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异时空之改土归流 > 54.第54章 川湖索利 黔境联苗
    万历三十二年,四月末,贵阳城春风渐暖,巡抚衙门朱门高耸,院内古柏苍劲,大堂之上却凝着一派紧绷的气氛。

    巡抚郭子章端坐主位,面色沉郁;布政使王士昌、按察使杨寅秋分坐两侧,眉头紧锁。总兵陈璘按剑立于阶下,一身戎装英气逼人。定远侯安疆臣身着绯色侯袍,端坐客座,指尖缓缓摩挲腰间玉带,目光扫过堂下川、湖、滇三省特使。

    三省特使所持咨文上,加盖着总督王象乾的关防与川湖滇三藩司的印信,朱红叠印,分量如山。

    几名特使手持盖着督抚朱印的文书,上前一步朗声开口,转述总督王象乾的指令:川湖滇三省以历年协济钱粮为筹码,要求分润贵州名贵药材的商利,四川、湖广各取六千余斤江西樟树药帮精加工、精包装名贵药材,云南两千余斤,贵州官府自留六千斤,若不依从,本年协济钱粮一律暂缓解送。

    “暂缓起解”四字落地,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郭子章面色骤沉,猛地将咨文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暂缓起解?四川、湖广、云南每年协济贵州钱粮,乃朝廷定例!王总督这是要挟饷索利?”

    湖广特使连忙躬身,语气圆滑却寸步不让:“抚台息怒。湖广库银连年吃紧,贵州药材贸易独享其利,协济省份却分文不得,于情理、规制皆不合。王总督坐镇三省,本意便是让边地商贸之利四方均沾,本是情理之中。”

    安疆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终于收起千里镜,缓缓起身。他走到堂中,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人。

    “好一个‘均分’。”安疆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枭雄般的阴冷,“总督王大人好算计。他早就盯着我贵州这七万斤名贵药材了,知道我们要走水路,要过川湖,这是拿着的协济钱粮,勒索贵州的血汗啊。”

    “侯爷言重了。”云南特使干笑两声,递上一份清单,“总督大人的意思是,川湖两省各要六千余斤江西樟树帮精加工、精包装的名贵药材,贵州官府需要六千斤,云南官府需要两千余斤,四省官府合计两万斤,余下五万斤仍归水西商队自行销售。天麻、茯苓、当归、滇三七、朱砂、雄黄、川黄连、老杜仲、党参,皆是名贵药材,两万斤已是体恤贵州运筹之艰,绝不敢多要。”

    王士昌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诸位想是忘了?川湖藩司常年以本省水旱、库藏空虚为由,动辄拖延、克扣协济银粮,朝廷数次下旨督办,也是收效甚微。如今竟以此为筹码索要药材,这分明是强行勒索!”

    杨寅秋面色铁青,附和道:“勘合文书往返京师动辄数月,远水难救近火。川湖手握钱粮解送之权,分明是算准了贵州无粮无饷,刻意拿捏!”

    陈璘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立柱,闷响震得屋瓦微颤:“贵州百万军民全靠协济度日,若无川湖协济,贵州兵无饷、民无粮,苗匪未平,全境必乱!可这般明火执仗索要分红,欺人太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愤懑,目光最终齐齐投向安疆。

    全场焦点之下,安疆臣缓缓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心中明镜一般,王象乾不愿看他水西安氏借商利坐大,索性联合川、湖、滇三方封疆,以协济饷银为利刃,逼着商贸红利四方拆分,既削弱水西实力,又让各省衙门都分得好处,一举数得。

    硬顶,川湖协济一断,贵州官军无粮,剿匪大计崩盘,郭子章必迁怒于他;软让,两万斤名贵药材拱手送出,水西商队利润被削去近三成,后续布局大受影响。可眼下,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位特使,语气沉定却字字带刃:“七万斤名贵药材,两万斤分润并非不可。但疆臣有三约:其一,今年药材商队分润各省官府,只认此一例,明年另行商议,不为例规;其二,川湖境内所有药材商路,须由当地官府全权清剿匪盗、保障通行;其三,协济钱粮必须足额按时起解,再有拖欠,分润即刻终止。”

    三省特使对视一眼,彼此交换神色,随即齐声应道:“侯爷所请,下官即刻回禀大人。商路保护、协济如期,本就是川湖官府分内之事,侯爷放心,必定应允。”

    安疆臣微微颔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分润文书,加盖定远侯印信。朱红印泥落在纸面上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枭雄式的冷光——药材分润是暂时的,商贸话语权才是永恒的。今日让利两万斤,来日垄断三省药市,赚回的何止百倍?

    安疆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中冷笑。

    王象乾,你想要分一杯羹?好!我给你!但这西南的水,既然浑了,就别想再清!

    诸事落定,安疆臣不再多留。陇澄与奢社辉婚期将近,镇雄、蔺州两处皆是要紧之地,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策马出城,直奔镇雄而去。

    千里之外,蔺州城暗流涌动。

    蔺州城内,奢氏府邸廊下悬着喜绸,府中人手往来穿梭,忙着筹备联姻大礼。

    奢崇明一身便装,坐在奢府书房内,手中摩挲着那本翻烂的《三国志》。案上,摆着镇雄商队送来的货单。

    “土舍,”管家躬身立在一旁,“镇雄那边的商队,王嘉猷虽走了,但留下的管事极难缠。他们那些高仿的‘古玩’,非要按真品价卖给我们。”

    奢崇明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镇雄商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陇澄(安尧臣)的标志。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刘备式的狡黠与算计:“去,告诉镇雄的管事,就说看在二爷与小姐的面子上,这批货,我永宁全收了。但,价格只能给市价的三成。”

    “三成?”管家吓了一跳,“这……这岂不是强买?”

    “嘘。”奢崇明竖起食指,压低声音,“镇雄运来的这批古玩多是高仿,不宜久留城中。按两倍成本价全数收购,给二爷留个台阶,不必强驱,留几分情面。”

    管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高!土舍高明!合情合理将镇雄商队赶出了蔺州,又没驳了二爷的面子,这顺水人情,做得漂亮!”

    “还有,”奢崇明眼神一冷,“张令将军即刻启程,前往平越府驻守。周鼎也调去都匀。”

    妹妹奢社辉立在一旁,凤目微蹙,面露忧色。

    “阿哥,张令、周鼎皆是我的亲信,尽数外调,蔺州防务由谁主持?”

    奢崇明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语气故作坦然:“阿薇,如今官府催调土兵协剿苗匪,将你的亲信调往前线,一来遵从军令,二来也能让他们在督抚面前积攒资历。”

    奢社辉眉头紧锁,阿哥分明是趁她大婚,削她的兵权。

    “阿哥,”奢社辉按住腰间短刀,“镇雄的商队还在城里,若是他们借机生事……”

    “商队的事,我自有安排。”奢崇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安心备嫁。樊龙老成持重,留他镇守蔺州足矣。”

    商队主事核算账目,见收益尚可,也知蔺州并非久留之地,谢过之后便带队返程。

    与此同时,水银山密林深处,雾气沉沉,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山苗首领阿伦麾下喽啰持刀持矛,在林间来回巡守。一处天然石厅内,篝火熊熊,火光映亮两张凶悍的面庞。

    仲家苗首领吴老乔带着一众亲信,大步走入石厅。阿伦连忙起身迎上前,抱拳道:“吴大哥远道而来,我水银山上下倍感荣幸!”

    吴老乔抬手回礼,面色凝重:“阿伦兄弟,如今局势你我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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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贵州官军、水西土兵层层布防,日日进逼,咱们各自为战,迟早会被逐个清剿。”

    阿伦眉头紧锁,深有同感:“前些日子我们劫掠商队,都被安疆臣的苗兵震慑,如今生路越来越窄,唯有联手,方能应对官军围剿!”

    “既然如此,不如你我二部歃血为盟,合兵一处!”吴老乔目光扫过厅中众人,高声道,“仲家苗、山苗联手,共享山寨、粮草,一同抵御官军围剿,抢商路、夺粮饷,活下去才有指望!”

    阿伦眼中精光乍现,重重点头:“此言正合我意!今日你我歃血为盟,往后祸福与共,绝不相负!”

    众人取陶碗盛烈酒,阿伦与吴老乔各抽出短刀割破手腕,殷红鲜血滴入酒中。二人举碗过头顶,高声立誓,周遭数百苗众齐齐单膝跪地,吼声震彻山林。

    两支常年靠劫掠为生的部落就此合流,潜藏深山,静待报复官军与水西的时机。

    深山盟誓的喧嚣散去,长江之上,一艘快船正顺流东下。

    船头立着一位年近半百的青衫文人,正是泸州苏文轩。他身旁站着儿子苏清和与妻子林氏,身后跟着顾沧浪、周启山等一众川南古玩耆老,还有张文彦、沈清鸢夫妻、苏慎等人。

    年初,镇雄古玩博览会接近尾声,苏文轩等人借着要相助水西药材商队为由离开镇雄。一行人自镇雄出发,先折返泸州略作停留,林氏将布庄托付给老伙计照看,苏文轩也向县衙告了长假。

    随即,在泸州码头雇了一艘快船,沿长江顺流东下,追赶何若海水西药材商队的踪迹。

    江风猎猎,吹动苏文轩的袍角。林氏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何若海寄来的家信,眉飞色舞:“老爷,你看看若海的信!他现在是赣闽总商了,管着几百号人,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咱们去帮帮他,正好也沾沾光!”

    苏文轩捻须笑道:“你呀,就是冲着沾光去的。不过说得也在理,若海这孩子,有本事、有运道,咱们苏家若能借他之势打入贵州商贸,还愁没生意做?”

    苏清和趴在船舷上,望着滔滔江水,嘿嘿笑道:“爹,妹夫现在可是大人物了!我去投奔他,他怎么也得给我个差事吧?不当账房,给我个管事当当也好!”

    林氏白了他一眼:“你想得美!好好跟你妹夫学本事,你去了可得踏实干活!”

    苏文轩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封面题着四个工整的行书——《行商纪要》。他翻开首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行商之道,贵在审时度势。”

    他轻叹一声,望向远处江面上渐渐清晰的三峡轮廓,眼底满是志得意满:“此番东去,若能与若海联手,借水西安氏之势,打通黔地商贸。我苏家,何愁不能一跃成为川南大族?”

    林氏也笑着附和:“正是!我早就说了,若海是个有本事的,咱们苏家跟着他,准没错!”

    顾沧浪站在船尾,与周启山低声交谈。顾沧浪摩挲着一方刚从镇雄收来的旧砚,叹道:“周兄,你说咱们这一路跟来,到底是对是错?何若海那孩子,确实有才干,可水西那条路,真那么好走?”

    周启山面色复杂,压低了声音:“好不好走,都得走。泸州的古玩生意越来越难做,贵州战后商机遍地,不趁着何若海这棵大树往上爬,咱们迟早坐吃山空。跟着他,至少有人脉、有路子。”

    顾沧浪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贵阳的官场分了肉,蔺州的土司藏了刀,江上的商贾嗅到了钱,而深山的苗匪,磨亮了枪。

    西南这盘大棋,商贸、兵权、匪患、人心,四线并行,各怀机锋。而何若海这枚棋子,正随着药材商队的江船,一步步走向赣闽的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