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不复存在,驾驶室从现在开始成为玩家的领地。
神奇对讲机在被水浸泡过之后还能打通,被拉上甲板后,王可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詹大宇和梅雨然先去驾驶室自我隔离。
鼓点没有因为他们的任何行动停止。或许除非触发特定的开关,被上次鱼群离去惊醒的掠食者会一直如影随形。
不过,现在听到这个声音,王可追倒是有点安心的感觉。毕竟这代表着,梅雨然始终在坚持转动八音盒,从未错漏。
高烧几乎夺走他对躯体的感知,不得不接受被朱成刚背到驾驶室。朱成刚照他的要求停在门外,看看里面再看看他,紧张地吞了吞唾沫。
距离“疯子”,只有这一道门的距离了。
剧痛、爆鸣,“聋子”和“瞎子”都曾饱受折磨。
迎接“疯子”的体验,光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王可追凝视窗内,摘掉了护目镜,他的目光如许明亮。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像是早就在期待此刻。
一群愚人夺取了船只,接下来就要开启新的航程。
朱成刚自觉地帮他举着对讲机,王可追轻轻咳了一声,仍蒙着眼的詹大宇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他的动作也惊动了梅雨然,二人都下意识转向门,透明玻璃连通着两个感知不到彼此的世界。
除了呼吸有些沉重,王可追的话音没什么异常,甚至比交互刚结束时更稳定了:“宇哥,你一个人能开船吗?”
“没问题!那可太容易了,我检查过,和现实根本不一样,操作起来非常简单,就是个玩具……”詹大宇激动地抓住方向舵,说着说着急忙收住,“也没,没有那么简单,开车你会吗?其实操作起来差不多,但是船这么大,风浪也有影响,要是没经验的乱打方向舵,不小心就会翻船……”
王可追打断他的辩解:“我马上进去,可能会发生一点情况,你守住方向舵。”
说完低头看,朱成刚正用虔诚的眼光注视他,抢答道:“全听你的。”
王可追也没推诿:“让你拿的绳子呢?”
朱成刚拍拍腰间,缆绳缠了一圈又一圈,长度充足。
王可追:“把我捆上。”
朱成刚:“啊?”
……
夜间的海面可见度几乎为0。
恶劣天气下无法通过观测星图和月亮确认方位,茫茫大海上找不到参照物。现代船只定位航行都高度依赖仪器设备,尽管现在电力恢复,屏幕却全都花了,仪表盘乱转。
未必是故障,大概率是“疯聋瞎”机制的附加效果。
如果什么人都能把船正常开去目的地,那么把聋子单独关在房间摇八音盒,不制造瞎子和疯子也可行。
副本故意阻断这种可行性,也就意味着,如何航行到安全的地方,只有“疯聋瞎”配合,才能知道。
不愧是合作副本,每个环节都紧扣提示。
依照这个配合方案,堵耳让痛觉消失,视力和动作恢复自如,转动八音盒。蒙眼让幻听消失,虽然看不到了,但双耳能正常接收指令,双手也能进行操作。
那接下来,就该轮到让“疯子”的行动被控制,视觉和听觉感知到正确航向,发出指令给瞎子,让瞎子开船。
还不确定制造“疯子”的做法是否成功,影响效果也未知。提前捆住预防,说不定能直接获取控制之后的效果,减小危害。
王可追倚在门上,等待朱成刚帮自己束缚住手脚。梅雨然在里面焦急地望着着他,凌乱的光影下难以读出唇语,她不知道王可追的打算。鼓点读数到此刻,紧绷的神经已经无比脆弱。
王可追注意到她虚浮的视线,把脸贴在玻璃上,张大嘴巴让口型尽可能地夸张,说出四个字。
“尤利西斯。”
梅雨然一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
《尤利西斯与塞壬》。
尤利西斯说,把我捆在桅杆上。
“这就是你说的,不管多离谱的推论,都‘有意义’吗?”梅雨然苦笑。
门外王可追转头对朱成刚交代:“把我推进去,过三秒再拽出来,记住了吗?”
朱成刚点头如啄米。
驾驶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明媚天光在眼前蒙上一层白霜,随即如化冻般消散。
体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煎熬,宛如吊水时流经血管的冷意,化作某种微弱刺痒,蔓延全身。
驾驶室窗外蓝天白云,清透的空气连潮湿都带走了,视野变得格外开阔。王可追的手脚没有被绑着,发烧和疲劳带来的痛苦荡然无存,身体仿佛轻得可以跳起来。
一切都很好,只是过分安静。
座椅上下还有两具尸体。
一具没有脸,另一具也没有脸。
他莫名地知道这些是尸体,死状并不惨烈,好像只是睡在这里。看身形和头发,愣是分不出区别。甚至眼看着它们,也说不上是什么样的外形,他不觉得恐惧,却无端有点惋惜。
航海图空白,设备屏幕布满雪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他转身离开了驾驶室。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回头看看,尸体不见了。
可他的情绪就像预设好了一样,感觉不到危险,仍慢慢地下楼,来到宿舍区。走廊不开灯也很亮堂,宿舍的舷窗容纳不进这么多光线,根本不讲道理。
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很多无脸尸,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这些人就像游戏里被点击过的拾取物,一个个地消失了。
他经过那些宿舍门,门牌模糊不清。一间离舱门很近的宿舍内,尸体坐在下铺床边,背后没有靠着什么,坐得很稳。
王可追推开舱门,甲板的风柔和地拂过面颊,平静无波的海是一面镜子,船被镶嵌在镜面上,摇也不摇一下。忽略掉甲板上零落的死尸,天色瓦蓝通透,美不胜收。
他仰起头,直视中空遥远的一轮。那不是太阳,小圆盘坑坑洼洼的表面散发出与环境中截然不同的冷光。但要说是月亮,这是什么时间?
时间?
他想不起来为什么在这里。
可能不重要。
钓机卷上来的线上挂着一具尸体,风不停地摇晃它。在那架钓机不远的地方,有另一具仰倒在履带上,头半扎进水槽。
大部分尸体集中在船头和船舷两侧,船尾孤零零的趴着一具,船后不远处的镜子海上也漂着一具。
王可追把所有的尸体都“捡”走,脑内有个朦胧的数字。
好像对不上。
还有,应该还有。
他折返船舱,在厨房里找到了两具被碾压在货架下的,下行楼梯上有一具,冷库货箱前有一具。甲板间舱的工作间有一具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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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的时候,又在出口看到两具夹在线缆中间站着。
他回头面向通道,刚才似乎走过了一个U形。
还有。
还有吗?
心算像无法聚焦的镜头,他不得不伸出手一遍遍地按着手指,数了一遍似乎不对,第二遍……第几遍了?
他茫然地站在船头。
光与微风和煦,亮晶晶的睫毛迷得眼睛睁不开。
他跨过船舷,坐在船头盯着脚下的镜子海。很遥远的距离,他却真的像照镜子一样清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没有脸。
即便没有脸。
“是我。”他对倒影说道,“快醒醒。”
……
头痛欲裂。
像灵魂从肉'体中撕去,他浑身抖得发麻,后脑勺撞在冰冷的钢板上,黑暗中熹微闪烁的蓄电池红光映入眼帘。船只剧烈颠簸,鼓点风浪协奏,竟然让他感到安慰。
他忽而想起,那个“幻镜”里没有蓄电池。
朱成刚跪在他身边喘气:“三……三秒!”
才三秒?
王可追庆幸自己只预估了三秒,再待下去恐怕连为什么上船都忘没了。
“我在里面什么样?”他瞥向敞开的门缝。
“你一直在叫!好他*吓人!像鸟叫,特别尖的声音……我形容不上来!就是……”朱成刚捏住嗓子叫了几声,还是觉得不像,“海鸥!你听过海鸥叫吗?一动不动睁着眼睛就是叫。”
王可追嗓子里只有烧上来的热气,无法想象自己怎么发出那种声音。视听确实还在,但和现实一点也对不上。
“可追!”梅雨然在驾驶室里喊他,“有用!刚才你进来以后,我又能听到八音盒的音乐声了!”
“我看见鱼群朝着一个方向游!”詹大宇听见梅雨然的话也跟着喊起来,“王可追!你他*真是‘疯子’啊!”
王可追在地上拱着翻了个身,让朱成刚给自己松绑:“再试一次……还是三秒。”
朱成刚不敢有意见,给他解开,看着他挪动过门。眼前青年修长的四肢突然像被无形力量扭转,以大幅非人的角度折向身后。
王可追痛到全哑,喉咙被充血卡死,连呼吸都上不来气。眼睛看明明白白,耳朵里梅雨然和朱成刚的呼喊极度清晰,让他还能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活生生折断。濒临死亡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朱成刚把他扯出门外,王可追立即按上对讲机:“反应……刚刚……有反应吗?!”
“啥也没有,眼前黑的。”詹大宇回答。
保持正常的视听,反而等于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听。
必须回到那艘光明而虚无的船中去。
“这次……不到鼓点停,不要……管我。”王可追交代。
“还要再绑上吗?”朱成刚也终于理解了全部用意。
“嗯。”王可追的头抵在地板上无法起来,压着对讲机的按钮,“宇哥……追上鱼群……”
……
他回到了光芒下。
没有尸体,空空荡荡的渔人号,上有青天白月,下有明镜止水。
他低头看着漆黑的水面,倒影也不在那里。
时间是三秒还是三天、三年都没有区别。
原来只有成功了,才轮得到他唤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