉得太突然了,或者至少不应该这么草率……以前朱成刚好歹牺牲得很‘壮烈’啊,而且他还……那是不一样的。”
他想理清,反而头发越理越乱:“其实,我和他也不算熟,但一想起来,会有个名字在脑子里,就没办法再统称一个概念,或者单纯的数字。”
“刚才听到马学自杀,我才突然想起来,副本里人命本来就都是数字。”王可追揉着松不开的眉心,“是因为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才觉得他连死都应该特别有意义。”
梅雨然有所触动,指尖无意识地一圈圈绕着发梢。
常冉少有地没太听懂,只理解了最后一句,随口道:“早知道就不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可不想死得那么有意义。”
王可追敏锐地抓住了漏洞,立刻反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要先死?”
“跟你说话就多余。”常冉转身走开。
“大概率是我在你前面呀,”王可追下床跑来,扒着门板,“我就喜欢死得有意义!要是我死了,你不会忘了我吧?小暹罗~”
洛蕾在背后拍拍他:“放心吧王哥,我不会死的!我会记得你的!还要给你烧纸的!”
王可追转回来和她拉钩:“还得是小花!”
“求求你们说点吉利话吧。”梅雨然听得头疼,正好看到朱成刚进走廊来了,和他互相打招呼。
常冉捡起走廊墙根的鱼叉,径自走向舱门,再也没朝王可追看过一眼。
……
海浪击打舷窗,难以辨明甲板上的情况,大副二副不知所踪。
有可能和餐厅一样,也需要玩家到场才能触发他们现身。
“大副的变异形态像水母,二副还不清楚。他们闻到你的气味,可能会直接攻击,别靠太近。”
“出去先栓绳,水手结会打了吧?打一个我看。”
“一会儿你先出去,围着起居甲板绕圈,看到npc就通知我。”
“对讲机是道具,不会进水,不会没电,别弄丢。”
常冉挨个交代事项,朱成刚连连点头。
穆遥带两个玩家来送工具,顺便把救生衣交给他们:“穿好,外面这浪,尽量小心吧。”
常冉把对讲机用鱼线和衣服拴住,正巧刘啸打进来:“我告诉詹大宇了,暂时不开进渔区。另外,你们要杀二副的话,最好在船头或者船尾附近杀。”
“为什么?”常冉套上救生衣。
“那是二副的工作区域。”
npc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可大可小。船长能游走全船,厨师长在厨房餐厅,大管轮在甲板间舱……大副二副行动覆盖整个甲板,但工作范围有区分,大副负责全甲板盯人,哪里都是他的工作区。而二副只在船头放海锚和船锚,或者船尾放尾帆。
这种区分是副本故意为之,操作手册有职务介绍,根据之前的观察也能确定。
对此常冉再清楚不过,默默不语。
“你不用怀疑,我才不会让私人恩怨影响判断。”刘啸说,“这是为了让我自己活下去,害你?多余。”
常冉盘着缆绳:“我要截缆绳,分不同长度,我说,你算一下。”
“啧,怎么还得寸进尺……说。”
刘啸很快照着他的要求,给出了长度数值。梅雨然和洛蕾也从房间出来,和另外两名玩家一起截取缆绳,整理鱼叉渔网。
准备工作基本妥当,常冉和朱成刚站在舱门前,朱成刚望着窗外,紧张地连做深呼吸。
“你会不会游泳。”常冉忽然问。
朱成刚怕他觉得自己拖后腿,诚实道:“会,游得还不错!”
“好。”常冉一本正经,“我不会。”
朱成刚:“啊?”
……
冰冷的海水在朱成刚脸上狂乱地拍。
出门前一幕好强的既视感,想起上次仿佛还是上次。不过上回在驾驶室门前,这回在船舱门前。上次发布任务的人是王可追,这次是常冉。
大佬的思路根本听不懂……他们会制定计划,还会随机应变,稍微有个不会的又能咋样。
我呢?我会啥!我只会,啊?
他刚出门就跌倒灌了一大口海水,齁咸齁腥呛得鼻涕眼泪一起流。甲板时不时被淹没,头被浪打得嗡嗡响。水深过膝,根本站不起来,拼了小命才摸爬滚打地把绳结拴在船舷钢架上。
朱成刚抹掉脸上的水,一睁眼,肥硕的肚子就怼在了面前。
大副背手在水里站着,两腿像长在甲板上稳稳不倒:“不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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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在这儿杵着干啥?!”
“干!这就干!”朱成刚恨不得趴浪里游走,抓住钓机起身,突然反应过来。
大副没攻击,也没追上来。
他甚至两手一背,就这么走了。
这个在第一天又骂人又薅脑袋的npc,居然真的很温良。
朱成刚马上把发现报告回去,常冉回道:“不管他,去确认二副位置。”
大副似乎只在意是否违反明面规则,例如不工作,不好好吃饭。
相比起海葵状船长,贝类厨师长,蠕虫轮机长,还有疑似虾蟹类的大管轮。水母形态的大副攻击力不占优势,他对付厨师长的时候,也只是把对方包进去,还秒跪了。
目前玩家们最大的威胁,还是对鱼味极其敏感,又摸不清底细的二副。
“满船的海货,馋了。”王可追在屋里调侃,“想没想好要先收拾谁?”
常冉持续在不同宿舍的舷窗前移动,盯着朱成刚绕行的位置。
“当然是捡软柿子捏。”他按下对讲机。
朱成刚扶着墙根挪过宿舍窗前,餐厅和厨房的灯光映照到船尾,他的腿开始发抖。
体力流失,有吧,倒不至于。
“小常……哥!二副,找到了,不对!”朱成刚语无伦次。
灰而窄的人影站在墙后,不知站了多久。那副身体正对着他,头却整个侧向肩膀,硕大的鱼眼几乎占满了整张脸,静静地在那里注视。
它张开嘴,下颌垂至锁骨,露出一圈钉状长牙。数道细长的凝血色腮裂排列颈侧,随着嗅探翕动。
“好香。”二副黑洞般的眼珠定住。
朱成刚绝望:“他找到我了……”
跑。
运动员的本能在刹那做出了反应,没有迟疑,脚迈开撤退的一大步,他知道,完了。
跑不掉。
海浪顶住后背,把他推向那张血盆大口。他重心一倒仰翻过去,栽进甲板积水,灯光穿透海浪照出掠食者扭曲的残影,水退的刹那腥风扑面。
这次也留不下全尸了吗?
浪翻起细沫,纷纷抛洒向空中。
一息之间,常冉精悍的身影刺破夜幕,鱼叉出手划过箭矢般的银光,冲击爆发力集中于一点,精准挑住二副肋下,掀出船舷!
他撒手连鱼叉也丢出去,墨色波涛中传来落水声。
朱成刚惊魂未定地坐着,常冉扶住船舷喘气。
“这就是你说的软柿子?”对讲机里王可追嘴闲不住。
常冉抬袖子抹着脖子上的水,视线转向船尾,风暴在头顶扬起高过十米的水墙。
怒火在波涛中熄灭……了吗?
水幕倾盆倒扣,常冉才拴好缆绳,朱成刚还没起身,又被重重按进水下。急流带着人翻滚,前胸后背来回摔打在甲板。
渔船跷跷板般抬起,退掉汹涌的浪潮。
两人呛咳着勉强撑起头颅,后甲板上出现了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头似人非人的怪物,随着巨浪回来了。
鱼叉还嵌在它的肋下,海水成股从工服开口往外滴漏,二副侧向的头颅仰起嗅闻,鱼目没有眼睑,一滞一滞地四下窥伺。
“很香啊,很香。”
“鱼,到处都是鱼。”
它裂开了嘴巴,僵硬诡异的嘴角,张开一动不动。可没有理由地,常冉觉得它在笑。
它要好好地,美餐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