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人的想法一旦开始动摇,就是会不自觉的给自己找寻备选的退路。
三年前她刚穿过来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把陆遇亭送走之后就带着家产跑路。
只是这几年过的实在太舒服了,让她差点就忘了自己曾经还有这么个想法。
接二连三的噩梦反倒提醒了林宝珠,现在这样,真的能保证让她获得自己想要的结局吗?
要不是这回阴差阳错的被她偷听到,她连男主对她有隐瞒都不清楚。
林宝珠趴在榻上的小桌子上,眼神放空。
她还能信任她身边那个“乖巧”的男主吗?
也许可以呢?
她对他那么好,就算不报答她,不报复她总还是可以的吧?
而且她身边的陆遇亭那么乖,或许她不应该把他想的那么极端,那些梦终究也只是梦而已,不是吗?
林宝珠想着想着,姿势保持的有些麻了才哼哼着起身,又随手翻了一下手边的故事合集书册。
结果好巧不巧,她就翻到了书里一个有关忘恩负义的故事。
讲的是一个寒门书生被农家女搭救,人家姑娘倾尽家财供他赶考,结果此人高中后嫌弃农家女出身低微,怕她暴露自己落魄过往,权贵会因此耻笑他,他的仕途也会染上一个污点。
所以他决定将除掉姑娘,这样世上便再无一人知晓自己当年落魄的旧事
“对不住了,茵茵。”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林宝珠用力“啪”的一声合上书,把书合上随手丢到了一边。
把一旁叠衣服的翠云都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个讨厌的情节。”
翠云看着林宝珠一脸烦躁的模样,缩了缩脖子,没再敢问什么。
那天晚上,林宝珠又没有睡好。
第二天醒来之后,她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她要准备跑路。
与其寄希望于不知道什么态度的男主,还不如保证自己身边百分百没有安全隐患。
林宝珠觉得自己想的很周到。
如果他不在意她的话是最好,那她就在新地方继续过美丽富婆生活。
但如果他想除掉有关自己为奴时的一切,一看林家不见了还要先费那么老大劲儿找她,再费老大劲儿去抓她,说不定就放弃了。
奴籍出身这件事,说出去确实是不怎么光彩的,至于陆遇亭心里怎么想,她猜不到。
不在意也好,认为是污点也罢。
不管他怎么想,林宝珠都不想拿自己的以后去赌这位“男主”的想法。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林宝珠就开始着手准备有关“跑路”的事宜。
她找到了自己最信任的苏伯,把人叫到书房,神神秘秘的谈了一个下午。
但林宝珠其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这位在林家做事多年的老管家说,自己惹上了一桩大麻烦,可能会牵连到和林家有关所有人,必须提前做好要撤离凌州的准备。
而苏伯也并没有追问太多。
他做了林家三十年的管家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为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多问。
“是,小姐放心,老奴明白。”
*
日子依旧继续过着。
一边,林宝珠的跑路计划在暗地里静悄悄的进行,而另一边的明面上,看似平静的日常也在继续。
很快,距离陆遇亭进京赶考就只剩最后几天。
林宝珠正在院子里逗着三宝,她洒了两把鸟食,心里想着应该差不多了,就对翠云说:“去把阿亭叫来。”
翠云应声去了。
不多时陆遇亭从廊下走进来。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色长衫,虽说他这张脸穿什么都好看,但穿好一点的衣服,对于陆遇亭来说总归是锦上添花的。
少年走到她面前,熟练的撩袍行礼,恭恭敬敬的跪在她面前。
“小姐。”
林宝珠看着他。
三年了,她把这个从酒楼里买回来的少年养成了眼前这副得体的模样,和刚进林府的时候完全不同。
现在的他是凌州城里人人称赞的“文曲星”,也是清远书院最得意,最受瞩目的学生。
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三皇子的幕僚。是那个背着她,不知道静悄悄搅动了多少风云的人。
这样的人,似乎除了奴籍出身,没有任何遗憾的了。
“起来吧。”
“翠云,你先下去,我有些事要单独嘱咐阿亭。”
“是,小姐。”
等到院子里只剩下她和陆遇亭两个,林宝珠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但面上不显道:
“我今儿叫你来呢,是想告诉你,这两天你就不用来伺候了。”林宝珠拍掉手上的鸟食,语气随意道:“回去好好温书,收拾收拾行装。多陪陪你母亲,毕竟你这一去京城,光是来回都要走挺久的。”
“哦对了,我让还苏伯给你备了些盘缠,不多,够路上用。住店别省,吃食也别省。”
林宝珠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瞧陆遇亭似乎没什么反应,疑惑的问了句:
“阿亭,你听我说了没有?”
陆遇亭垂眼应道:“小姐放心,奴有在听的,小姐费心了。”
说到最后,林宝珠觉得没什么要交代了的,就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陆遇亭起身行礼,退到门口时,她盯着少年如松竹一般挺拔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
“阿亭。”
他回过头,逆着光,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在白光的映照下,好看的有些失真。
“小姐?
林宝珠看迷糊了几秒,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对上眼前少年的眼睛,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犹豫了许久的问题:
“你觉得这些年,我……待你怎么样?”
陆遇亭愣了一下,姑娘的语气里带着不同于平时的小心翼翼,此时那双看着他的杏眼,第一回明晃晃的露出了类似于“试探”的情绪。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转过身来,走到了她面前,半跪下来,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少年黑润润的眼睛,就这样仰视着对上她的视线,平静又坦荡。
林宝珠忽然就有点慌,或许是怕他看出什么,又或许是因为瞒着他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但即使怕,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需要这个答案,虽然即使他的回答是好的,她也会走,但她到底还是想求个心安。
“小姐待奴恩重如山。”他的声音平稳而认真,一字一句认真道:
“是小姐将奴从酒楼赎出来,送奴读书,赏奴银子,奴今日得到的一切,都离不开小姐。”
“小姐的恩情,奴此生难忘。”
林宝珠依旧紧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不管是他的话是违心还是真心。
她总是想找出些证据的。
可是林宝珠找不到。
他太会藏了,就像在她面前装乖一样,永远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她怎样都看不透他。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她也要走了。
“哼!你知道就好。”她收回目光,语气忽然一转,又变回了惯常的娇蛮轻快,“我可告诉你,考不上就别回来见我了,我林宝珠可丢不起这个人。”
“考上了也给我记着是林家抬举的你,知道吗?”
陆遇亭微微弯了弯嘴角。
“是,奴明白。”
“嗯,下去吧,你既然回去陪你母亲,那你上京城那天,本小姐就不去送你了,太早了,我可起不来。”
“是。”
等他走了之后,林宝珠独自坐在院子里石凳子上,把桌上的点心捻了一块放入口中。
“恩重如山吗?”她笑了笑。
那就看在“恩重如山”的份上,千万别来追杀我了吧。
*
第二天中午,陆遇亭回家之前来向她辞行。
她站在门口,看着少年背着包袱走出院门。他准备上马车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道:
“小姐,”他说,“奴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林宝珠朝他挥了挥手,嘴角挂着笑。
“哎呦知道了知道了。”
“快走吧你,误了时辰可没人等你。”
他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门外。
林宝珠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翠云,”她说,“叫苏伯来。”
当天夜里,林府正厅灯火通明。
苏伯站在下首,翠云和阿文立在一旁。桌上摊着一张早已备好的舆图,上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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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标着一条从凌州通往江东的路线。
这条路线林宝珠和苏伯已经对着看了无数遍,一路上沿途驿站的间隔、休调整的时间等等,她全记在了脑子里。
“小姐,”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都安排妥当了。”
“铺子那边老奴已经让掌柜们把账目整理好,活契的伙计今晚就结了工钱,帮工都放了。”
“跟咱们走的都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还有那些大掌柜,一共十来个,都是知根知底的。东西也已经分批装车,天亮前就能出发。”
“有没有人问为什么?”
“问了。照小姐的吩咐,只说是惹上了大麻烦,不能透露半点风声。他们没再多问。”苏伯顿了顿,“老奴也没多说。”
林宝珠看向翠云和阿文。
“你们俩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翠云摇了摇头,小丫头的眼眶有点红,但语气斩钉截铁:“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阿文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翠云和话,嘴巴抿得死紧。
林宝珠垂下眼,想起了最近梦里的场景,忽然有些鼻酸。
“好,”她说,“那就走吧。”
当天的夜最深的时候,林府的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门。
没有声响,更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但也很快被夜风吞没。
林宝珠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凌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小。城墙上的灯笼像几点微弱的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因为怕人找过来,所以林宝珠把一切都做的非常干净,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婉悦她们,更没有留下任何会让人查到她的去向的可能。
“再也不见啦,小阿亭。”她轻声说。
翠云在旁边给她披了件外衫,轻声问:“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林宝珠放下车帘,靠回座垫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原小说里陆遇亭中状元之后就开始在朝堂上展露锋芒,与苏芸熙意外相识,两人在相互试探中暗生情愫,最后陆遇亭一步步高升,官至首辅,更是用十里红妆,迎娶了苏芸熙。
那场婚礼在书里写得极尽盛大,满城红妆,万人空巷。
她当初看书的时候还总是在脑海里想是怎么样的。现在好了,穿书是穿书了,但为了她的小命着想,是完全看不上了。
“唉,”她叹了口气,“还是喝不上男女主的喜酒了。”
翠云没听清,凑过来问:“小姐说什么喜酒?”
“没有,”林宝珠揉了揉鼻子,“我说可惜了醉仙楼的肘子,以后吃不到了。还有望江楼的蟹粉狮子头,上周就该再去吃一次的。”
阿文在前面赶车,隔着车帘回头喊了一句,逗她开心:“小姐别难过,等到了新地方,奴给您找更好的厨子!”
林宝珠笑了一声。
还好,她还有他们。
有忠心能干的苏伯,有单纯听话的翠云,心善老实的阿文和一众心腹掌柜。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林家几辈子花不完的家底,以及她这三年间攒下的学商本事。
这样她去哪里都能活,去哪里都能活的好。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山岗时,林宝珠已经睡完一觉了,她揉着眼睛,又掀开车帘回了一次头。
后边的凌州城早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天地接壤,看不清界限。
新的一天也要开始了。
临近正午的时候,坐在外面的阿文问了一句:“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江东。”
马车里,翠云正在伺候林宝珠吃水果,含糊道:“我爹提过一嘴,以前在那边置办过一处庄子,谁都不知道。到了那边开几间新铺子,重新立个新名号,这样就难被发现。”
“而且江东依山傍水的,比凌州这边还暖和,景色说不定也好看……”
只可惜这次搬走,是注定没有陆遇亭了。
但她又想起梦里陆遇亭用冰凉的手掐住她的脖颈。
她打了个寒颤,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算了算了,小命要紧。
男主大人,您就在京城好好当您的状元,再娶您的苏芸熙小姐,当您的首辅大人。
天大地大,咱们后会无期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