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十月上旬。
乌蒙山余脉的秋意愈深,蔺州城内桂香落尽,寒意顺着奢府朱墙漫入内院。回廊曲折,甲士按刃肃立,衣甲轻碰的脆响里,藏着一触即发的暗斗。奢社辉一身玄色箭袖罗裙,腰侧嵌玉短刀寒光隐隐,乌发仅以一支素银簪束起,不施粉黛的眉眼间,巾帼威仪凛然生威。
她立在雕花窗下,冷眸直直望向镇雄方向,周身气息沉凝,全无半分待嫁女子的柔婉,倒像执棋待落的棋手。眼底藏着的,是远超寻常女子的谋算与狠厉——她从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要做便做执子之人,要借这场婚事,把镇雄、水西、永宁的命脉,都攥在自己手里。
周鼎躬身立于阶下,衣袍沾着晨露,语气急切又恭敬,将镇雄镇雄土府的动静一字一句禀明:“小姐,陇氏旁支密报传来,正妻陇氏近日大肆收拢人心,动作频频。何若海已被任命为镇雄土府副管家,协理府中内外庶务,掌钱粮器物调度;其妻苏婉清更是被陇氏留在身边做了女官,协助主持中馈,出入自由,恩宠远超府中旧人。就连陈其愚,也被陇氏以金银绸缎拉拢,暗中多有往来。依属下之见,陇氏这是在布控人心、收拢势力,摆明了是要专门针对小姐,提前封堵您入府之路。”
奢社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讥诮,声音清冽如冰,透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每一字都戳破陇氏那点浅薄算计:“对付我?陇氏想得太过简单。她以为仅凭金银虚衔、小恩小惠,就能让何若海夫妻死心塌地卖命?就能拿捏住只听水西号令的陈其愚?”
周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和,眼底满是折服:“小姐所言极是。何若海此人精明圆滑,最懂审时度势,从不轻易选边站队,主公此前数次托我出面相请,想邀他出山相助,都被他委婉推脱;苏婉清聪慧心细,看似温婉,实则极有分寸;陈其愚出身水西慕魁世家,骨子里只认安疆臣与陈恩的号令,陇氏那点恩惠,根本动摇不了他。”
奢社辉缓缓转身,纤细指尖轻叩窗棂,眸中精光一闪,一语点破陇氏布局的致命漏洞,语气冷锐如刀:“我尚未过门,名分未定,不便公然插手镇雄内务,你只需派人严密盯着镇雄土府动向即可,不必轻举妄动。陇氏还是太过感情用事,沉不住气——何若海夫妻是水西安氏安插的人,初到镇雄便被委以副管家、内院女官的重任,陇府那些根深蒂固的旧部宗亲,哪个能心服?她这不是拉拢,是把何若海夫妻往风口浪尖上推,徒增怨怼罢了。”
她早已看透,陇氏看似步步紧逼,实则自乱阵脚,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自己只需静候时机,等陇氏与何若海、陇氏宗亲互生嫌隙,再顺势入局,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拿捏住镇雄的主动权。
周鼎恍然大悟,当即躬身领命:“小姐慧眼如炬,属下明白了。这便吩咐下去,静观其变,不插手、不挑唆,坐等陇氏自乱阵脚。”
奢社辉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贵阳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哥哥奢崇明此刻正赶赴贵阳,与安疆臣、陈恩敲定承袭与婚盟细节,她在等,等一个能让奢氏彻底翻身的好消息。只要承袭顺利、婚约定局,蔺州便能摆脱水西钳制,她这盘筹谋已久的大棋,才能真正落子无悔。
而镇雄土府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熊文灿携夫人杨氏,及永宁卫学才子周登用、张缙率先赶到,车马刚停稳,苏婉清便快步迎上,眉眼间满是恳切,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姐姐,婉清一直仰慕姐姐的古玩鉴赏本事,今日总算能当面求教,还望姐姐不吝赐教。”
杨氏素来温婉,又知苏婉清是陈恩夫人看重的人,更清楚这女子是镇雄婚事中的关键纽带,当即笑着应允:“自家姐妹,何须客气。古玩鉴赏一途,重在观胎质、辨釉色、看包浆、识落款,我慢慢教你便是。”
二人相伴步入珍藏陈列室,刚一进门,便被满室珍宝惊得屏息。成化斗彩鸳鸯荷花高足杯莹润剔透,宣德霁红瓶色泽浓艳如凝血,名家字画悬于壁间,赤金珠翠堆如小山,金碧辉煌,几乎晃花人眼。苏婉清捧着一件宣德霁红瓶,眼神专注,指尖轻触瓶身,虚心请教:“姐姐,这霁红瓶我看着釉色浓艳,可总怕辨错真伪,您教教我诀窍吧。”
杨氏指尖轻抚瓶身釉色,耐心讲解,倾囊相授,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婉清妹妹,你看这宣德霁红,首要观釉面,肥润莹亮、色泽纯正如凝血者为真;再看胎质,轻薄细腻、上手温润不压手者为上;还要看底足,露胎细腻洁白,无粗涩感,且有宣德年间特有的火石红痕迹。若是仿品,釉色偏淡发暗,胎质厚重粗糙,底足干涩,包浆也无这般自然温润,你细细对比,便能分辨。”
苏婉清听得专注,将诀窍一一记在心底,不时点头提问,又取过一件青花小碗,细细比照胎釉:“姐姐你看,这件碗底无款,胎质偏白,釉色偏薄,可是后世仿造?”
杨氏颔首赞许:“正是,你学得极快。再看玉器,需观沁色、辨雕工,古玉沁色自然入骨,新工沁色浮于表面;字画先看笔墨气韵,再看纸绢年份,名家落笔有神,仿作徒有形似……”从瓷器的胎釉款识,到玉器的沁色雕工,再到字画的笔墨气韵,杨氏皆耐心解答,将毕生鉴赏心得细细传授。苏婉清一心想学成真本事,将来在陇府主持中馈、打理珍宝,也能站稳脚跟。
熊文灿望着堆积如山的珍玩,眉头微蹙,拉过何若海低声问道:“贤弟,镇雄并非富庶之地,陇氏宗亲又屡因承袭争斗,怎会有如此多的珍品?”
何若海正愁人手不足、无从下手,一旁的陈其愚连忙上前答话,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熊公子有所不知,区区镇雄纵是十辈子也积攒不下这般家底。你看这边,是永宁宣抚司奢世续夫人特意贡献的贺礼;这边是我从贵州宣慰司带来的水西多年珍藏;还有这边,是定远侯与陇大人平播之役的战利品;余下的,皆是水东、乌撒、乌蒙等土司历年进献的礼物,镇雄的家底,也就这些了。”
何若海这才恍然,当即沉声道:“这些珍品类目繁多、价值不菲,若是无序摆放,极易出错。咱们先按瓷器、玉器、字画、杂项分类,再逐一登记品级、来源、成色,务必做到件件有记录、事事可核查。”
熊文灿摇了摇头,笑道:“贤弟,这么多珍宝,仅凭我们几个半通不通的人,没有资深收藏家掌眼,怕是难辨真伪优劣。左右无事,不如咱们骑马出去溜达,放松片刻再做计较?”
何若海面露难色,躬身道:“太蒙兄,我素来不擅骑马。”
“无妨,我教你。”熊文灿爽朗一笑,转头看向陈其愚,“陈大人可知镇雄周边有适合骑行的好去处?”
陈其愚眼睛一亮,当即应道:“我知道!城外桃源谷地势平缓、风景绝佳,最适合新手练马!”
他连忙细说桃源谷的妙处,语气满是推崇:“那桃源谷依托山水、溶洞、田园,不像深山峡谷那般险峻陡峭,谷中开阔平缓,坡缓路平,马儿走在其中,慢行缓步,绝不会惊马奔窜,再安全不过。而且谷中山水相依,田畴如画,一步一换景,四时皆不同,最适合朋友策马闲谈,既能学骑马,又能赏风景,一举两得。”
众人当即应允,命侍卫备好马匹,一行人行出镇雄土府,往桃源谷而去。侍卫皆是马术好手,早早挑了三匹性情温顺、步伐稳健的水西马,专门给何若海、熊文灿、陈其愚使用,皆是新手练马的绝佳良驹。
到了谷口,秋风卷着谷间稻香扑面而来,漫山红叶如霞,溪流蜿蜒如玉,稻田铺金,溶洞藏于山腹,一步一景,步步皆画。
熊文灿上前扶着他的腰,掌心传来沉稳的力道,耐心指导:“贤弟,上马时左脚先踩马镫,双手抓住马鞍,借力轻身而上,腰背挺直,不要僵硬。”
何若海依言而行,虽未曾骑过马,在熊文灿与侍卫手把手的指导下,很快便稳稳坐在马背上。他双手轻握缰绳,腰背挺直,双腿轻轻夹住马腹,眼神专注,不敢有半分松懈。
很快便稳稳坐在马背上。何若海双手轻握缰绳,腰背挺直,双腿轻轻夹住马腹,马儿缓步前行,他身子紧绷,双手攥得发白,熊文灿策马相伴,一遍遍安抚:“放松,身子随马步轻起伏,缰绳握而不紧,控马靠腕不靠臂。”
慢慢行过一段平路,何若海渐渐找到节奏,指尖放松几分,控马转向、停步愈发熟练……
“控马不用蛮力,要靠手腕轻带缰绳,往左带就是左转,往右带就是右转,轻轻勒紧缰绳就是停步。”熊文灿策马相伴,一步步指点控马诀窍,语气沉稳,“身子跟着马儿的步伐轻轻起伏,不要僵硬对抗,放松下来,自然就稳了。”
何若海慢慢适应,从最初的紧绷忐忑,到渐渐掌握节奏,缰绳操控愈发熟练,马儿也温顺地缓步前行。秋风拂过衣袍,谷间山水如画,溪流潺潺,稻田金黄,溶洞藏幽,惬意非常。
陈其愚纵马驰骋一圈,勒马回身笑道:“何贤弟学得真快!这般马术,再过几日,便能随我们奔走川黔驿道了!”
何若海稳住马身,轻擦额角薄汗,望着谷间秋景,心中却依旧记挂着府中珍玩与镇雄暗流。
熊文灿见状,眼神微动,朝陈其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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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扬声道:“我与何贤弟说几句私房话,你们先行在谷中歇息片刻,莫要远走。”
陈其愚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熊文灿的意思,只得带着侍卫远远退开,守在谷口,不再靠近。
待周遭只剩二人,熊文灿策马靠近,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再无方才的爽朗闲适:“贤弟,你觉得陈其愚这个人怎么样?”
何若海眸光一沉,压低声音,字字坦诚:“陈其愚是个十分会算计的人,比较精明,有小心思。他在陇大人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恐怕全是假象,内里藏着不少盘算。”
“你看得透彻。”熊文灿颔首,语气凝重,“这个人你千万要小心,他与你亦敌亦友。表面上与你十分亲近友好,事事依赖你,实则是难以摆脱的牛皮癣,甩都甩不掉。”
何若海心头一凛,想起雪山关陈其愚现身的时机太过凑巧,今日又寸步不离跟着众人,当即问道:“雪山关陈其愚现身太巧了?今天又一直跟着我们,他到底想干什么?”
“水西慕魁辅事陈恩足智多谋,将镇雄这摊烂事托付给陈其愚,你是陈恩派来的帮手,他自然是把所有麻烦都推给你!”熊文灿一语道破真相,语气带着几分叹惋,“陈其愚需要你帮忙收拾烂摊子,又担心你抢他的饭碗,夺他的前程,故而处处防着你,事事拖着你。”
何若海心中一紧,不解道:“太蒙兄,我也是给安侯爷、陈恩辅事效命,他为何要这般防着我?”
“自明初以来,水西安氏历任慕魁辅事、慕魁扯事均由水西格佐陈氏垄断,这是水西的铁律。”熊文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戳心,“你是外人,即便再得力,也分不走陈氏的权位,陈其愚心胸狭隘,怕你风头太盛,盖过他的光芒。”
何若海躬身一揖,语气恳切:“太蒙兄,可教我良策?”
熊文灿目光扫过谷中美景,转而看向何若海,语气带着深意:“那么多珍奇古玩需要鉴定,你们夫妻能独揽任务吗?”
何若海如实答道:“不能。”
“陈其愚能做到吗?”
“他也做不到。”
熊文灿嘴角微扬,道出核心玄机:“知道我为何教你骑马吗?驾驭人同驾驭马的原理一样——缰绳握在手中,松紧有度,不疾不徐,借力使力,方能稳坐马背。陈其愚离不开你,陇氏离不开你,奢社辉也离不开你,你只需居中调和,各司其职,谁也动不了你。”
何若海恍然大悟,深深拱手:“多谢兄长指点!”
“你记住一条。”熊文灿神色郑重,语气笃定,“在镇雄,水西安氏的婚事有格佐陈氏兜底,你不过是陈恩派来辅佐陈其愚的,万事有陈其愚在前头顶着,你只需稳守本分,办好差事,便无大碍。”
何若海心头一动,想起陇氏与奢社辉的暗斗,低声问道:“镇雄暗潮涌动,你是说正室陇氏如果没有格佐陈氏相助,必然被奢小姐架空?”
“正是。”熊文灿点头,道出朝廷顶层大局,“奢小姐十分忌惮格佐陈氏,故而在婚事上处处刁难陈其愚。朝廷的大计是扶奢制安,维持西南大局稳定,朝廷需要奢小姐平安嫁入镇雄,严防别有用心的人捣乱坏了大局。你身在其中,只需顺着大势走,便是万全之策。”
何若海眸光一亮,看向熊文灿:“太蒙兄,你是……”
“我就是永宁卫学秀才,熊训导不放心你在镇雄,要我暗中相助。”熊文灿坦然道,语气温和却有力量,“你与婉清虽处在水西安氏、镇雄陇氏、永宁奢氏、四川官府四方角力的漩涡,却有我暗中指点,有格佐陈氏兜底,有朝廷大局庇护,只要守好本心,步步谨慎,定能化险为夷。”
何若海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再度拱手,语气满是感激:“有兄长相助,我无忧矣!”
秋阳斜照桃源谷,马蹄声碎,笑语轻扬。谷间美景如画,二人并马而立,眼底皆是笃定。
而镇雄藩邸之内,珍玩映光,针线传心,苏婉清仍在潜心学习鉴赏之术。川黔滇三省的暗战,藏在闲情逸致之下,藏在珍玩罗列之间,只待明年五月婚期一至,便要彻底爆发。
何若海勒马立于谷中,望着远方连绵群山,指尖悄悄攥紧。他知道,自己这枚身处风暴中心的棋子,再也无处可躲。而奢社辉这位女枭雄,早已布好棋局,静候入局之时;熊文灿的指点、陈氏的兜底、朝廷的布局,便是他破局的底气。
前路风浪再险,他亦能稳稳立足。蔺州的奢社辉,仍在窗前静候,等着贵阳传来的佳音,等着踏入镇雄那一日,将所有棋局,尽数盘活。