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异时空之改土归流 > 53.第53章 江汉通商 黔道护饷
    万历三十二年,四月初。

    春潮初涨,水西商船队经夔门穿巫峡,一路顺流东下,过巴东、穿夷陵、经宜都,历时半个月,终于抵达荆州。

    何若海立在船头,伸手揽住妻子的肩,指着两岸渐次展开的平原,轻声道:“婉清,你瞧,这便是荆襄大地,沃野千里,天下粮仓。咱们这一路从乌蒙深山到江汉平原,足足几千里,真是不易。”

    苏婉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江岸两侧稻浪翻涌,田畴如织,村落炊烟袅袅,与黔中山区的荒僻瘴疠判若两重天。她轻声叹道:“湖广熟,天下足。贵州若也有这般光景,百姓何愁温饱呢?”

    “会有那一天的。”何若海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改土归流,便是要让西南百姓也过上这般安稳日子。”

    继续东行,江面愈发行阔。两岸城池渐密,商船往来如织,帆影点点,纤号声声。商船队在荆州、岳州分别停靠,将品相稍次、不宜久存的药材就地销售。各地药商听闻水西商队运来大批西南名药,纷纷前来洽谈,不过数日,便售出三四千斤,得银近万两。

    四月中旬,船队抵达汉口。

    汉口扼长江、汉水交汇之冲,九省通衢,商贾云集。码头上千帆竞发,桅樯如林,南船北马,于此交汇。江汉关前,挑夫脚力川流不息,各地商帮的会馆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客商、挑夫川流不息,各色货物堆成小山,骡马嘶鸣、人声鼎沸,一派水陆大埠的盛景。

    水西商船队靠岸停泊,二十余艘大船首尾相连,占了大半条码头。岸边早有陈恩事先遣人租下的库房,宽敞高大,通风干燥,正合存放药材。伙计们肩扛手抬,将一袋袋药材从船上卸下,码入库房,井然有序。

    汉口分号掌柜早已备下接风宴席,陈恩却无心享用,径直带着何若海、熊文灿等人前往库房查验货物。

    库房之内,药香扑鼻。成箱的天麻、当归、党参、赤芝码放整齐,锦盒木匣层层叠叠,包装精美,品相上乘。陈恩踱步其间,指尖不时抚过药材,神色却未见舒展。

    何若海跟在身侧,见叔父眉宇微蹙,轻声问道:“叔父,可是这批药材有何不妥?”

    水西慕魁辅事陈恩望着堆积如山的药材箱笼,又看了看远处繁华的市井,忽然驻足,对何若海与熊文灿说道:“若海、文灿,你我祖籍皆是江西。药材要卖好价钱,光靠包装还不够,还需精加工,方能更上档次。”

    他取过一盒天麻,打开锦盒,取出其中一株,托在掌心,语气沉定:“你看这天麻,个头虽大,品相虽好,却只是粗货。若经樟树帮药工切片、蒸制、烘干、分级,再配以锦盒、绒匣,那便是贡品级别的‘明天麻’,身价十倍不止。”

    熊文灿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接口道:“辅事高见。汉口虽是九省通衢,终究是商贸之地。真正的深加工、高附加值,还得靠江西樟树帮的手艺。咱们这批药材,品相上佳,若只当粗货卖,实在暴殄天物。”

    陈恩眼中精光一闪,看向何若海:“若海,老夫没记错的话,你祖父世荣公、父亲思源公,当年都是樟树帮的行家里手吧?”

    何若海躬身道:“叔父明鉴,家父确实曾在樟树经营药材。”

    “好!”陈恩一拍栏杆,“药不到樟树不齐,药不过樟树不灵。南昌虽非巨埠,但紧邻‘药都’樟树,正是药材‘深加工’和‘提纯’的枢纽。上好的药材若能运到江西精加工,配上咱们设计的锦盒,档次立刻就不一样了。”

    何若海心中一动,立刻领会:“叔父高明!汉口、扬州皆是富商云集之地,若是将药材运往江西南昌、临江府进行精加工,既能提升品质,又能兼顾这两路的高端市场。”

    此时,杨书瑶、苏婉清也闻声走来。

    陈恩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文灿,扬州是盐商聚集地,那是真正的奢侈消费中心。你带三四千斤最上等的党参、野生赤芝、麝香,走水路直下扬州。记住,到了扬州,药材不论斤卖,论‘两’卖!包装要用锦盒、红木盒,内衬丝绸,卖给富商的价格,可能是收购价的五倍以上!”

    熊文灿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是,辅事!学生定不负所托,将这‘高端礼品’生意做透。”

    陈恩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苏婉清与杨书瑶,语气放缓:“四月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我听说贵州粮价飞涨,但这汉口却是百货运黔的枢纽。婉清,书瑶,你们二人留在汉口,负责采购。”

    苏婉清上前一步,神色从容:“叔父放心。我在泸州时便听娘亲说过,汉口市场专门有一种布就叫‘贵州布’,是运销贵州的拳头产品。贵州不产棉花,棉布是当地最大宗的输入品,需求量极大。”

    杨书瑶也补充道:“不仅如此,贵州地处内陆,海味、蔗糖全靠外地输入。糖价极高,海味更是奇货可居。我和婉清妹妹商量了,布匹是‘压舱石’,绸缎糖酒是‘门路货’,这一进一出,利润足以填补贵州的亏空。”

    “妙!”陈恩抚须大笑,“好一个‘布匹压舱石,糖酒门路货’!婉清,你留在汉口负责布匹采购;书瑶,你负责绸缎糖酒。咱们这次,要把这汉口的商路,彻底盘活!”

    他当即分派差事,语气果决:“余下人手分作三队,一队随若海赴江西,一队随文灿往扬州,还有一队快马分赴荆州、长沙、岳州、常德,紧盯各地夏粮收成与粮价,一旦新粮上市,第一时间着手收购,全力补给贵州。”

    众人齐声领命,各司其职。

    片刻之后,庞大船队在汉口码头正式分流。何若海率领十余艘大船,扬起风帆,朝着江西方向破浪而去;熊文灿带着名贵药材,换乘轻快商船,直奔扬州;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布匹、绸缎、一筐筐蔗糖接连搬上船,堆积得满满当当。汉口这座水陆巨埠,因这支来自西南的船队,愈发热闹起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贵州镇远府,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校场内号角声声,操练声震天。三千新兵列成方阵,手持刀矛,在将领指挥下反复演练阵型,脚步整齐划一,呐喊声震彻四野。总兵官陈璘一身戎装,披甲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队伍,身旁游击将军刘岳随时禀报操练进度。

    贵州匪患连年,仲家苗四处劫掠,他麾下原有镇标营两千人,兵力单薄,护粮远远不足。自开春起他四处招募新兵,募得三千余人,日夜加紧训练。只是新兵入伍时日尚短,阵战、野战都还生疏。

    游击将军刘岳秉报:“贵阳城中,米价飞涨,一石米从平日的一两银子暴涨至二两有余,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只能以野菜、树皮充饥。”

    “贵州不产粮,全靠湖广、四川协济。”陈璘叹了口气,对身旁游击将军刘岳道,“年初郭抚台命我护送三万两饷银、八万担米粮去贵阳,可沿途‘仲家苗’猖獗,若无强兵,这粮道必断!”

    正说话间,亲兵飞报:“启禀大人!援兵到了!镇雄土府知府陇澄、奢社辉夫妇,以及永宁土舍奢崇明,率四千精兵,已到城外!”

    “哦?来得正是时候!”陈璘大喜过望,连忙整衣出迎。

    镇远城外,校场上旌旗猎猎,号角声声。四千镇雄兵甲胄鲜明,队列严整,刀枪如林,士气高昂。陇澄一身银甲,外罩大红锦袍,□□乌骓马,威风凛凛;奢社辉一身戎装,腰悬短刀,策马立于身侧,英姿飒爽。更令陈璘意外的是,奢崇明竟也亲自来了。

    陈璘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策马而立的奢崇明身上,眉头微蹙:“奢土舍,你不在平越府驻守,跑到镇远来做什么?”

    奢崇明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语气从容不迫:“卑职虽驻守平越,却日夜悬心省城安危。贵州缺粮,军心浮动,卑职岂能坐视?特留副将罗乾象分守四地,自率亲兵赶来,愿为总兵大人前驱!”

    他抬眸望向陈璘,眼中满是赤诚:“平越、都匀四城防务,卑职已分派副将罗乾象、樊龙、樊虎等分头驻守,日夜轮巡,防务无隙。我抽身前来,愿随总兵大人一同护送粮饷,尽一份绵薄之力。”

    陈璘点头道:“好!本帅正愁人手不够。待粮食安全运抵贵阳,本帅定向朝廷为你美言!”

    奢崇明躬身再拜:“多谢总兵大人成全!”

    奢社辉立在陇澄身侧,她太了解自己的兄长——奢崇明此人,最善审时度势,八面玲珑,从不在关键处出错。此番主动请缨护粮,明是表忠心,暗是借机在贵州官府面前刷存在感,为日后承袭铺路。

    陈璘校场点兵,调兵遣将。

    他令镇标营两千兵马为中军,护卫粮车饷银;陇澄、奢社辉率三千镇雄兵为前队,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奢崇明率一千永宁兵为后队,断后掩护;新募的三千新兵分列两翼,负责警戒、巡逻、传讯。

    全军合计近万人,加上征发的一万民夫,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粮车三千辆,每辆车配两名民夫推挽,十人一队,百人一哨,层层护卫;饷银分装二十辆铁甲车,每车配十名刀盾兵贴身保护,陈璘亲率亲兵营随行押运。

    队伍自镇远出发,沿驿道西行,向贵阳进发。

    驿道两侧山峦叠嶂,密林蔽日,正是苗匪出没之地。陈璘不敢大意,每日派斥候前出三十里探路,大军昼行夜宿,营寨四周挖壕沟、设鹿角、布哨探,戒备森严。

    行至麻哈地界,驿道进入一条狭长的河谷。

    河谷两岸山势陡峭,密林覆盖,道路狭窄,仅容两车并行。抬头望去,只见一线天光,两侧山坡上怪石嶙峋,灌木丛生,正是打伏击的绝佳之地。

    陈璘勒马立于谷口,望着幽深的河谷,眉头紧锁。

    征战多年,一眼便看出此地凶险,陈璘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缓行,前队保持警戒,两翼哨探登山巡查!”

    陇澄策马上前,低声道:“总兵大人,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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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职愿率五百精兵先行探路,扫清两侧山坡,确保大军安全通过。”

    陈璘点头:“去吧,小心行事。”

    陇澄点齐五百罗兵,弃马步行,沿两侧山坡攀援而上,刀出鞘、弓上弦,一寸寸搜索前进。

    河谷深处,密林之中,仲家苗首领吴老乔正率四五千匪众潜伏于此。

    “足足三万两白银的饷银,八万担的粮食!”吴老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可是贵州官军的命根子!弟兄们,准备动手!”

    这是湖广入黔的咽喉要道,官军必经此地,只要在此设伏,截下粮饷,便可坐地分赃。

    可当官军的前队出现在谷口时,吴老乔的脸色变了。

    官军不是几百人,不是几千人,而是近万人!

    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旌旗遮天蔽日,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队伍前方,是甲胄锃亮的罗兵,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弩手列于两翼,步伐整齐,杀气腾腾。

    吴老乔眯着眼,透过树缝望向谷口,原本满是贪婪的脸上渐渐凝重:“原本以为就陈璘那点兵,咱们趁河谷地形设伏,先派小股人马诱敌深入,再集中人手截断后卫,专抢粮车银车,保管满载而归。”

    吴德福趴在阿伦身侧,声音发颤,“大哥,这……这怎么打?”

    吴老乔面色铁青,死死盯着谷口缓缓行进的官军队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眼前这支队伍,甲械齐整,士气高昂,且兵种齐全、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

    “官军怎么这么多人?还有土兵?”吴老乔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恐。

    吴德福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大哥,那是水西罗兵,安疆臣的兵马!听说罗兵在平播之战中,连破杨应龙十几座营寨,杀得苗兵尸横遍野……”

    吴老乔心道:‘去年我们劫过小股土兵,被水西罗兵追剿半月,死伤过半!如今近万官兵齐聚,甲械齐备、哨探密布,咱们这点人手上去,纯属送死!’

    “撤!官军兵力太强,硬拼只会让兄弟们白白送死,这笔买卖,不做了!”吴老乔咬了咬牙,狠狠一挥手,“传令下去,不许出声,不许举火,分批撤离,别惊动官军!”

    数千匪寇如林间鬼魅,借着树木掩护,悄然后撤,片刻间便消失在深山密林之中,连一点动静都未曾留下。

    官军浩荡通过麻哈河谷,一路畅通无阻。

    奢崇明勒马立于后队,看着两侧寂静的山林,嘴角微微上扬。

    他料到,苗匪不敢打。

    不是匪寇胆小,而是官军太强。

    近万人的护粮大军,加上一万民夫,甲械齐备,士气高昂。苗匪虽凶悍,没有铠甲,没有火器,只凭一腔血勇,怎么可能与正规军硬碰硬?

    四月下旬,护粮大军顺利抵达贵阳。

    巡抚郭子章亲自出城迎接,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垛和银鞘,激动得老泪纵横:“有了这些粮饷,贵阳无忧矣!”

    郭子章对着诸将连连拱手,满脸笑意:“诸位将军护粮有功,本抚定当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陈璘抱拳回礼:“抚台客气,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郭子章目光转向奢崇明,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奢土舍,你不是在平越驻守吗?怎的也来了?”

    奢崇明躬身行礼,语气谦恭:“回抚台,卑职闻湖广粮饷滞留镇远,贵州全境缺粮,军心浮动。卑职特从平越赶来,随总兵大人护粮入省。幸不辱命,粮饷安全运抵,卑职心中稍安。”

    郭子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郭子章拍了拍奢崇明的肩膀,语气和缓,“奢崇明,你虽守平越,却能急公好义,驰援镇远,护粮有功!本抚定当上奏朝廷,定为你美言。永宁承袭之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奢崇明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半分,只是深深躬身:“多谢抚台大人成全!”

    陇澄低声对奢社辉道:“你兄长,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奢社辉轻轻点头,目光复杂:“他若没有这份机敏,奢氏早就在水西的夹缝中消亡了。”

    粮饷入库,军心大定。

    贵阳城中,米价应声而落,百姓奔走相告,欢声雀跃。

    贵阳城内粮荒得以缓解,百姓终于能吃上饱饭,街面上的愁容消散大半。

    婚期将近,水西安氏、永宁奢氏的族人、宾客纷纷动身,朝着永宁、镇雄汇聚。

    江水之上,何若海的船队驶向江西,潜心筹备药材精加工;熊文灿扎根扬州,静待高价开市;汉口码头,布匹、绸缎、蔗糖堆积如山,只待返程运入黔地。

    西南这盘大棋,商贸、兵权、婚事、民心环环相扣,每一步落子,都早已被各方枭雄算计周全。暗流涌动的黔地,表面终于迎来短暂的安稳,可谁都清楚,平静之下,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