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的甲板间舱突然响起电机的嗡嗡噪鸣。
应急灯率先亮了起来,紧接着是设备的灯条。犹如鱼腔的空旷舱室内部,转瞬间变得狭窄拥挤。
工作间小门出现在背后,隔断墙透明窗口内,一个无法辨明姿态的高大人形正在悄然移动。
朱成刚下意识蹲姿,躲开窗子可视范围,反倒是自己的视线被遮住,才发觉身材已经没有以前惹眼了,体重压在钢架也不引起抖动。
这种时候还等什么,当然是跑呀!
王可追说过灯一亮就跑!
“喂!走啊!走!”他原路撤退,对另一个人勾手。
那个人从刚才就离他远远地躲着,看见朱成刚逃走,反而躲进电机后面去了。
朱成刚听着工作间里面,脚步声铛铛带着震颤,窗口投下的人影直通吊顶,看不见头颅,向着小门走来。
“吱嘎”,门开了。
一股刺激的机油味直窜鼻腔,话音里夹杂着零件相互绞合的脆响。
“八音盒……谁拿了我的八音盒?”
“找不到了,做个新的吧!”
门内延伸出长长的阴影,不是完整的人,那是,手臂。
皮肤破烂地垂挂在骨骼上,这截肢体犹如颀长灵活的蟹钳,在电机间摆动,藏在电机背面的人瑟瑟发抖。
手臂向着一侧电机的缝隙伸长,很巧地避开了玩家藏匿的位置,那个人借着这个机会,抬起身体缓慢地向远处转移。
他紧盯着附近那只游荡的手,丝毫没有察觉头顶上浮现的阴影。
操作间响起大管轮爽朗的笑声。
“小偷在这儿呢!”
另一只手猛扣在那人头上,将他从电机后面薅了出来。五指嵌进颅骨,那名玩家顿时血流如注,眼球被挤得暴突,惨叫着挥舞手脚。
反抗无济于事,那只手把人提到悬空,缩回工作间,叫声愈发凄厉。
门还开着。
“还有一个去哪了?”大管轮手臂朝走廊前方探去,直直延展到尽头,抓了个空。
朱成刚早已经冲去了出口,根本不敢回头。
他逃出舱门,往上层宿舍区跑,和刚走下来的王可追迎面撞上。
王可追看着这张不太熟的脸,回忆了一下,问道:“朱成刚,那个人呢?”
朱成刚忙回头看了一眼,惊恐:“他……还在里面!”
交互结束后,船舱区域都会变回人船。没有轮机员身份的人,不及时离开甲板间舱可能会受到规则的惩罚。
虽然先前提醒过他们尽快离开,但王可追不放心,赶过来查看,果然出了问题。
还没开始死亡通报,或许有救。
“在这等我。”王可追拄着鱼叉下楼,和他错身而过。
之前几步就走完的楼梯,此刻显得格外长。
他尽可能加快脚步,沿着甲板间舱的走廊一直走到大管轮的工作间。机油混合着血腥呛得人干呕,嘈杂的电机噪音,被不时响起的尖锐钢磨声压过。
一阵怪异的尖啸,在钢磨飞转的间隔里传进他的耳朵,把他引向工作间。
王可追停在窗前,大管轮背对着他,正转动一架半人高的红色机器。两条骨白色长柄连着粉红的链条,前后缓缓打圈。
这架“机器”的下半截兜着一只圆鼓鼓充满气的皮囊。大管轮一转那两条白骨手柄,皮囊里的气就从腔子打上去,持续地穿过声道,从嘴里发出哀叹般长长的啸声。
[“愚人船”副本时区间存活人数:17]
大管轮停下哼唱,回头。溅满血污的脸上,嘴角高高翘起:“是你呀!快来瞅瞅,我做好了新的八音盒!”
你是说,那堆死了还在嚎叫的骨和肉,是八音盒?
鼓点持续着,吞咽没有发生。宿舍区的八音盒依然在发挥着它特定的作用,现在当然不会有第二个八音盒。
那不是道具,是个人。
王可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情绪异常平静,没有力气去产生什么多余的念头。
他是来救人的,没救到,那就算了。
他没理会大管轮,目光越过尸体,看着桌子上的酒瓶船。真的船摇晃到快把人颠摔的程度,它还在置物架上纹丝不动。
他简单过下脑子就放弃了,以自己现在的体力,只勉强够完成诸多任务的其中一个,他必须留给最重要的那一个。
“疯子”的线索,还没有全部解开呢。
大管轮继续哼着歌摆弄他的新手工,王可追望向走廊另一侧,电机的灯条若有似无,船舱内的大部分空间仍被黑幕笼罩。前方走廊中,不断涌来浓烈的腥臭。
之前捕鱼时,为了驱散鸟怪,他把宿舍区以外的供电都切断了。所以这里只剩下无需供电的应急灯,走廊装电池的挂钟,以及大管轮工作间的台灯,还能用来快速判别人鬼船的变化。
现在没必要了。
王可追走进设备区,拉下电闸。
眩目的强光霎时照亮了整个空间,包括那片沉没在黑暗里的前路。不稳定的电压导致光线忽明忽暗,闪光灯似的,一亮,一灭,一亮……把那副景象反复刺进眼球。
钢架走廊纵贯入船舱深处,密密匝匝的凌乱线缆延伸进通道之间,使得走廊犹如肠壁般蠕动。
滴答。
腥气越来越重。
密布于甬道的线缆之间,淋漓挂满了稀烂的血肉,大块小块,随着船只摇晃滴落在钢板上,仿佛搅拌机里黏稠的果酱。
他终于知道,那些跟着常冉跑下船舱却很快消失的人去哪了。
他们走错了方向,从冷库另一头回到了人船区域,毫不知情地闯进甲板间舱。因为没有特定身份,触发规则惩罚,被线缆搅碎。
原来如此。
第一次进入甲板间舱时,推动他和常冉在黑暗中前进的,就是这些线缆。
工牌上的职务,确实非常,非常重要。
现在以轮机员身份,通过这里去舵机舱找轮机长大概也没问题,但要从其他玩家的肠子肚子里穿过去,王可追的精神暂时还受不了。
绕一圈去找轮机长呢?太久了。
一定要再去找轮机长验证线索吗?
王可追忽然想到些不对劲的地方,原路返回,在工作间窗口提高调门:“哎,吃了没?”
大管轮的头180°扭转,亲切地反问:“你呢?”
王可追板着脸,漠然拄起鱼叉走开。
哼唱,钢磨,叹息,嗡鸣,久久交替在他的脑海。
……
朱成刚守在楼梯拐角,看到王可追回来,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我听到系统通知了,他死了吧?”朱成刚情绪稳定,反过来安慰他,“这也没办法,哪有不死人的,我也死一次了,还能复活已经比我上个副本强多了……话说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出了多少事,怎么变成这样了?唉,先不说这个。”
他蹲下,双臂甩到身后,示意王可追过来:“我背你吧,你都快倒下了。”
王可追看着他现在细胳膊细腿的单弱身材,还是自己走:“算了,我怕摔。”
“呃,瞧我又忘了。”朱成刚拍脑门。
“你去驾驶室,在门口看一眼船长在不在,不要进去,只看一下马上回来。”王可追说,“我在八号房等你,快去快回。”
“好嘞!”朱成刚大步上楼。
王可追扶着栏杆,缓了缓翻腾的胃酸,径直走进八号房,掀开床垫,露出被他们藏起来的工牌。
他先找到了名为“朱成刚”的工牌,照片黑白转为彩色,且变成了现在这具躯壳的长相,其他没有变化。
另外,很多空白工牌上出现了死者的信息。其中有一张,和朱成刚的那张,除了黑白和姓名之外,全都一致。
这应该就是被替换的那名死者了。
两张照片一模一样的工牌,仿佛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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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
朱成刚的确借尸还魂了。
虽然不清楚有无后遗症,但至少现在,王可追有了新的猜想。
“‘不分彼此’?”他喃喃。
如果人和鬼可以互换等同,那么人和npc呢?
正想着,朱成刚从舵楼下来了,进门连气都没喘匀就说:“船长在驾驶室里!一动不动的!他脸怎么那么黑?跟烂了一样,他死了吗?”
“应该是化了。”王可追用身体当着朱成刚的视线,只拿了两张,收起其他工牌重新盖好。
工牌的事迟早要公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个收好,藏在自己身上别被人看到。”王可追把两张照片一样名字不同的工牌交给他。
朱成刚接过工牌,瞳孔震动,手指发着抖,擦过照片上陌生的脸:“这是……”
王可追没时间解释:“詹大宇和梅雨然在别的房间,你待在宿舍区,看见了也不要进去,更不要告诉他们你是朱成刚。从现在开始,你就叫这个名字。”
朱成刚也不敢多问,赶忙念叨几遍新名字。看他往宿舍区后面走,想跟上又停下:“你去哪儿?”
王可追推开直通餐厅的隔断门。
“到饭点了,去吃饭。”
……
今天的餐桌上多了一道凉拌海蜇皮。
看菜色不太新鲜了。
王可追静静坐在桌前,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白米饭。他现在饥肠辘辘,嗓子却堵着,一口也吃不下。
厨师长依然伫立在厨房门后,从他落座开始,npc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餐厅。大副,二副,轮机长,大管轮……最后,船长。
他们围在王可追身边说笑用餐,像一道高高低低的围栏。
混合的怪味挥之不去。
刚刚他想专程去见的轮机长,现在全身覆盖着不知名的粘液,灯管一照,亮晶晶的。液体湿透工服,顺着裤管淌到脚下,满地黏糊糊的污渍。
轮机长无言地吃着“蜇皮”,嘴里发出嘎吱嘎吱很有嚼劲的响声。
他身边坐着同样沉默的船长,皮肤暗沉发乌,勉强兜在脸上。皮下好像冻肉开化后糜烂的质地,松松垮垮地坠着,每咀嚼一次食物,就会有脱落的风险。
大管轮身上的衣服在变形时撕破了,袖子和裤腿都断开两截。他一贯有说有笑,只是无法让人忽略那淋头盖脸的血迹。
大副比之前苍白了不少,甚至有些角度看去,灯光会从他身体另一侧透出,产生类似半透明的奇异质感。二副倒还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奇怪的事就在这里。捕捞任务结束后是用餐时间,npc们都应该去餐厅吃饭。而这次捕捞结算后,厨房还处于鬼船范围,npc按理说没有时间吃饭了。
王可追想知道,他们是会默认吃过,还是和玩家的动线保持一致。
这一次用餐,加上上一次,现在他可以确认了。
如果玩家不来,就无法触发npc聚集到餐厅。
桌上酒总也不够喝,没有玩家手动补充,很快就见了底。船长捻着空酒杯,不时咂摸两下嘴唇,看来瘾头不小。
上次,所有摆在外面的酒喝完,也就到了用餐结束的时候。等他们走了,厨师长就会出来收拾餐厅。
甲板外鸟怪的袭击越发疯狂,成群结队地向着墙壁撞来,尖齿叩击玻璃。同脑海深处的鼓点,餐桌上捧杯说笑,合成一曲交响乐。
王可追把筷子竖着插在饭上,不知在给谁上香。
还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无视大副警告的吼叫,从这群披着人皮的怪物中起身,径直走向厨房门,隔着玻璃和厨师长正面相对。
纠纷,暴力,森严的等级和各怀鬼胎的人。
在这艘封闭的渔船上,彼此没什么不同。
打破了体面的墙,会点燃谁的怒火?
王可追握住门把手,“咔嚓”按下一拽,敞开了厨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