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殿试放榜日。
每年的这个时候,长安街上都极为热闹,红榜已经贴了出来,整条街上都挤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有来榜下捉婿的富商,也有闺秀小姐挤在沿街茶楼二层的窗边,拿团扇挡着半张脸,眼睛却直往楼下瞟。
殿试前三甲骑马游街是一直以来的传统,众人除了好奇是哪几位人中龙凤与沾沾喜气之外,每年的探花郎是怎样的俊俏公子也是一直被关注的事。
可今年的景象倒是和往年全然不同。
倒不是说今年的探花郎不够好看,枣红马上那位白净俊朗的探花郎,当然和往年的一样,都是一如既往的好模样。
只是……今年那走在最前头的新科状元实在是太过出挑了。
陆遇亭身着一袭御赐的大红罗袍立于马上,这样张扬的颜色,衬的他本来就极好的五官更添几分昳丽。将这长安街上的好风景都硬生生压下,让人不得不将视线集中在那少年人身上。
而其间的一座茶楼的雅间里,苏芸熙正和李明煊相对而坐,因为座位就在窗前,所以他们对于街上的盛况一览无余。
苏芸熙望着那个被众人赞叹的大红身影,忍不住感叹:“这便是你在凌州结识的那个小幕僚?”姑娘美目弯弯,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将视线转回来,对李明煊道:“还真是……生的很不错呢。”
李明煊知道她是在逗自己,摇着头笑了两声,声音却还是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吃味:
“你们小姑娘啊,总是那么容易为外表所迷惑。”
苏芸熙撑着下巴,笑眼盈盈的。
“是吗?”
“三殿下呀,是最不适合说这话的人了。”
萧贵妃当年冠宠六宫,一大半靠的就是她过人的美貌,而李明煊更是承了她的好样貌,眉眼间却又随了陛下的神韵,可以说是大煜皇帝当时最疼爱的儿子。
那几年也不乏:“若是三皇子再早些降生,或许陛下都不会那么快立下太子”诸如此类的言论。
容貌生的极佳又颇得圣心,三皇子当时可是不少闺秀的梦里人。
李明煊一下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失笑道:“你呀……”
苏芸熙看着李明煊拿自己没办法时那熟悉的模样,清灵灵的笑出了声。
从小到大,在他跟前,这位传闻中端庄优雅的丞相府嫡大小姐,似乎就总是这副和她在外的形象不太一样的小女儿家俏皮姿态。
“一晃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真好。”
*
游街之后,顺着流程便是琼林宴。
宴会上,来和陆遇亭敬酒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那些精明的老臣在朝中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此子的潜力?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最年轻的状元呢。
可那眉眼清隽的状元郎除了必要的礼数,对于前来敬酒之人话里话外的试探与拉拢,都巧妙的避过了。
态度不明的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意思。
但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边,琼林宴之后一般都是各种应酬与交结人脉,可同科进士邀他去赴宴,陆遇亭全都婉拒了。
几位朝中老臣想结识他,他也客气推辞,只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有不少人私下议论他恃才傲物,但也有不少人替他说话,毕竟人家策论是皇上亲笔御批的,傲一点又怎么了。
而陆遇亭用于回绝的说法都是同一个。
“家母尚在凌州,臣须先回去接人。”
遵循孝道这样的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但议论纷纷自然是难免的。
毕竟这位新科状元实打实拒了这么多应酬,是真孝顺,还是看不上这些交际?
陆遇亭不是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但他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三皇子给他安排的住处里,陆遇亭提着笔,站在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身大红的官袍早已换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他身上又换上了那身离开林府时,林宝珠吩咐苏伯给他准备的“体面点”的衣裳。
他先是给陆瑶娘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报平安。
“儿已高中,不日归家。母亲勿念,珍重身体。”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他也并非不想结交。
只是他早就是三皇子阵营的人,之后的官场结交,三皇子都会帮他联系起来,所以陆遇亭不会太在意这个。
而且除了想接母亲以外,他也有私心。
他不想在回去见林宝珠之前,让任何应酬分了他的心。
京城的月色和凌州不一样,更清冷,也离她更遥远。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一次让他守夜时,月光好像也是这样凉的。那时候她嫌热把床帐就这么敞着,半夜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胳膊垂了到了床外。
他在旁边看到了,把手里的书卷放下,走过去轻轻托起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她没有醒。
陆遇亭本来也想给林宝珠写一封信,可是当笔握在他手上时,他却迟迟下不了笔。
这些年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不断翻涌,就快要冲出一个出口。
或许这些话,他更想亲口对她说。
第二天一早,陆遇亭便以“接母亲来京奉养”为由,向礼部告了假。
因为有三皇子安排的人在帮他,陆遇亭的手续办得极快,也没有人留难他。
在临行之前他去了一趟三皇子府上,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三皇子亲自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等你回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我所想的,很快就要有所收获了。”
陆遇亭没有接话,只是浅笑着微微点了下头。
*
离京时他只带了两个上面新送来的随从,一路都没怎么歇过,马车在官道上一路飞驰,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路尘土。
他突然就想起三年前她要送他去清远书院那天,她站他面前说:“要不是每次考第一就滚回来”。
那时候他跪在她面前,心里想的是无论她起了什么捉弄人的心思,他都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可命运造化弄人,当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拿下自己这辈子最想获得的头名,会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想证明给她看呢?
他成了状元,这下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不是以奴才的身份,而是有了和郑修远,苏景云一样和她并肩的资本。
然后再告诉她,别看别人了,他一直都是她的人。
小姐最喜欢他这张脸了,不是吗?
一路快马加鞭,来时八天的路程生生被他缩到了四天。
虽说陆遇亭中状元的消息已经第一时间从清远书院这边传开了凌州城,但估计不会有人想到他会回来的如此之快。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所以进了凌州城门之后,有人把他认了出来时,他也很快很轻的打发过去了。
去见林宝珠之前,他确认了一下自己如今的模样,有没有因为连夜赶路憔悴,变不好看。
准备好平常那副她最喜欢的漂亮模样后,陆遇亭就径直往林府去了。
可那颗跳动的心,在看到林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时,突然加速了些许。
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可台阶上怎么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还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堆在门槛边上。
陆遇亭愣了片刻,深呼吸之后下马上前,扣了扣门环。
没有人应。
少年的睫毛轻颤,手上又扣了一下。
空空的回响在门后荡开,却惊起檐上几只栖息片刻的雀鸟。
陆遇亭瞳孔微缩。
怎么会这样?
他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头结结实实的撞到了墙上,头晕目眩。
他不死心的又用力敲了几下,还朝里边喊了几声,不知道是不是在骗自己。
“别敲了,林府的人搬走好几天了,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边传来,陆遇亭的手指蓦然停在门环上,他猛地转身,看到的是推着的车就要收摊回去的吴老伯。
林宝珠从前还挺爱在他那里买现做的银沙糕。
“不知道去哪儿了?那,您可知道林府搬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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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陆遇亭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意,声音平和,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知道啊。走得可急了,估计半夜走的,谁都没打招呼。我第二天起早出摊经过这里时就已经这样了。”
“我摊上也有人在说这件事,说连林府里那些签活契的帮工也全都放了,听说每人多发三个月工钱。”
“那些帮工也都不清楚东家去哪儿了,只知道说是林家小姐惹了大麻烦,要出去避风头。”
“麻烦?”
他平静的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什么麻烦?”
“那我可不知道了。”吴老伯看了看天色,觉着时间不早了,继续往前推着车要走:“反正就是一夜之间,林府上下走得干干净净,连门上的灯笼都没收。”
“这样啊……”
陆遇亭笑了笑,可袖子里的手攥的生疼,他却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最后还是朝吴老伯道了谢,转身离开大门了。
接着他便回了城北。
回到了他和母亲的住处。
有了钱后,他就将这里简单修的更好了些,这样母亲也住的更舒服。
小院的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灶台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
他推开门,闻到一股熟悉的面汤香气。
陆瑶娘正往锅里下挂面,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满眼都是惊喜。
“亭儿?”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朝儿子迎了过来。
“娘,您看到信没有?儿子考上了,是第一名的状元。”陆遇亭和平时一样,自然的弯腰让娘亲更好的看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把路上的风尘和今晚发现的一切都压在了那个笑底下。
“看到了看到了,没看到娘也听到了别人说的,娘就知道,娘的亭儿从小便争气……真是……老天真是开眼。”
越说到后边,陆瑶娘越是哽咽起来,到最后,还是陆遇亭笑着帮她擦眼泪。
“不过,亭儿啊,你不在京城等放官,怎么这么早跑回来了?饭吃了没有?没吃母亲现在就下面条给你吃。”
“没事,我不饿,您先歇会儿,面条我帮您弄好。”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面上带着惯常的乖顺表情,对母亲温和笑笑。
“娘亲,儿子这次来是专门来接您上京城的,过两日便启程,您准备一下。”
陆瑶娘接连应下,摸着儿子的脸心情又自豪又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老天,多谢你给了我的这个孩子。
安顿好母亲后,陆遇亭又回了一趟林府。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正门,直接干脆利落的从墙上翻了进去,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树也还在,树叶被风吹的轻轻摇晃。
他静默的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推开了正厅的门,桌椅都在,只是蒙了一层灰。
之后来到林宝珠的卧房,陆遇亭轻轻推开了门,她的妆奁台上空了。
衣箱里只剩几件不要的旧衣裳。
她最喜欢的赤金步摇、之前有一次生辰时收到的那对白玉耳坠子,都不在了。
他站在林宝珠的闺房里愣神了片刻,突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到美人榻前。
上面搁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的呼吸逐渐加重,手指轻微发抖着展开,上面的字迹真的是她的,可是当看清了内容之后,陆遇亭如坠冰窟。
这是他的卖身契。
她把他的卖身契还给他了。
林宝珠……不要他了。
他捏着那张卖身契,指尖冰凉。
陆遇亭在榻边坐下,闭上了眼睛。
突然,他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明明是在笑,脸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冷的吓人。
“小姐想两清?”他对着空房间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耳语。
“说了我是小姐的人……”再睁眼时,少年黑压压的眼眸里全是深沉的偏执。
“那小姐这辈子都别想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