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师长山一样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黏满污渍的菜刀与他相距不到半臂。
“饭没吃完去哪儿,给老子坐下!”餐厅里大副拍案而起。
来了,就是这个!
王可追立刻把头一低,钻过厨师长和门的夹缝。
大副摔下筷子,破口大骂着追到门前。厨师长被巨大的动静引去注意,肯定有偷溜进厨房的耗子,粗壮的臂膀扬起菜刀,劈向直奔过来的大副。
嘭!
铆足了劲儿的刀刃砸进喉管,卡在胸骨之间,清水从大副豁开的喉咙喷涌而出。他和厨师长拉扯起来,一个光吐水说不出话,一个听不清看不见。两个体格壮硕的npc挤在门口厮打,餐厅都在跟着震颤。
王可追没有时间回头,扶着灶台径直走向厨房里面。
目标是,食品仓。
计划并不成熟,但路径非常简单。
判定“疯子”,也许不只有杀人一个条件。
“陷于杀戮的旅者”并不只有玩家,npc也是“旅者”。杀掉npc,既可以清除威胁又能保存人数,后续任务会更加有利。
然而,独自杀死npc几乎毫无胜算。
全盛状态下带枪的穆遥都没能干掉厨师长,何况他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行动能力不足npc的正常攻击速度,正面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除非利用其他的条件试试。
船舱外鸟怪袭击没有章法,钓机都要被它们拆了。如果把npc引到甲板上去,借鸟怪来对付他们,能不能行?
要做这个尝试,就得进入食品舱让自己产生“鱼”的味道,吸引npc追逐。
被追,还不能追得太快。
厨师长分不清入侵者,但他会履行守卫厨房的职责,就让他帮忙挡一下吧。
希望厨师长扛得住。
身后厨具叮咣乱响,王可追转过灶台,看见了他们激战的盛况。大副的内脏身躯真的化成了半透明的胶状,像只水母把厨师长裹了进去。
厨师长落在下风,无力挥动着菜刀。透过门前封堵着的胶体砍去,餐厅里的其他人居然没有跟上来。轮机长已经喝完酒走了,二副刚刚起身离开凳子,船长还摇晃着他的半杯酒。
“打!打得好!”大管轮举杯,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这也扛不住呀!
时间也来不及了,各个npc都有自己的固定工作区域,而甲板工作的大副和二副,非捕捞时间也不在甲板现身。要是他们全都喝完酒,分散回自己的领地,就不可能再把他们带到甲板上。
王可追赶到刀具五件套前,拔出剪刀再插回去。
曾经常冉和刘啸见过的,船长和厨师长在食品仓前争执的幻象,瞬息灌入他的眼中。
他松开握柄,突然门口处传来连续撕裂的声响,拉去他的视线。
刚才被胶质包裹的厨师长整个身躯从中间开裂,两肋张开成过门高的人骨蚌壳,割破了大副的裹挟,把他死死夹住。
两头怪物在互相吞噬。
趁着他们撕咬,王可追争分夺秒输入密码,门外大管轮看够了,拎着空酒瓶离席,船长杯中仅剩的一口酒倒进嘴里。
“咔滋”,食品仓开锁。
厨师长蚌壳猛地张开吐出大副,两扇肋条间伸出长长的斧足探触,仿佛察觉到了真正的贼。
王可追已经进去,一手拉着门把,留出门缝,迅速拎起一只酒瓶摔向灶台。玻璃瓶撞在墙角爆碎,酒气在厨房中弥漫。
餐厅中的船长顷刻仰起鼻息,浑浊的眼珠向厨房转来。
他动身了。
王可追马上拉紧仓门,把食品仓内的箱子推到门前抵住,他趔趄着靠在货架上,手中死握着鱼叉,掌心潮湿冰冷,几乎没有感知。
关上食品仓门的一刻,全都安静了。
厨师长,大副,船长……悄无声息,只剩下悬在头顶的鼓点,依旧缓慢搏动。
王可追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胃酸翻滚烧得喉咙刺痛。
全程随机应变,每一步都赌得心惊肉跳。
他赌食品仓安全,前有常冉和刘啸能长时间进出,没有引起厨师长太大警觉,那这里的门一直开着,或一直关着,只要不是做菜的时间,厨师长应该不会进入检查。
第一程,进入食品仓阶段已经完成。下一程就是继续让npc互相拖延,进入甲板。
幻象中,船长和厨师长为了进食品仓互殴起来。船员大多嗜酒,船长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酒。
大副已经不能拖住厨师长,船长就是第二人选,但愿他能被酒引来。劝架的轮机长已经先行离开,船长和厨师长的冲突不被打断,就能给自己留出潜入甲板的时间。
如果这一点没有实现,两只怪物忽然合力追击,那这扇仓门,货箱和货架,鱼叉,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自己。
这个计划简直是疯了。
可想成为“疯子”,就得比疯子更疯不是吗。
王可追握起一把菜叶,感受着它渐渐发黄变软,食物腐败的过程是仅有的时间参照。
菜叶在手中糜烂,应该差不多了。
他抻了抻领口下的皮筋,确认护目镜还戴在脖子上,推开仓库门。
声响,气味,光,都在这一瞬重新回到他的世界。
日光灯管不知何时全部破碎,厨房外明内暗。集鱼灯强烈的红光在暴风雨中晃荡,穿透狭小窗口,将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射在厨房墙壁。
大副瘫倒的地方仅剩血水,遍地是蚌壳碎片和肉类的混合物,踩过去发出碎玻璃的咯嚓声。离体后的肉条仍在扭动,王可追走到哪里,它们就像寄生虫嗅到了鱼肉的鲜味,有意识地集体朝着他爬去。
墙上的影子在他走出食品仓时骤然膨胀,腐臭弥漫开来。
影子的本体缓慢张合,残缺的肋骨蚌壳和肉囊相互绞结成新的怪物,伸出蚌壳的腕足上还套着船长和厨师长的衣物残片。它没有头脸,却有着连排牙齿,嵌满软体。蚌壳漆黑的夹缝里也生满牙丛。
鸟怪白森森的利齿撞击窗子,硬骨磕碰响遍整个空间,内外无数张嘴在大声咀嚼。
“吃牠”,这艘船上所有东西都叫嚣着:
吃,吃,吃……
把一切都嚼碎吞掉,却永远无法饱腹。
王可追怕它们不追过来,在门口戴上护目镜,回头看去。牙怪已经爬满灶台橱柜,花瓣般绽放的触手向着门前喷吐出来。
没有被延迟吗?没关系,还有一轮。
王可追抱头扑向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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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的巨浪再次把船掀起,惯性顷刻把他从门前甩向船头。怪物的腕足窜出船舱,数不清的臼齿咬住门框,庞大的身躯从舱内拽向甲板。
王可追打了几个滚撞在船舷停住,抓起甲板上散落的小鱿鱼,掰开头啜一口墨汁。围上来的鸟怪纷纷拍打羽翼散开,转向了门前的怪物,新的杀戮开始了。
护目镜下,集鱼灯的光将整条船、整片海域都染成了血一般的暗红。雷雨和浪涛的轰鸣,把原本属于钓机的喧嚣都掩盖。
他忽然感觉时间变得很慢。
不是真的变慢,也不是幻觉,这次他清楚地知道,是自己死撑的界限又要到了。
背景里怪物彼此撕咬拖延,他尽最大的能力,最快的速度,一步一步把头脑中的计划做完。系上缆绳,不让自己被海浪冲走。
刚才在甲板间舱开了钓机,现在还有几台在正常作业,没有被鸟怪毁掉。钓钩不断卷起放下,履带也在滚动运转。
他抱着船舷走到还在工作的钓机前,探出身望向下方支出船身的网板。
离开渔区,已经无法钓到小鱿鱼了,空空的钓钩成为灯光下飞舞的黑点。
一只又一只鸟怪的尸体摔落在甲板,被扯碎的肉块带着牙飞溅在他脚下,残缺不全的怪物嗅着食物的气息顽固地向他走来。
甲板摇晃不止,它们的行动也东倒西歪,鸟怪被打散后依旧不断俯冲扑咬,追击如愿以偿地被延迟了。
舷窗外红光如同警灯,把躲藏其中的人惊动。
朱成刚眼看着鸟群聚了又散,单薄的一个人影在集鱼灯下时隐时现,如同火焰前扑朔的飞蛾。他身后紧随着一片漆黑不可名状的物体,在甲板上疯狂蔓延。
“我*这是什么……”他急得站了起来。
那个人会死,一定会死。
帮他?救他?念头一闪而过,本能的恐惧令他全身僵硬,双脚像焊在了地上,没瘫倒下去已是出乎意料。
可那个人似乎不这么觉得,他在朱成刚的注视下爬上了船舷,高挑身形被炽烈的灯光照耀,宛如炬火熊熊燃烧。
王可追等着,等着,等到饥渴的怪物聚集在钓机履带前,高高举起鱼叉。
人力是无法直接杀死npc的。
但如果冷库的大门能拦住船长,其他船上自带的东西,没道理对付不了它吧。
赤红的集鱼灯照射周身,热量炙烤让王可追有种被点燃的错觉。
触手缠住鱼叉的长杆,他毫不在意,松开手将鱼叉送进滚动的履带,迅速地掰下钓机操纵杆,履带和钓线顷刻倒转!
长长的触腕顺着履带被绞入钓机,伞状鱿鱼钓钩倒刺入肉里,这只硕大的怪物被卷动的坚韧钓线拖向船舷。它的力量过于强大,奋力抵抗着向王可追的方向攀援。
王可追毫不迟疑,倒头从船舷跳下。
怪物当即跟着他扑出船外,钓臂承受不住沉重的身躯,被拖着向着海面垮塌。王可追掉在网板上,庞然的阴影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巨浪迎头挥击渔船,瞬息吞没钓机与攀附其上的肉瘤。
掠食者和食物,也可以不分彼此。
怒火在波涛中熄灭了。
……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