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船冷库门口,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向里面探着。
不冷,应该也称不上是“冷库”,全凭那些叮咣震响的集装箱,证明这里和人船同属一类区域。
常冉没骗人,居然真有冷库。
活见鬼的空间异常。
刘啸伸长胳膊进去,翻了好几遍航海日志,黑漆漆一无所获。他可不想进去直面几十个集装箱的活尸,拎起洛蕾撤退。
原属于轮机长的舵机舱,在鬼船连入口都找不到,更不要提人船都没有解锁的深层区域探索。刘啸手里两个本子交替翻看,有些焦躁。
“刘叔,你在找什么?”洛蕾的观察依旧敏锐。
“操作手册也出现了变化。”刘啸把另一个薄薄的本子给她看。
操作手册是进入宿舍区后人手一本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容易拿到的也算“道具”。
洛蕾看他指的这页上有一副简笔画,还有关于图画的文字使用教程。
“太空服?”洛蕾触碰到了知识盲区。
“是潜水服。”刘啸纠正,“重装潜水服,可以去不一般深度的海底。提示给了就有用,一定在鬼船什么地方,必须找到它。”
他们从船舱转到宿舍,从宿舍转到餐厅,从餐厅又转到舵楼和驾驶室,哪里也没有能存放那么大一件装备的空间。
鬼船地图上,除了未知的U形中间区域、冷库深处和甲板间舱底部这三处,所有能探索的区域都已经被找过。
潜水服大概率在这些地方。
刘啸难免沮丧,他本来想趁这次机会给自己捞点和王可追等人对等的筹码,结果不能说一无所获也可以说白来一趟。目前得到的信息,谁拿着航海日志来都行。
“唉。最后的希望。”他合上手册,扭头看向驾驶室墙上的航海图。
“那是什么?”洛蕾指着布满全图的复杂线条。鬼船的航海图除了不能拓印,和人船的外观基本一致。
“等深线,我在和一个小学生解释什么。”刘啸盯着图上小船,数只像鸟又像飞鱼的图案环绕着它。
“我是初中生。”洛蕾认真纠正。
“对对,小初生。”刘啸嘀咕,视线没离开航海图。
他没有见过人船的航海图。船的航行方向、交互角度,都依据航海日志图示来判断。
但在交互期间,他并没有想到航海图会产生变化,也没想过这个光照条件下还能看清日志。他是直接按照脑海中对人船日志图示的精准记忆计算的。
航海图中的小船,保持着先前的速度缓慢直线移动,没有偏移转向。
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翻开航海日志,把两张图对照。
日志上单一的U形线条,根据空缺断点也可以推断出另一条船大致的角度。代表“鬼船”的图形方向和航海图上相反。
“固定这几种交互角度?”他反复对比确认,不敢肯定,但有一点是能明确的。
两只船航行方向呈现为轴对称。
且航海日志上的鬼船,和航海图上的小船旗帜指向相反方向。
如果航海日志没错,航海图也没错……那是不是说明,两张航海图上显示的,其实都是对方的船?
刘啸暗暗狂喜,发现人鬼船对称不难,通过轴对称预判方位航程,自己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
那条小船载着他的心,轻飘飘径直驶向地图边缘。
“刘叔,”洛蕾把他拽回现实,点着鸟图标追问,“这些好像鸟怪,鸟怪在人船不在鬼船呀,这个图上面的不是我们现在的船。”
刘啸胸口一阵发紧,小丫头居然也发现了,还真快。
“是呀。”他不咸不淡地附和。
洛蕾接着推理道:“雨然姐姐说过塞壬的神话,是塞壬用歌声诱惑水手。鸟怪第一天晚上还是只抢鱿鱼不主动咬玩家的。”
“现在雨然姐姐摇八音盒,鸟怪就发狂了,吃东西的声音也停了。虽然我没听到八音盒的声音,但既然叫八音盒,就会‘唱歌’吧?换句话说,鸟和船都被‘歌声’影响了。”
她蓦然把脸仰向刘啸,大大的眼珠宛如两颗冰冷精密的仪器:“王哥要是成了‘疯子’,那他们三个,才是塞壬吗?”
刘啸听完脊背一凉,恰在这时候,系统播报声响起。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16]
刘啸立刻从刚才的诡异猜测中抽离,洛蕾正准备询问穆遥,被他按住了对讲机。
“先别急。”刘啸说着在驾驶室的破旧椅子坐下,准备缓缓精神,顺便短暂地享受一把当船长的感觉。
“早点知道哪边死了人不对吗?”洛蕾看他写写算算,字迹比鬼画符还难理解。
刘啸不回答,尝试转两下椅子,完全转不动,整个支架都锈死了。
洛蕾听着椅子吱嘎吱嘎,对讲机悄无音讯。
“我知道是哪边了。”她头脑转得很快,“如果是另一边的话,穆姨会问我们有没有事的。”
刘啸惊讶:“说实话,你是个侏儒症成年人吧?”
洛蕾小脸爆红,朝椅背用力踹了一脚,脆弱的破椅子倒地,差点把刘啸摔翻。
“人不大劲儿倒不小!”刘啸扫扫衣服上的灰,“好好好,你不是。人家一米三以下才算,你都一米四了,整整高了十公分,可真了不起~”
洛蕾气到跺脚:“你讨厌!看我回去让王哥收拾你!”
“他才不会呢,我比你有用多了,他肯定向着我。”刘啸偏要吹凉风,“少在那狐假虎威,小鬼。”
洛蕾眼珠瞪到溜圆,撇嘴“哼”一声转身面向航海图:“才不和你吵架,浪费时间,臭大叔,一点也不好,混蛋……”
刘啸还以为她会再闹一会儿,这就结束了反而有点无聊,于是改换口吻:“我们现在在他们营造的安全区里,有充分的理由待久一点,死在甲板上的又不会影响我们。没必要多问,让他们想起来我们在安全的地方。”
他想扶正椅子,椅背却卡在了废旧控制台的舵轮下面,慢悠悠地尝试把它们分开:“人都有嫉妒心,不管你的解释多合理,处于危险中的一方都会觉得不公平。”
洛蕾面带茫然,不言不语地想了想,眼神又重新清亮起来。
可想明白了,她还是问道:“拖时间为了自己安全,这样对吗?”
“有什么不对的,难道回去跟他们一起不安全就高尚了?我们现在这样,比起王可追干的事才哪到哪。”刘啸摆弄得没耐心,用力抬了一把椅背,竟然把舵轮连带了下来。他尴尬地停顿着,然后若无其事地尝试把舵轮插回去,成功。
“王哥干了什么事?”洛蕾比起疑惑更像在确认,“是他把我们先送到鬼船避难的事吗?”
“你这不是知道吗。”刘啸转了转安好的舵轮,转不动,遂放弃。
他拂掉手里的锈渣起身,看着海图出神:“他可是真的做好准备抛弃那么多人,要是没找到八音盒解法,那边除了梅雨然都得死。所有人都死了,梅雨然自己还能活吗?他装得那么关心,也就骗骗傻子吧。”
洛蕾咬着嘴唇不置一词。
“还有,咱们在下面遇到的那个鬼魂,可是在人船死的。”刘啸说着撇起嘴角,“成为‘疯子’的条件是杀人,詹大宇是个色厉内荏的怂包,梅雨然的手被八音盒占着,那边还剩两个玩家,你说这个人是谁杀的?”
“你怎么总提王哥干坏事?你又不真的讨厌他。”洛蕾看不懂他。
“当然不讨厌,我太喜欢他了。”刘啸的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光,“他和我是一类人,都是为了能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
他笑着低头眯起眼睛:“你也是。”
洛蕾抱臂和他保持距离:“冉哥不是?”
刘啸仰脖边想边叹气:“是,但他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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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了,根本不能沟通。我丑话说在前面,他说不定什么时候捅你们一刀。”
驾驶室门突然从外面推开,吓得刘啸应激蹲去洛蕾身后。洛蕾看看来人,紧张的表情松弛下来:“冉哥!”
“嗯。”常冉视线扫过蹲在里面的刘啸,没说什么,先瞟了一眼航海图。
刘啸看到是他,捂紧藏在胸前的日志,一脸防备地从洛蕾背后站起:“你不是答应留在甲板吗?来干什么?”
“来喘口气。”常冉说着把他往旁边赶赶,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真的闭上了眼睛养神。
“呵,看见了吧?都知道哪待着舒服。”刘啸戳戳洛蕾。
洛蕾凑到椅子前,担心道:“冉哥,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他们穿的连体工服制式统一,防水保温的外皮又硬又厚,轻易不会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但常冉工服上出现了很多新的沟壑和擦伤,像布料被绞紧剐蹭留下的痕迹。
常冉的状态也明显不如之前,浓重的黑眼圈愈发加深。他没有立刻回答洛蕾的问题,继续瞑目调整着呼吸,才缓缓将眼帘抬起小缝。
“又开始晕船了,你们这么久在干什么?”他绕开了答案。
刘啸不接他的招:“鬼船都不怎么晃,你晕的哪门子船。”
“你们在干什么?”常冉重复问洛蕾。
“哦,我们在研究航海图。”洛蕾一指墙上,“航海图上的是另一条船,诶?”
刘啸和常冉都跟着回头。
图上的船,转向了。
而且之前分布遥远的渔区再次出现了巨大变动,其中一枚渔区线圈突然出现极贴近船舶的前进方向上。
刘啸目光震动:“这样不是马上就……”
他话还没说完,小船的船头尖角就撞上了线圈。它没有进入渔区,而是立即再次偏转航向,贴着线圈向渔区外驶去。
常冉立刻跳出座椅,拿起对讲机调频,对接人船上的设备:“喂?!”
对面接起了通话,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听,试图从嘶嘶啦啦的电流声里确认鼓点。
交互界限还没抵达驾驶室,刘啸迅速算过位置,兴奋地通知甲板:“交互开始了!可以回去了!他们成功了!!”
“王哥怎么样?为什么还是听不到声音?”洛蕾心急如焚。
常冉把对讲机声音调大,电流渐渐减弱,海浪将沉重的喘息声推进他们的耳朵。
“……鼓点停了……”梅雨然的哽咽从对面传来,“我们……做到了……”
既是一往无前的尤利西斯,也是放声高歌的塞壬。
是瞎子,是聋子,是疯子,是脆弱不堪的人类。
我们夺取了这艘“愚人船”。
背景音中混杂詹大宇带着哭腔的大笑和朱成刚“谢天谢地”的祈祷,仪器运转滴滴作响,常冉洛蕾始终在等的那个声音还没出现。
不等了。
“刘啸,这次交互从哪边来?”常冉环顾驾驶室。
刘啸第一次和他想到一起,笃定指向门前:“那边。”
常冉迈开最大的步伐,一步、两步,他从幽蓝深海闯入风暴中的红夜。詹大宇、朱成刚、梅雨然,全部跪在地上围着一个人,惊讶地看着他到来。
常冉呼吸吊到了嗓子眼,拨开他们挤进去,摇晃那个蜷缩在中央的身影:“王可追!”
“王哥!!”洛蕾扑上去喊到嘶哑。
“他要死了吗?他……”刘啸害怕到不敢上前确认。
阴影笼罩着王可追,他的身体弓成虾状,双臂紧紧抱在胸前,不出一声。常冉俯下身,隐约听到了零散短促的呼吸。
他活着,但……他没有应答任何人的关心,蜷在身前的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角瞠到几乎撕裂,仿佛在透过黑暗凝视着唯他所见的恐惧,整张脸浸泡在泪水里。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