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组向右前方五步,三组保持原地六秒。”
“……五、六,三组屏住,退回左舷。”
“二组四组左右撤十步,三组去船尾。”
穆遥目光直指聚集在船头的游魂,抬手指示身后人员行动。
她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即便面对如此多致命的威胁,也能给大家带来几分心安。玩家们听到她的话音鼓起勇气,互相搀扶着动起来周旋。
他们的精神和体能都极大消耗,面对游魂无法独立应对,但又必须分散行动保证安全,光靠对讲机远程调度是不够的。
穆遥分组时采用了三三制战术,即以三人为单位,成一个战斗小组。原意是由三个士兵各负责进攻、掩护和支援,呈三角形进攻和防御。三个小组为一个班,三个班成一个战斗群。
但现在这个战术由穆遥变通精简了,去掉只有两个人且各自独立的自己和常冉,剩下只有一个“班”。每组三名玩家各自负责探路、瞭望和援助。以穆遥为指挥中心,调度这个“班”,控制全船甲板。
三组得令后迅速撤往后甲板,作为援助位的马学断后,下意识回头看了穆遥一眼。
他的面色太难看,同组人注意到,忍不住压着声音关心:“怎么了?”
“我们这么做有什么用?”马学眼神发木,嘀咕着。
“什么什么用?照她的做吧,先过了这关再说。”
“过了这关又怎么样?”
马学眼底沉积着深深的疲倦,上了船之后好像第一次感到这么平静:“离开他们我们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要是连他们都没法自保,我们呢?”
“他们都不能吗?”对方害怕起来。
“鬼要被引来了,快闭嘴吧。”同组另一人制止了他们的交谈。
他们很快得到指令,开始了下次转移。那个玩家被马学说到有些心里没底,移动时悄悄追问:“你和他们熟,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
马学垂着头很久,眼神依旧失焦:“没,没有。”
17人的死亡通报突然响起,甲板上发生了片刻骚动。
“冷静,保持观察转移。”穆遥迅速把众人的意识拉回。
常冉单独游走查数,公放汇报道:“人没少,是另一边死的。鬼魂还没出现,应该死在里面了。”
他单独将频道切回穆遥的设备:“我进去一趟。”
找鬼是借口,穆遥盯他有一阵了,知道拦也拦不住,挥挥手让他走。常冉转过身,黑蛇似的滑进水槽。
“二组,汇报位置。”穆遥动身挪移,突然脚下一虚,膝盖重重叩在甲板上。
附近的游魂迅速嗅到了空气里的波动,聚到她的面前。
“原地别动。”穆遥立即调整动向。
冷汗在鬓角凝起了一层白霜,她拖着腿从钓机夹缝爬出去,蹲过的地方留下一滩深色水渍。
其他人屏息以待,直到她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四组转移到船头。”穆遥平复呼吸,浮起血丝的眼中,目光仍和从前一般锋锐。
临时战斗班组,再次缓慢地交错起来。
……
鬼船没有电力系统支持,内部异常幽暗。仅能凭着非生物学的诡异光感,保持一定可视范围。
洛蕾说,因为上次时间紧,且不知道鬼魂会在什么地方突然出现,舱内通道过于狭窄,很难躲藏,所以他们没有贸然进入深处探索。
“王哥当时也观察过,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没有。”洛蕾说着,突然回过神,用力抓住刘啸的手腕,拽停了他。
刘啸差点没摔倒,脑海里“存活人数17”的播报声中,一个灰白的人影贴着他眼前掠过,穿出上层甲板。
两个人都惊愕地屏住呼吸。
安静地等了几秒,那个鬼魂没回来,应该是被吸引去甲板了。
“走吧。”洛蕾拽他起来。
皮肤上的触感鲜明,很小一只手,掌中却满是厚厚的茧,完全不像平常的少女。
刘啸内心纠结了好一会儿,装作顺口问道:“你和王可追在哪儿认识的?”
“在转……”洛蕾话音停在半路,警惕地回头,“干嘛问这个?”
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多少时间私下交流副本之外的事。刘啸应该不知道他们认识的始末,为什么不问是不是之前就认识,而是那么笃定地问是在哪。
他知道什么,还是故意套话?
“转盘机?”刘啸已经听出来了,虽然暗暗感叹这个女孩相当警觉,但还是嫩了点。
“不可以是转盘机吗?”洛蕾反问。
“当然可以,没事了,进去吧。”刘啸掰开她抓着自己的手。
洛蕾疑惑地盯着他:“刘叔,话说一半天打雷劈。”
刘啸继续站着等她带路:“凭什么他是哥我是叔?本来要说的,偏不说了。”
“好幼稚啊你。”洛蕾嫌弃地扭头走在前面。
刘啸第一次进这个地方。自切入鬼船以来,那股沉入深水般的窒息感愈发强烈。
甲板间舱内部,呈现出和人船迥异的偌大空腔结构。机舱钢架内壁隐约如活体般翕张,甚至产生了令人浑身发麻的低频震动。
脚下的钢架桥也在踏上去时轻微摇晃,桥下乍看漆黑,细看才会发现是极高的悬空。鬼船的下层船舱竟然没有层板,能一眼看到底部。
刘啸感到阵阵眩晕,小心地离通道边缘远了点。
“冷静……线索最重要。”他反复心理建设,再次望向钢架桥外。
暗蓝的冷库底部由极多的不规则碎块填满,像是什么零件的残骸。一些浅色圆钝状生物在其中缓慢穿梭,游动的姿态如同漂浮的球。
它们没有要游到上层的样子,刘啸算出这个高度下它们的大小,还有船体的高度,简直不可思议。
“鬼船是没有冷库吗?这个高度不可能再隔出其他层了。那些白球要是水母,实际一只比卡车轮胎还大。”刘啸说完忽然头皮一麻,“交互的时候,常冉是从哪过来跟你们汇合的?”
“冷库。”洛蕾斩钉截铁。
“他有没有可能说谎?”
“另外一个人也说有冷库,还在里面遇到了活尸。”
洛蕾否定了他的揣测,但也觉得很神奇,抱住栏杆把半个身子伸出钢架探看,刘啸慌忙在后面拽住她的腰带,怕她不小心翻下去。
“那些是玻璃瓶吗?”洛蕾想看得更清楚。
“玻璃瓶?”刘啸恐高发作,不敢再看。
洛蕾回过身认真提议:“找根绳子,把我吊下去看看。”
刘啸抓她抓得手都出汗了:“别、别,我拉不住你,等下次他们来的时候你再去。”
“那把绳拴在栏杆上,我能自己爬回来。”
“不行!”
刘啸赶快把她拉回桥上:“我可不想出了事王可追和常冉找我算账,你给我待在这儿不许乱跑。”
洛蕾摊手:“那你早让冉哥下来不就得了?”
刘啸头疼得很:“你先别急,等我找找别的办法。”
他掏出那本航海日志,一页页翻开。
黑暗环境中,几乎所有页面上的字都看不见,但翻到某一页时,日志像夜灯一样亮了起来。
“哇……”洛蕾顺着光线仰起头。
以他们为圆心的小块区域被照亮,机舱内壁顶部,布满倒挂的酒瓶。
视野能见范围不小,偏偏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景象,必定是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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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性了。
船在摇晃,这些酒瓶纹丝不动,瓶口朝下,里面是空的。
“酒瓶船,说不定鬼船也会有对应的道具。”刘啸举着日志边走边照那些瓶子。
被照到的瓶子向下垂坠,距离依然不算近。周围的瓶子随着光线减弱依次向上缩入,更加看不清区别。航海日志移动,酒瓶起伏如涟漪扩散。
他们走到头又走回来,一无所获,无奈放弃这种找法。
瓶子密布整个机舱顶板,但过道只有窄窄的一条,很大区域无法被照亮。就算真有那个对应的酒瓶船,照出来了也拿不到。
探察的途中,他们还注意到有一些玻璃碎渣和模型小零件,散落在钢架桥上。
“应该是上面的玻璃瓶掉下来摔碎了。”刘啸分析道,“肯定某些瓶子里有船模。”
“那下面的瓶子会不会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洛蕾上下指指。
“有可能……等等!”刘啸一扭头看她又要往栏杆边凑,抻直了胳膊把她拉住,手都拉疼了。
“别反应那么过度呀,我不可能不带防护就下去。”洛蕾松开栏杆,被他拉回钢架桥中间。
刘啸才不相信她的行动力:“好了,既然知道是什么情况了,那就等把别人叫来再处理,我们还得去探其他地方。”
洛蕾有点不理解,不过愿意接受:“王哥说对我好的人我也应该对他好,刘叔,我现在觉得,你也不坏。”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刘啸擦擦冷汗,“哼,你倒是听他的话。但我不太认同,不是不认同他的说法,是不太明白。他真对你好的话,会把你拉进这么危险的副本,还总是让你一个小孩干那么多危险的事?”
洛蕾眼里露出困惑:“我不是被王哥拉进来的呀,是自己抽到的。”
刘啸稍作停顿,眼角挂起笑,仿佛在意料之中:“你转到的图案是什么?”
洛蕾鼓着腮思考,不确定要不要说。
“不用说,我告诉你我的。”刘啸在她面前比划,“蓝色的,船。”
洛蕾用力咬住了下唇。
“信不信无所谓,你可以再去问问常冉和王可追,心里会有答案的。”刘啸收起航海日志,叫她一起接着探察其他楼层。
钢架桥中间隐隐浮现出一个轮廓,注视着他们离开。粗糙而灵活的双手无声动作,绕过栏杆打成牢固的结,缆绳朝着船腹垂下长索,摇荡在暗幕之中。
……
船舷外摇荡的缆绳被稳稳拉紧绷直。
一颗脑袋从甲板内探出来,在集鱼灯犹如幕布般浓烈的光障里,戳出了小小的黑点。
是朱成刚。
他在宿舍里看见怪物跟钓机全掀翻下去,马上冒雨跑了出来,沿着船舷寻找燃尽的飞蛾。
鸟怪袭击过的钓机有些塌在甲板上,挡住了路。朱成刚还记着被墨汁喷到死得多惨,看见鸟怪就浑身刺痛,幸好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是做了什么措施,鸟怪没再攻击他。
护目镜的防水胶条勒得眼睛发胀,视野大受影响,走到那台钓机的位置十分吃力。好不容易靠近,发现风浪太大,固定在船体两侧的网板被冲刷得破破烂烂,很多段弯折掉进大海。
朱成刚一路祈祷着,赶到缺失钓机的位置张望,大量凌乱的缆绳扎扎实实缠在防浪板钢骨结构下,手法毫无技巧可言,竟然没有脱扣。
绳索一端松垮垮地搭向船舷外,他顿时心脏顶到嗓子眼,急忙拽紧绳索扒头往下看。
残缺不全的网板像个吊篮,兜着一团人影,粉色头发映成焰火似的红。
这个不要命的疯子在下面扯着缆绳,看到他冒头,还笑得出来。
“嗨……”
“搭把手……我……上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