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异时空之改土归流 > 42.第42章 黔中定约 三国寄心
    万历三十一年,秋深。

    贵阳城霜风渐紧,南明河畔柳色半黄,落叶飘满贵州宣慰府青石阶前。府内沉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厅中暖意沉沉,却压不住那股暗流涌动。

    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一身绯色锦袍,腰束玉带,端坐主位,面容英挺,眉眼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如泰山压顶,叫人不敢直视。他案头摊着一卷明刊全相插图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驭下以严”“宁我负人”“挟天子以令诸侯”“兵贵神速”“擒贼先擒王”,笔锋凌厉,藏着杀伐之气。

    安疆臣自幼苦习汉文,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尤嗜《三国》,一生行事以魏武曹操为圭臬:杀伐果断、驭下严苛、猜忌心重,挟黔省以令诸土司,以强权压服四方,将“宁教我负天下人”的枭雄本色,学得淋漓尽致。他从未轻视阶下之人,早已将对方视作蛰伏待变的刘备,时刻提防,步步紧逼,不给他半分坐大之机。

    水西慕魁辅事陈恩立在侧首,素色常服衬得面容清癯,眼神深如寒潭。他亦日日研读《三国志》,胸中韬略不输纵横之士,言辞滔滔如江河奔涌,辩才直追苏秦张仪,寻常对手在他面前,连三回合都撑不住。

    阶下之人,正是永宁宣抚司土舍奢崇明。

    他一身规整土司服饰,垂首躬身,礼数恭谨得无懈可击,腰背微弯,恰到好处显出晚辈谦卑,眼底却沉如寒潭,阴鸷难测。奢崇明汉化功底极深,汉文读写流利通透,《三国志通俗演义》暗读不下百遍,自少年时便深慕刘备为人——敬他半生颠沛、隐忍蛰伏、以柔克刚,以仁德收揽人心,以低调藏住野心,于诸侯夹缝中成霸业。入贵阳之前,他一遍遍打磨刘玄德姿态,刻意扮作弱势,收敛锋芒,对外只称“守土恭顺”,对内收拢人心、积蓄力量,只待潜龙出渊。

    他与安疆臣同岁,都是三十八岁。论辈分,安疆臣是他长辈;论权势,水西安氏雄踞西南,卡着他永宁宣抚使承袭的命脉。纵有万般不甘,他也只能俯首低眉,做足恭顺姿态。

    奢崇明本是万般不愿踏入贵阳城。

    数月前,陆登瀛从贵阳带回城下之盟,四条条款如四道枷锁,勒得永宁喘不过气。水西安氏数次派人督促,催他赴贵阳履约、敲定婚期、议定质子商税,他皆以事务繁杂、婚事筹备、府库空虚为由一拖再拖,能躲一日是一日。他太清楚:踏入宣慰府,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水西安氏必定步步紧逼,将永宁压榨殆尽。临行前他本想带上妹妹奢社辉——她心思剔透、谋略过人,亦熟读三国,能在谈判中为他扳回一城,可临行又被奢世续一脉琐事牵绊,终究孤身前来,此刻心中已是悔意暗生。

    千里相隔,二人竟不约而同,以三国为镜,照见彼此的野心与道路。安疆臣从未轻视他,早已将他视作蛰伏的刘备,时刻提防,步步紧逼,不给他半分坐大之机,戒心之重,远超旁人。

    “崇明不必多礼,坐吧。”安疆臣抬手还礼,语气亲和,字句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盟约签订已有数月,你今日才登门,莫不是把我水西的约定,都抛在脑后?”

    话语轻淡,却如细针直刺奢崇明拖延之实。

    奢崇明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着描金锦盒躬身递上,姿态愈发恭谨,将刘备“以情动人”用到极致:“侯爷恕罪,晚辈绝非有意拖延。只因小妹社辉与二爷陇澄婚事筹备繁琐,永宁、蔺州两地礼仪器物、聘礼嫁妆皆需一一打点,这才耽搁时日。今日前来,一是拜见侯爷与辅事大人,二是特意送上小妹生辰八字,恭请侯爷定夺婚期。”

    陈恩上前一步,接过锦盒,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却字字如刀:“奢土舍此番前来,恐怕不单单是送庚帖、商议婚事吧?陆登瀛早已将盟约条款带回,各项约定清清楚楚,为何迟迟不见落实质子、商税?莫非,你是想故意拖延时间,推诿搪塞?”

    奢崇明从容落座,神色坦然,心中算盘早已打好,面上却尽显为难,继续效仿刘备示弱求存:“侯爷、陈辅事明鉴,盟约事关永宁与水西永世友好,晚辈一刻也不敢忘。只是晚辈膝下诸子,长子奢寅骄横无状、性情暴躁,目无尊长,晚辈实在担心他到了贵阳,不知礼数贸然闯祸,给侯爷添麻烦。”

    安疆臣指尖轻叩扶手,眼神微冷,一眼看穿推脱心思,语气沉了几分:“奢崇明,你并非只有奢寅一个儿子,谁说一定要让长子来贵阳为质?”

    奢崇明心中暗喜,依旧满面愁容,顺势说道:“侯爷明鉴,次子奢辰、三子奢震年纪尚幼,不通礼数,难以担当质子重任。晚辈思来想去,认为奢世续夫人亲弟、晚辈舅舅奢阿利最为合适。他是侯爷小舅子,自家人往来,更显亲近诚意。”

    这番话,明着举荐人选,实则保全自家子嗣、甩锅奢世续一脉,一箭双雕,算计滴水不漏。

    陈恩面色微沉,当即识破算计,言辞滔滔、字字占理,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奢土舍,莫非你忘了永宁宣抚使的承袭还在川黔督抚核验之中?奢寅骄横跋扈,本辅早已有所耳闻,你以此推脱,不过是借口。奢阿利是奢世续亲弟,你举荐他,难道是想把承袭与质子之事,都交由奢世续一脉做主?依本辅之见,不必争执,就让你的幼子奢震来贵阳即可。他年纪小不懂礼数,省城贵阳有的是名师教导,不愁不成器。”

    他字字如刀,条理分明,句句戳中私心,将奢崇明退路彻底封死。

    奢崇明纵有千般算计,在陈恩无懈可击的辩才面前,也只能被动招架,心头微乱,暗暗后悔: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也要带上奢社辉!有她在侧,定能与陈恩辩驳一二,不至于这般被动难堪!他此刻无比渴望,能有一位如陈恩一般的智囊辅佐身边,为他运筹化解绝境。

    安疆臣脸色渐冷,对奢崇明处处打擦边球、推卸责任极为不满。他本就偏袒小姨子奢世续、小舅子奢阿利,这是水西安氏与永宁奢氏多年的亲缘牵绊,容不得外人置喙,此刻沉声开口,一锤定音,尽显曹操式果决霸道:“奢崇明,别以为本侯不知道你心里盘算。不必多言,本侯意已决:奢阿利与奢震一同来贵阳为质,你不可再借故拖延,更不可再生二心!”

    奢崇明心中一叹,知道再推脱只会触怒对方,只得躬身应下,语气恭敬:“侯爷息怒,晚辈不敢,蔺州上下,必定唯侯爷马首是瞻。只是……”

    他话锋一转,忽然面露难色,抬手拭了拭眼角,竟流下两行热泪,语气凄苦,将刘备“哭求同情”学得惟妙惟肖:“只是晚辈实在有苦难言。蔺州财力有限,盟约三成商税上缴水西,还要优待奢世续夫人,小妹出嫁又需筹备大量嫁妆钱财,府库早已空虚,实在难以承担重负。晚辈竭尽全力,也筹措不齐约定税额,故而羞愧得无颜来见侯爷。”

    他老奸巨猾,当即打起算盘:想把商税责任全推给占据永宁城的奢世续,蔺州只象征性缴纳少许,既不违盟约,又保全自家财力,两头得利。

    陈恩眉头微蹙,语气平和却威严,言辞再度滔滔,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奢崇明钻空子的机会:“奢土舍,有何难处尽管直言,不必遮掩。永宁城乃是川滇黔茶马商道枢纽,富庶倍于蔺州,永宁宣抚司财富大半聚集在永宁城,掌控在奢世续夫人手中,这一点,本辅比你更清楚。但你要记住,奢世续是永宁宣抚司夫人,你是永宁宣抚司土舍,你们同属奢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能拆分推诿?”

    “盟约所定三成商税,是永宁全境之税,非蔺州一城之税。你身为奢氏主事人,理应统筹全局,而非推卸责任。况且,二爷陇澄聘礼早已备妥,奇珍异宝、绸缎金银,皆是水西十数年积累精华,只为风风光光迎娶奢社辉小姐。婚事早在今年七月初便已敲定,明年最迟五月,必须举办婚礼!若是婚期再拖,或是商税依旧推诿,那便别怪本辅无情,所有商税由蔺州全额上缴贵阳,一分不少!”

    陈恩字字铿锵,无懈可击,彻底封死奢崇明所有退路。他身为水西辅事,此番谈判,既要为安疆臣夯实威势,又要全力促成陇澄与奢社辉的婚事,联结奢安两家,稳固西南大局,半点容不得奢崇明敷衍。

    奢崇明脸色微变,再无计可施。

    没了奢社辉辅佐,独自面对陈恩这等当世辩才,他就像赤手空拳面对千军万马,所有效仿刘备的隐忍手段,都被对方一一拆解、戳破伪装,毫无还手之力。他心中并非真的无言以对,只是句句不敢说破——投鼠忌器,承袭之权捏在水西手中,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只能被动接受所有苛刻条款。

    “我不是辩不过,是不能辩、不敢辩,今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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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隐忍,皆是为奢氏存一线生机。” 奢崇明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将所有屈辱与愤懑死死压在心底。

    他垂首应承,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他恨水西霸道,恨陈恩咄咄逼人,更恨自己身边无得力智囊,孤身一人,任人拿捏。

    安疆臣冷眼旁观,将奢崇明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尽收眼底,心中戒心更重。他效仿曹操一生,最懂“潜龙勿用”的危险,深知眼前刻意模仿刘备、隐忍蛰伏的奢崇明,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一时屈服,不过权宜之计,他日若得机会,必定反噬。

    厅外秋风卷过,吹得窗棂轻响。

    宣慰府内盟约已定:质子、商税、婚期,尽数敲定。奢崇明躬身告退,步履沉稳,面上不露愤色,只将所有屈辱藏于心底。走出府门时,他抬头望向贵阳阴沉天色,眼底藏着一丝狠厉。

    他效仿刘备的路,还很长。今日所受屈辱、所逼签条款,他日必定加倍奉还。

    万里之外,辽东,赫图阿拉城。

    今年,建州女真新首府刚落成不久,青砖黛瓦,气象一新。龙虎将军、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时年四十四,正坐在新建贝勒府中,捧着一本汉文全相插图本《三国志通俗演义》,看得入神。

    他早年在辽东总兵李成梁帐下效力,粗通汉文,认识的汉字不多,文言语句多有不通,唯独这上图下文、绣像通俗坊刻本,最合他心意。书中插画绘着三英战吕布、火烧赤壁、千里走单骑,人物神情、战场阵势一目了然,虽不能尽解其意,却能从插图和浅白文字中揣摩兵法谋略。

    在他眼中,这不是闲书,是兵略、兵法、权谋教科书。“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挟天子令诸侯”“以弱胜强”“远交近攻”,一条条计策,他都默默记在心里,用在建州女真的扩张与兼并之上。女真统一之路刚刚开始,可三国的谋略种子,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万里风沙,隔不断汉家典籍流传。

    西南土司、辽东枭雄,竟在同一时刻,共读一部三国,同用一卷权谋。《三国志通俗演义》早已成了西南土司高层人人追捧的必读之书,上至宣慰使,下至土舍宗亲,无不以研读三国谋略为能事,只是多数土司汉文功底浅薄,只能啃读插图全相本,难解其中深意。

    镇雄土府,夜色初临。

    何若海结束一日庶务,回到内院居所。苏婉清正灯下缝补幼儿衣物,见他归来,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温柔笑道:“相公今日辛苦了,听闻二爷又留你讲解《三国》了?”

    何若海握住妻子温软的手,轻声叹道:“正是。二爷(化名陇澄的安尧臣)极爱《三国志通俗演义》,只是文言功底浅,每逢战事、计谋段落,总要叫我细讲,一日不问,便觉不安。方才在府中,我见他案头摆的也是市井全相插图本,字少图多,勉强能懂大意。我此前在遵义府学,便见过不少土司子弟捧着这类全相本苦读,深知其中市场极大。””

    他顿了顿,想起此前在遵义府学,便见过不少土司子弟捧着这类全相本苦读,深知其中市场需求。

    苏婉清明眸一转,天生的商业头脑与眼光瞬间亮了,压低声音,字字恳切:“相公,你绘画绝世,又是廪生,文笔通透。何不将《三国》原文改写得浅白通俗,再配上你亲手画的人物、战场插图,编成一整套带画、易懂的读本?”

    何若海心中一震,豁然开朗:“婉清真聪明!你是说,像市井全相本那样,再精简、再通俗,配上插图,一册一册刊行?”

    “正是!”苏婉清点头,眼中闪烁精明光芒,“西南土司高层,人人爱读《三国》,安侯爷、奢土舍、陇大人,无一不痴。可大多像陇大人一般,汉文不精,文言难懂。有图有话、一读就懂的本子,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宝贝!既可做兵书谋略,又可做闲读消遣,何止是解了二爷时时问你之烦,更是天大的商机!”

    何若海抚掌大笑,眼底精光毕露:“好主意!我要画的,便是日后连环画一般的《三国演义》!图文相配,浅白如话,土司权贵人人争抢,既能稳住陇大人,又能结好各方,还能为我们攒下家底、积攒人脉!”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灯下温情脉脉。

    一场关乎西南人心、权谋与商机的谋划,就此悄然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