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四月末。
长江春汛正盛,江面阔如平湖,黄州府的码头桅樯林立,水西船队停泊三日,整备货物,何若海立在船头,望着江面上往来如织的商船,指尖轻轻叩着船舷栏杆。
何承文从舱中走出,手里攥着一封信,面色凝重:“若海,我派去樟树打前站的人回来了,带回了消息——同治堂的掌柜已经在黄州等了两天,说非要见你不可。”
何若海眉梢微挑:“同治堂?樟树那些二等药商,怎么抢先凑上来了?”
何承文压低了声音:“不只同治堂。九江那边也有人在打探咱们船队的底细,说是集贤堂的人。定远侯这批药材体量太大,沿途那些药商、药帮,眼睛都红了。”
何若海心中通透,樟树药帮是长江中游药材加工的大本营,百年字号、规矩森严,体量越大的货,越要被层层扒皮。如今他顶着“水西总商”的名头,在樟树药帮眼中,不过是个替土司跑腿的年轻掮客。
果然,船队刚在黄州府码头靠岸,同治堂的人便登船求见。
那掌柜姓马,四十余岁,圆脸细眼,笑容满面,说话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试探与拿捏:“何老板,久仰久仰!听说您这船队装了数万斤名贵药材,全是定远侯安侯爷的珍藏,这手笔,了不得!我们同治堂在樟树也算有头有脸,这药材加工的事,我们吃得下!”
何若海不慌不忙,命人奉茶,语气淡然:“马掌柜既然知道是定远侯的药材,自然也该明白,这等货色,不是寻常药帮能动的。”
马掌柜连连拱手,堆着满脸笑:“何老板说得是!可您刚到江西地界,人生地不熟,我们同治堂愿意代劳,把这批货接了,保证给您加工得漂漂亮亮!只是嘛——”他搓了搓手指,“这加工费用,按樟树老规矩,抽成十五个点,算是公道价。”
十五个点,足足八千多斤药材。何若海来之前便通过青山何氏的旧人打听得一清二楚,樟树药帮对大宗交易的抽成,顶天不过十个点。同治堂开出十五个点,根本不是诚意报价,而是看准他年纪轻、根基浅,想先咬下一块肥肉。
“十五个点?”何若海放下茶盏,笑意温润,语气却不容商量,“马掌柜,我庐陵何氏自永乐年间便在樟树药帮行走,行内规矩,我比您清楚。十五个点太高了,五六万斤药材,你们同治堂也未必吃得下。我直接去南昌找同仁堂,何必绕这弯路?”
马掌柜脸色微变,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何老板不愧是名门之后,懂得不少!这抽成嘛,好商量,好商量!我认得南昌同仁堂的徐掌柜,不如咱们一同去南昌,面谈?”
何若海不置可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那就劳烦马掌柜带路了。”
船队继续东行,不几日便抵达九江府。
九江码头比黄州更加热闹,南来北往的商船挤得水泄不通。船队刚靠岸,同治堂马掌柜便又过来了。
何若海不动声色,站在船头高声招呼:“马掌柜,又见面了!这回九江府,您带了什么生意来?”
马掌柜凑上前,语气比上回更加热络:“何老板,我上回跟您说的那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您这批货要走樟树,没我们同治堂牵头,怕是不好办。价格嘛,我们可以再聊聊,您看……”
何若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目光直视他的双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马掌柜,我且问您,同治堂的加工工艺,能跟同仁堂、守信堂、集贤堂相提并论吗?”
马掌柜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深知自己铺子的手艺,跟樟树那三大堂口比,差着不小的距离。
何若海微微一笑,拱手道:“马掌柜好意,在下心领。这批药材是定远侯的,加工工艺半点马虎不得。若您真有心合作,不妨替我向同仁堂、守信堂、集贤堂递一句话——就说庐陵何氏后人,带着安侯爷的货,在南昌等他们。”
马掌柜脸色数变,最终只得悻悻拱手而退。他奉樟树药帮长老的指示在黄州、九江层层试探,想方设法讹点便宜,没想到何若海年纪轻轻,竟对樟树药帮的门道洞若观火,根本套不出半分破绽。
船过九江,沿赣江南下,五月上旬,抵达南昌府。
南昌城墙巍峨,赣江两岸商船密布,码头上人头攒动。何若海登岸之后,并未急于进城,而是先寻了吉安会馆落脚,捧出早已备好的庐陵何氏族谱抄本,恭恭敬敬拜见会馆首事。吉安会馆在南昌根基深厚,与樟树药帮之间的人脉盘根错节,首事见他持族谱而来,核查无误后,当即出具会馆公函,为何若海做了信用背书。
拿到会馆公函,何若海才正式向樟树药帮行会递上红帖,点名求见三位长老:同仁堂主理配方的张老、守信堂掌炮制工艺的李老、集贤堂管议价核账的刘老。红帖措辞极尽恭谨,却又透着不卑不亢的底气:庐陵何氏后人,奉定远侯之命,携黔中名药五万六千斤,求三位长老亲临验货,共定规矩。
这封红帖,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樟树药帮长老堂内,三位长老早已对何若海的底细了如指掌。樟树药帮百年字号,向来只与真正的药材商打交道,怎肯自降身价去巴结一个替土司跑腿的年轻人?
可那五六万斤名贵药材,又是实实在在的大买卖,丢了着实可惜。
三位长老商议数日,定下一套“层层试探”的法子。他们不亲自出面,先让同治堂、济生堂这些二流药商轮番上去试探,或高价讹诈,或胁迫压价,就是要看看何若海沉不沉得住气。
如今何若海不仅沉住了气,还一路绕过所有二流药商,直接递红帖到长老堂,指名要见三位长老。
同仁堂张老今年六十有七,须发皆白,是三位长老中最年长、德高望重的一位。他端起茶盏,眯眼望着那封红帖上工整遒劲的字迹,沉吟半晌,缓缓道:“庐陵何氏,嘉靖年间确曾在我樟树药帮做过长老。这小子,路子走得正。”
守信堂李老是个身材干瘦、目光锐利的老者,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路子正归正,可何若海如今是替水西安氏跑货,说白了就是个掮客。咱们樟树药帮,什么时候轮到掮客来指定跟谁谈了?”
集贤堂刘老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可那五万六千斤货,总不能真丢给同治堂那帮粗手粗脚的家伙糟蹋了吧?依我看,先见见,看看他有多少斤两。”
三日后,南昌城东一处幽静的茶楼之上,何若海终于坐在了三位长老面前。
茶香袅袅,窗外赣江如练。何若海一身青绸长衫,礼数周全,先以晚辈之礼拜见三位长老,又命人将药材样品一箱箱抬上茶楼,当面开箱验货,分毫没有遮掩。
张老拿起一株野生赤芝,对着光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摩挲菌盖纹路,良久,微微颔首:“品相上佳,菌盖肥厚,赤纹清晰,是贵州深山百年老株,确实好货。”
李老拿起一块天麻,在掌心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点头道:“天麻个大饱满,干燥度正好,没受潮,没虫蛀,这批货底子确实不错。”
何若海躬身道:“三位长老明鉴。这批货共计五万六千余斤,赤芝、天麻、滇三七、金钗石斛、当归、党参,皆是西南名产。晚辈深知加工讲究,不敢假手二流药商粗制滥造,故此专程来南昌,求三位长老定夺。”
刘老放下手中的当归,抬眼看向何若海,语气不咸不淡:“何老板,你祖上庐陵何氏,确实在樟树药帮有根基,可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你替水西办事,咱们药帮跟土司打交道,向来是银货两讫,不讲人情。你这份量,要加工不难,可规矩上,抽成得按行规走。”
何若海没有急着回话,而是从随身的文匣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旧纸,双手奉上:“三位长老,这是我何氏族谱的‘药商分支’抄本。晚辈此番前来,不只是为了加工这批货,更是想重建庐陵何氏与樟树药帮的联系。若长老会肯以合理的抽成承接这单生意,晚辈愿将何氏族谱的‘药商分支’正式重归樟树药帮,每年由晚辈牵头,组织贵州新货源供长老会优先挑选。”
这话一出,三位长老面色同时微变。
樟树药帮不缺加工手艺,缺的是稳定、可靠的上游货源。何若海背靠水西,又深谙贵州药材产地路数,若真能每年稳定供货,这远比一单加工费更有价值。
张老放下手中的赤芝,与李老、刘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开口:“何老板,你这话,当真?”
何若海直视三人,目光坦荡:“晚辈不敢在三位长老面前虚言。今日若谈得成,这五万六千斤药材的加工,只是开始。”
茶楼之内,沉默了片刻。最终,张老缓缓点头:“好。你这批货,我们接了。加工抽成,按八个点算,合五千斤上下,也算是给你庐陵何氏一个面子。”
何若海躬身一揖:“晚辈多谢三位长老成全。”
他拱手笑道:“前辈们厚爱,晚辈受之有愧。不过晚辈还斗胆再提一事:这批货加工完毕,晚辈想请守信堂派十位师傅,随船返回贵州,教当地药农做初加工,减少长途运输损耗。师傅的工钱、食宿,全由晚辈承担。”
李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小子,有你祖上的风骨!那‘守信堂’的顶级刀工师傅,我这就点齐了,随你船队去贵阳!”
三位长老相视而笑。能主动提出教药农初加工,这年轻人已经不是普通掮客的路数,而是真正在经营一条药材商路。至此,何若海的“归宗”之路,终于圆满落地。
茶楼外,赣江浩浩荡荡,夏风拂面。何若海立在窗前,望着江面上樯帆如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从黄州到九江再到南昌,层层试探、重重讹诈,他终于用庐陵何氏的根基、不卑不亢的底气、以及一张长期合作的底牌,在这长江中游最大的药材集散地里,稳稳站住了脚跟。
而千里之外的汉口,却是另一番格局。
此时正值午后,汉口码头人声鼎沸,千帆竞渡。
陈恩立于码头高处,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布匹、盐糖。他目光深邃,手中折扇轻摇,正与身旁的青山何氏子弟何承业低声交谈。
“承业,江西那边,若海应该已经动手了。”陈恩淡淡说道,“那孩子,看着年轻,实则心细如发。有庐陵何氏的底子在,加上安侯爷的势,这樟树三堂,不敢不卖他面子。”
何承业躬身道:“辅事安排得极妙。将咱们青山何氏、熊文灿、何若海三家分开,看似各自为战,实则互为犄角,又互相牵制。咱们青山何氏作为股东,正好帮辅事盯着这盘大棋。”
陈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江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海虽是心腹,但何氏宗族庞大,不得不防。有你在汉口,我便放心了。”
汉口,某处临江酒楼。
苏婉清与杨书瑶对坐窗边,望着江面上忙碌的装卸工人,神色间却带着几分落寞与无奈。
“书瑶姐姐,你看这江面。”苏婉清手指向远处,“那边是咱们采购的布匹,这边是糖酒。”
杨书瑶压低声音,神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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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复杂:“婉清妹妹,你说陈恩这是安的什么心?咱们好不容易到了汉口,原想着能跟着相公他们一起走,谁知他把咱们钉在汉口,只管采购,不许过问江西和扬州的生意。”
苏婉清抿了一口茶,忍不住低声抱怨:“谁说不是呢?账目、进出,全都有陈恩派的人盯着。何承业明面上是帮着清点货物,实际上不就是盯着咱们吗?”
杨书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不只是何承业。我昨日去码头验货,看见陈恩身边的亲信也在附近转悠,嘴上说是‘巡查防务’,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看咱们跟谁接触、说了什么话。妹妹,这汉口,咱们就是被圈住的。”
苏婉清放下账册,望着窗外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商船,眼底泛起一丝不安:“姐姐,你说,陈恩把相公派去江西,把熊公子派去扬州,把咱们俩留在汉口,又把青山何氏的人拆成三拨各自盯着,这到底是防什么?”
杨书瑶沉默片刻,低声回她:“他防的,是咱们几家在背后串联。青山何氏是股东,他们本就在全程盯着交易,如今又把青山何氏人手拆开,何承业盯着汉口,何承宗跟着熊文灿去了扬州,何承文跟着你相公去了江西。陈辅事这盘棋,下得滴水不漏。”
苏婉清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柔缓却清醒:“姐姐,现在急也没用。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汉口的布匹、绸缎、蔗糖采购做得漂漂亮亮,让他挑不出错。等药材加工妥当、商队返程,自然有团圆的时候。”
这场横跨数省的药材贸易,早已被水西慕魁辅事陈恩布下的一张无形大网——何若海、熊文灿、青山何氏、苏婉清和杨书瑶,所有人都不过是这张大网上的棋子。
而此时,远在西南的镇雄土府,也迎来了一场盛大的联姻。
自去年定下婚期,镇雄土府上下便为这场跨土司联姻忙得不可开交。陇澄(安尧臣)虽是入赘,却掌实权,他以“陇氏暂无嫡嗣、镇雄需联永宁固边”为由,奏请水西安氏宗主与陇氏全族长老合议,特抬奢社辉为侧妃,立契承诺日后若无嫡系子嗣降生,便扶她为镇雄主母,全程依土司侧妃最高礼制操办,极尽煊赫,却未有僭越之举。
吉时方至,震彻山野的牛角号声划破晨雾,水西安氏仪仗开路,迎亲队伍绵延数十里。前列身披重甲的亲兵持矛列阵,甲胄寒光凛冽;居中是八抬紫檀雕花喜轿,轿身嵌满滇地老坑翡翠与南海圆润珍珠,轿帘绣鸳鸯缠枝纹,四角垂挂纯银风铃,风过处铃声清越,搭配着汉家雅乐,步步生威。
镇雄土府之内,奢崇明身着簇新土司礼服,身姿挺拔肃穆。他对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躬身见礼,举止周全得体,既不失永宁土舍风骨,又暗含攀附之意。周旋席间时,他目光数次掠过端坐一旁的奢社辉,兄妹二人视线隔空一碰,奢社辉眼尾微挑,奢崇明当即心领神会,转而继续与水东、乌撒、东川、乌蒙、沾益各司君长寒暄。
喜轿落定,毕摩设火盆、马鞍,焚香行驱邪礼。奢社辉由族中兄长背出喜轿,足不沾尘踏入镇雄土府正院。她头戴数斤重的九凤三龙嵌宝石金冠,缀满玛瑙、蜜蜡与珊瑚珠,身着彝家太阳纹百褶黑裙,外罩大红汉式嫁衣,裙身金线绣就牡丹缠枝纹样,珠翠环绕,明艳照人。
陇澄(安尧臣)一身大红锦缎吉服,腰束嵌玉蹀躞带,早已在府门等候,见她下轿,眸中掠过一丝柔光,快步上前虚扶,语气温和持重,不失分寸:“诺宗阿薇,慢些走,勿要累着。”
奢社辉抬眼看向他,目光淡得像一潭寒水,无波无澜,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峭,既不推辞,也不亲近,只任由他虚扶着移步,唇角始终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不见半分笑意。
入偏厅等候拜堂之际,正室陇氏在一众仆妇侍女簇拥下缓步而出,端坐厅中主位。她身为陇氏嫡女,深知这场联姻的政治深意,即便心底妒意翻涌,也碍于陇氏族老与安氏权势,强装端庄沉稳,看向奢社辉的语气带着正室的疏离,却无当众刁难之态:“妹妹一路舟车劳顿,往后入了陇府,只需恪守家规,和睦内宅,族中上下必不会亏待你。”
奢社辉垂眸敛衽,依礼躬身行礼,语气淡漠却守礼数,抬眸时目光扫过陇氏,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与狠戾,快得让人抓不住:“谢姐姐体恤,妾身谨记教诲。”
安尧臣见状上前,不动声色站在二人中间,既未偏护奢社辉,也未苛责陇氏,只沉声开口:“吉时将至,莫要因内宅琐事怠慢了各方宾客。”一句话轻描淡写化解尴尬,尽显枭雄权衡之术。
不多时,司仪高声唱喏,彝汉合礼拜堂仪式正式开启。正堂之上,左设彝族祖灵筒,供奉陇氏先祖灵位,右立汉家天地君亲师牌位,先由毕摩行彝族祭祖祭天礼,诵唱族规祝词,再依汉家礼仪,拜天地、祭先祖、敬长辈,庄重肃穆,分毫不敢马虎。
拜堂礼成,彝祖灵筒、汉家天地牌位左右并设,安尧臣温柔托住奢社辉手肘,同牢合卺时亲自为她斟酒。正室陇氏端坐偏席,指尖死死攥紧锦帕,看着一身华服的奢社,满心妒意却碍于满席宾客不敢发作。
毕摩的诵唱声、汉家司仪的唱喏声、宾客的觥筹交错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乱世之中,权谋与利益、仇恨与联姻的宏大交响。
何若海在江西的棋盘上落下了关键一子,苏婉清与杨书瑶在汉口的商海中奋力搏击,而奢社辉与安尧臣的婚盟,也在这场宏大的博弈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西南的风云,正随着这盘大棋的缓缓落子,向着更深、更险的境地,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