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交互完成,所有玩家回到人船,处理尸体,分发物资。
等一切都安顿妥当,日出时间已过。人们像夜行生物,躲回各自的房间。
关闭集鱼灯后,天空变成一种浑浊厚重的、灰蒙蒙的色调。
舷窗外看不到甲板,视野所及尽是忽高忽低的水墙,船几乎被浪吞噬。
上一次的鼓点危机是没有及时离开渔区引起的,虽然现在有八音盒控局,但代价实在太大。为了防范渔区突然消失,由詹大宇把船开到渔区圈外,与边界保持着一定距离,徘徊追踪渔区,等待夜晚开工。
钓机损失惨重,好在还有几台能用,经过计算,开机四小时左右仍能够满足捕捞需求。有了免疫鸟怪的方法,鱼量不再是难以企及的目标。
不过同样为避免再次触发危机,他们仍需争分夺秒,并在收获充足后趁着夜色尽快离开渔区。
渔区之外,恐怕再也无缘平静的海面温柔的风,阳光照不穿浓云惨淡。
王可追一语成谶,那真的成了他们在这个副本里看到的最后一次日落。
走廊里,梅雨然独自靠墙拨弄着八音盒。
鼓点在抵达新渔区时停止了,此后转动它只有单纯的音乐声,对周围人毫无影响,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八音盒。
她的思绪被舵楼传来的脚步声打断,是穆遥和常冉,他们检查完下层船舱回来了。
“穆姐,小冉,辛苦你们啦。”梅雨然收起八音盒。
穆遥冲她笑笑,递过来两听罐头:“你也是。把这个吃了,你从上船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梅雨然犹豫,穆遥直接塞到她怀里:“吃吧,不用怕,多吃点,再出事大不了跟我到鬼船躲着去。”
“谢谢姐。”梅雨然不好再拒绝,而且她也撑不住了,从昨天起胃就抽痛不止,疲惫到两眼昏花,却无法入睡。
常冉看她还不吃,以为是没力气开罐头,拿了一个帮她拉开:“洛蕾也能数对鼓点了,吃。”
梅雨然愣了愣,鼻尖一酸:“好……”
穆遥拍拍她安慰,常冉扭头看着紧闭的房门,问道:“他什么样了?”
“还是那样,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梅雨然眼神暗淡,“不知道这会儿睡了没有,蕾蕾在里面。”
“唉这小子,真不中用。”穆遥放下枪调侃。
常冉注视着房门,消瘦的脸颊下肌理鼓动。
他“嚯”地把门拉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冉哥,嘘——”洛蕾提醒他小声些。
“出来,我和他谈谈。”常冉进门。
“可是王哥睡了呀。”洛蕾压低声音。
常冉低头瞅着下铺那条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蛆:“他睡个鬼,王可追,死起来。”
蛆拒绝沟通,往里面拱了两下。
“看到了?没睡。”常冉说着把洛蕾让出去,“砰”地关门锁紧。
洛蕾和梅雨然、穆遥三人都不说话了,竖着耳朵听。
很安静,只有背景的风浪声。
“小冉不会把可追掐死吧?”梅雨然苦笑。
“冉哥没那么温柔。”洛蕾确信。
“还是打一顿好,欠打。”穆遥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她几乎从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疲惫的一面,一个放松的动作已经代表着足够的信任。梅雨然心里有话,揽过洛蕾轻抚:“蕾蕾先回去睡吧,我要和你穆姨说几句话。”
洛蕾贴在她的小臂上蹭蹭脸:“蕾蕾不能一起听吗?”
穆遥笑着挼一把她的头顶:“听什么,小孩子不能听,再不睡觉打屁股。”
“穆姨好凶!”洛蕾噘嘴乖乖被挼。
梅雨然从兜里拿出八音盒:“蕾蕾,这个交给你保管,回屋等我。”
洛蕾听话地接下任务,朝她们挥挥手进屋了。
风浪是最好的屏障,穆遥看看前后无人的走廊,对梅雨然依然挂着深藏城府的笑脸:“有事直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梅雨然端起已经打开的罐头,喝了一口,“你们和那些人说了吗?食量是吞咽的顺序。”
穆遥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知道为什么我和常冉去了这么久才回来?”穆遥扶着枪管握紧,“照计划,应该要让所有人都去食品仓‘变鱼’,下次躲鬼船生存概率大很多。”
她视线一转:“但要是让他们进去了,看到吃的都不在里面,他们会怎么想?”
梅雨然才刚知道这个消息:“不在里面?”
“为什么不在?那得问这俩臭小子。”穆遥指着那俩“臭小子”的房门,“不过,我也默许了,所以刚才我告诉大家,为了‘变鱼’的时候不让吃的腐烂,我们要先转移食品仓的食物。”
“可追做不到,是小冉?”梅雨然立刻锁定嫌疑人,“他居然愿意共享藏起来的食物?”
穆遥耸肩:“他不想也不行了。而且他也要转移,开始藏的地方现在已经不安全。我们就一起把食物挪到了甲板间舱。”
那个区域除了拥有“轮机员”工牌的人,进去就是死。
梅雨然眼底掠过一丝担忧:“这样会引起内斗的。”
“对呀。但是如果把事实告诉所有人,还不把食物放在他们拿不到的地方。你猜他们会不会拼命地往嘴里塞食物,吃到吐出来,浪费掉我们宝贵的物资。”穆遥眼神冰冷又果决。
她收起带刺的视线,接着说道:“而且纸包不住火,迟早要露馅儿的。你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最有可能被他们绑票来要挟我们的,是你。”
梅雨然听出了赤裸裸的威胁,可这又何尝不是特权的保障。
“我不会说出去的。”梅雨然保证,“我不傻。”
穆遥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膀。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梅雨然左右观察,走廊仍空无一人,“穆姐,我听说至少要经历一个副本才有兑换券对吧?那能经历一个副本的人,应该都不简单,你说抽到八音盒的人,真的已经死了吗?”
“你的意思是,兑换到八音盒的人,把风险转嫁给其他人,自己躲在幕后?”
“鼓点开始五分钟那么久没有吞咽声,我不相信是副本给我们预留的时间,这个系统没那么仁慈。那这个时间,谁在用八音盒?”
八音盒无声启动,如果藏在房间里使用它,不波及其他人。在当时的混乱场面之中,很难被立刻发觉。
连那个死者,都是因为疼痛难忍叫出了声才被找到的。
她的问题让穆遥也陷入思索,但穆遥还是摇头:“通过一个副本不能证明这个人各方面都很强,道具没有使用说明,错用道具死掉的人也很多。”
“再说,”穆遥也感到困惑,“那可是五分钟,要么他能忍五分钟的疼一声不吭,要么他就和你一样堵住耳朵自己查数。可如果他知道堵耳朵,那不就已经会用了,他却在关键时刻把这个东西给了别人,他就不怕自己也被吞了吗?”
梅雨然也觉得说不通,但她马上想到另一个可能性:“还有别人没吃饭吗?”
第一次用餐的人那么多,后来又是酒局套话又是鱼虱谵语,人们的注意力都不在彼此身上。
穆遥也说不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那就很危险了,有个相当厉害的人潜伏在我们的圈子之外,我们却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很担心接下来最大的危险在哪里。”梅雨然十分不安,“‘海内存知己’,恐怕是个诅咒。”
“保护好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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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遥背起枪,“我很欣赏你呀,告诉你,用兑换券可以把指定的人绑定和自己进一个副本。你要是愿意,以后就跟着我。”
梅雨然笑了笑:“穆姐,我多句嘴,你这个本绑人进来了吗?”
穆遥跟她一起笑。
“绑了。”穆遥坦诚相告,“刘啸是我绑进来的。”
梅雨然失去笑容:“刘啸?”
穆遥拿出对讲机摇摇:“这也是我抽到的,够坦白了吧?”
“可是刘啸好像……”
“他不知道呀,但他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我有点眼熟,应该是,他的第一个副本见过的吧。”
穆遥抱臂看着她:“我和他在那个副本并不熟,眼缘都很浅,可他表现不错,我记住了。甚至我来这儿了才知道他叫什么,但没关系,你只管心里默默地选定,系统会知道你选的是谁,被兑换的人不会知道。这个方法可以捞人,也可以杀人。”
梅雨然一时间接受信息量太大,难以消化,拿罐头的手放了下去。
“你才看见黑暗的一角,别崩溃,后面更黑的还多着呢。”穆遥又打了次哈欠,“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不问蓄电池。”
“我现在……不是很想问了。”梅雨然五味杂陈。
穆遥陪她回房间,在门口互相告别。梅雨然望着她扶墙穿过摇晃的走廊,她步伐很慢,背影走姿有些古怪,右腿仿佛吃不上力。梅雨然刚要过去搀扶,又想起她一直单独住在边上。
也许,她要藏起来的,远比想象中更多。
……
常冉锁上门,不由分说“唰”地掀起被子,把那个装蛆的家伙抖了出来。
“啊小暹罗!!”王可追爬过去抓被子,抓不住被子就一把抱住了他。
常冉:“……你在干什么。”
王可追:“吸猫回san……呃!”
拳头落在了脑袋上。
不疼,很明显没有使劲儿。
“终于扛不住了?”常冉看他这副怂样好气又好笑。
王可追头怼着他不肯抬起来,闷哑的嗓音盖不住贱嗖嗖的腔调:“我本身就废物你又不是不知道嘛……你们一个个身经百战铁石心肠的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我可是一朵脆弱的娇花……嘤,人家还没退烧真的要这么粗暴嘛?”
“别演了。”常冉苦于不能揪住这头粉毛把他甩出二里地。
王可追这招没用立刻转移话题:“小暹罗,你怎么不问问我看到了啥?”
“不想知道。”
“你问嘛你问嘛。”
常冉叹了口气。
“习惯就好。”他平静地说道,“不管你看到什么,都没有意义。”
“哈哈习惯什么习惯连做梦脑子里全都是黑的红的油腻腻的□□吗?还是习惯睁眼闭眼总有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到处走来走去?或者习惯每天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疼得想要把皮剥掉把骨头敲碎啊?你告诉我要怎么习惯?”
王可追倒口袋一样地抱怨着,快到听不清的语速,像在害怕一停下来就要窒息。
“……怎么能习惯呢?”他攥紧常冉的手臂,“你怎么知道……没有意义?”
常冉面无波澜:“你是不是没吃过苦?”
“可人又不是活该要吃苦的!”
“那能怎么样?吃了的能吐出去?炸了这个狗副本?还是不活了?”
四目相对,常冉的视线透彻锋利,直达王可追崩溃之下真正的意图。
是恨意。
不甘心,不接受,不屈服。
一个因为创伤幻觉疼痛退缩的人,不会露出这种渴望撕碎一切的愤怒。
他一定在“疯子”的世界里,理解了某种更深层的秘密。
他拒绝停止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